主页>>在线阅读
穿越 重生 架空 总裁 青春
修仙 耽美 玄幻 都市 惊悚
待君携 TXT下载  
上一页 下一页
白天 黑夜 护眼

第50章 又回别院(七)


第50章 又回别院(七)

  京城西巷胡同深处,一所小小的四合院, 只有一进院落, 一个正房,两间厢房, 青瓦古朴。院中遍植翠植,都不是名贵品种,但胜在环境清幽。

  这正是姜婉暂时藏身之处。

  上午顾夕从外面回来。他进了院子,往常太后都会在摇椅上晒太阳, 今日却没在。一个女剑侍侍立在太后房门外,冲顾夕轻轻摇头,“掌剑, 太后身子不适,折腾了一宿,才喝了药睡下。”

  顾夕脸色凝重,“请了郎中?”

  “太后不让,说是老病儿了, 自己说了个方子,守剑师兄去抓的药。”女弟子忧虑地叹气。

  顾夕皱起眉, 轻轻将门开了,走进去。

  衰老的太后, 昏沉沉地睡在床里。自出宫, 不用盛妆打扮, 不用端着姿态, 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颓败。顾夕走过去跪在床前, 伸出两指,轻轻搭在她脉上。脉沉且滑,既微且乱,这是中毒的征兆。顾夕眉梢一跳。他随先生习过医理,诊得出这毒已经在太后身体里多年。

  宫中良药不缺,太后这么多年应该是一直用补药吊着,才压着毒性。如今不是在宫里,得不到好的医治,自然毒性发作。顾夕万分后悔,是自己大意了,没注意到太后的身体。

  姜婉本就没睡实,听见声音,睁开眼睛。方才迷糊间,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还是个小姑娘,头次进京,看见街上熙熙攘攘的市集,心情是多少雀跃。进了宫,宫中富丽堂皇。皇上初尝她滋味,很是新鲜,一连几天,都宿在她宫中。皇上久经花丛,每夜玩弄她,花样翻新。她又怕又累,又羞又苦。皇后是个刻薄冷厉的人,一日来找她麻烦,当众责她板子……

  姜婉在梦中□□出声,真是疼呀,臀上没一块好肉,鲜血淋漓的……皇上来看了眼,说是养伤吧,人就走了。当时又有新的小姑娘晋上来,他又去别宫尝新鲜了……

  “太后……”顾夕的声音,由远及近,渐渐清晰。姜婉从痛楚中醒过来,觉得浑身火烧一般,胸中却似压着块冰。

  “夕儿回来了。”姜婉侧过头,看见顾夕一向澄澈的眸子里,蒙着暗淡的雾气。

  “别愁,人都有这么一天,死了,便解脱了……”姜婉长长舒出口气,苍白的脸上挂上些释然的笑容。

  “太后……”

  “叫母后吧。”姜婉笑着摇头。她一生只有一个女儿,死前,却无法得见,幸而身边还有顾夕,“夕儿,母后一直想告诉你,头回见你时,母后心里是喜欢的。这么齐整的孩子……从没觉得舞剑有啥看头,夕儿的剑尖有光啊……母后那么对你,其实就想试试你脾性,能不能堪配我熙儿……”

  “母后。”顾夕眼中涩涩,强压下心头悲伤,柔声道,“您别怕,夕儿是宗山谪传的弟子呢。您可知道宗山心法天下正宗,可助强健体魄。有我在,您的毒可是压制住。”

  姜婉看着他,她曾经美丽的眸子,昏黄暗淡,眼皮儿也有些松懈,眼尾几条皱纹,盛着岁月的蹉跎,“那是毒。好多年了……熙儿不知道,我也没告诉过她。我只盼着熙儿得登大宝,别的,且不分她的心。”

  顾夕哽咽点头。他还有什么听不明白的,下毒的就是先皇。赵熙羽翼渐丰,她母亲在宫中一家独大。先皇这是想徐徐地剪除赵熙的助力又不让她知道,先皇打定的主意是让赵熙做个贤王,他真正想扶上位的还是太子。顾夕想此至,更心疼赵熙。

  顾夕扶太后坐起来,脱鞋上了床,盘膝坐在她身后,“母后,我试试。您若是觉得不适,告诉我。”

  姜婉未及说话,就觉得身后顾夕的手轻柔地按在背心,一道温暖又柔和的劲力,缓缓地从心背大穴导入。

  “啊……”姜婉从未有过这种感受,她只觉得四肢百骸一下子被这道气流带着暖起来。胸口那块大冰迅速消融,本来沉淀的心气,被温和的清气托着,辅助着,在七经八脉缓缓游走。

  “母后,凝神。”顾夕柔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姜婉含笑点头,轻轻闭上眼睛。

  姜婉不是习武之人,顾夕不敢贸进。他全神贯注地感受着她的气息,一丝丝一缕缕,小心导引,不多时,额上已经有汗渗出。一个时辰后,顾夕缓缓吐纳,收回内力。扶住已经安稳睡熟的太后,轻轻安置回床上。

  他下了床,在床边站了一会儿,见太后睡颜平静,知道是内力起了作用。顾夕心头的大石终于松了松,轻轻出了房门。

  院子里,剑阁的守剑一脸担忧地等着他。顾夕此回回京,身边并无可用之人。这十几个剑侍还是滞留在卫营,被他临时召集过来的。守剑担忧地看着顾夕煞白的脸色,“掌剑,你自己还伤着……”

  顾夕轻轻摆手,示意他噤声。

  两人退到厢房。

  “掌剑,你这样不行。”一进门,守剑便拉过顾夕腕子,替他把脉。顾夕本就有内伤,他曾经散过功,即使后来被几位宗师内力救助,但筋脉旧伤注定缠绵一生,“你的情况,实在不适合替人输导内力。”守剑皱眉。

  顾夕疲惫得说不出话,他自己找了椅子坐下,缓了一会儿,“我知道,太后身子弱,我也就是先试试这方法可不可行,以后还得劳烦师兄师姐们。”

  守剑点头,“嗯,你讲讲方法,我们十几个人呢,轮着来,总是可行的。”

  顾夕站起来郑重抱拳道,“多谢师兄相助。”

  守剑扶住他,入手,顾夕手臂瘦骨,一点肉儿也没有。守剑眼圈一下子红了。当日从宗山上下来,是他一直负责与顾夕联络,那个光彩夺目,飞扬不羁的少年,也不过一年有余,竟是伤病缠身,满腹心事,那曾经灿若星辰的眸子里,总挂着挥之不去的忧伤……

  “师弟……”守剑哽了下,“此间事了,咱们可有机会退回宗山?”

  顾夕愣了下,抬目看他,“师兄想回山了?无妨,我来安排吧。”

  话语轻缓,却带着一言九鼎的分量。守剑红着眼圈摇头,“不止是我们,还有师弟你,咱们一道回山去吧。”

  顾夕一怔,轻浅的笑容僵在唇边。

  守剑悲伤地叹息。他们都可以回宗山,唯独顾夕,他是陛下明旨的侍君,哪得这样的自由?他不禁想到自己的师尊未然尊者回山前,讲过的话,“守剑,皇上许诺,经年后会将夕儿还给宗山。为师资质有限,于武学造诣上,也就这么深了,要想将宗山武学传承发扬,你们这一辈里,也就是顾夕可承此大任。你一定要替为师照顾好他,为师这就回山整顿内务,等夕儿回来时,给他一个清清明明的宗山剑宗。”

  守剑想及这番话,对照眼前情形,心里揪痛不已。当日陛下许诺时,到底是怎么想的?她一纸诏书将顾夕纳为侧君,又许了未然尊者要将顾夕还给宗山。难道她早就打算对顾夕始乱终弃吗?如果顾夕知道了,当不知会如何心痛。

  午后,一个剑侍从外面回来,面带惊慌,“师兄,不好了,顾府出事了。”

  守剑刚安置顾夕睡安稳。顾夕累得狠了,竟睡不实,难受地辗转了好一阵,才睡着了。

  “怎么了?”守剑急出房门,示意他压低声音。

  “看。”那剑侍将一个告示从怀里掏出来。守剑接过来一看,脸色都变了。

  “顾相不是赵珍的岳丈吗?”守剑想起赵珍此回谋逆就是因为有了顾采薇给他生的孩子为依仗,这赵珍是疯了,对自己岳丈下手?

  “这告示是今天正午贴出来的,我赶到相府时,抄家的兵丁已经封府了。相爷被打入囚车中,府里的家仆都被锁拿,装了三车。哎,最可怜的是老夫人,她走不得路,被拖到府门外,丢到了地上……”

  两人正低声交谈,房门一下子打开,顾夕未及披衣,散着发,脸色煞白地扶着门框。两人一惊,忙抢到门里去扶。顾夕喘息着,倚着守剑的手臂,颤声,“顾相爷被关在何处?家人如何处置?”

  守剑无法,只得递上告示,顾夕一目十行地看完,脸色纸一般苍白。赵珍突然对顾府发难,说明他已经知道自己就在城中,且扶持着太后。赵珍满城张贴告示,还让顾相夫妇当街示众,就是要引他现身呀。

  “掌剑,怎么办,得快拿个主意?”那剑侍道,“顾老夫人瞧着似是病重,万一撑不住搓磨……”

  守剑气得搡了他一下,“闭嘴。”他担忧地看着摇摇欲坠的顾夕,“别急别急,他们毕竟是赵珍姻亲,不会真有事的。”

  顾夕抬手,“你错了。采薇姐姐是侧室,顾府与赵珍称不上姻亲。”

  守剑张了张唇,无法应答。

  顾夕强迫自己冷静,他紧张地思索,果断道,“师兄,让师姐给太后收拾行装。今天午后,我们救出老夫人后,就一起出城。”

  “啊?”两个剑侍都张大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顾夕胸有成竹地点头,“走得成,我有办法。”

  他示意进来一个人,帮他束发。守剑叫来个女侍,自己给顾夕拿衣裳。

  顾夕站在屋中央,几个人围着他忙活。他自己接过腰带束好。方才还摇摇欲坠的人,转瞬便斗志昂扬。守剑微微簇眉,这样的顾夕,让他莫名地担忧。

  “我出去一趟,你们套好车,带太后到刘国公府后角门,远远地等着。”

  “刘国公?”

  顾夕肯定地点头。刘国公的二公子就是刘远。日前就是他在北营带着一队暗卫意图谋乱。刘国公府上已经有禁卫十六所的人把守,但陛下并未明旨,是以全府人只是禁足,并未下狱。顾夕笃定道,“刘远不是赵珍一党。”

  祁峰一现身在离风口,他就明白了。刘有是祁峰的人。祁峰想让赵熙回京,别在离风口,才令刘有去骗她,实在是为了她安全考量。谁知赵熙太过精明,一举破了他们的计划,刘有不幸落网。

  “我去刘国公府上,咱们出城,就着落在国公大人身上。”顾夕胸有成竹。

  几个人都瞅着他。若论智谋,还是得听顾夕的。

  顾夕出门时,戴了面纱的半笠。拣人少的街道,飞速而去。

  “套车。”守剑吩咐,“小佩,你上车,和太后在一起,给她再渡些真气儿。”

  “哎。”那女侍脆生答应了,忙去了。

  守剑召过几个剑侍,“咱们肯定是得跟着太后走,每人轮流着一个时辰,给太后渡真气。掌剑说太后是中了毒了,毒性发作……”他滞了下,“必要保着太后见到皇上。”

  “是。”几个剑侍低声应了。

  守剑负手站在院中,看着开始西沉的日头。

  顾夕虽然比他们年纪都小,但办事向来稳妥。太后出城的事,他定能安排妥当。这个位老人已经中毒弥深,此去路途不平静,他们就算是一刻不停地用真气续命,也得坚持着让太后见皇上一面,这也算是替顾夕完成皇命吧。

  日落时分。一队车队出现在京城长街上。十几辆马车由数百个年轻的护院护卫,护卫们皆是软甲,高头大马,整肃干练。一个素袍老者,银须飘洒在胸前,身板挺拔,策马走在队中。

  这正是刘国公家的车队。刘老国公护着自家车队走在街上,目光扫过周边,一路上街头巷议,贴满了告示,皆是顾相府被抄的消息。百姓们缩着肩,在角落里低声议论。一路走来,长街上街市萧条,民计不兴,整个京城笼在一片山雨欲来的高压中。

  刘老国公沉肃策马,心中却异常翻腾。自得知幼子在北营干下的事,他一下子病倒了,病愈后老了十岁般。皇上派禁卫营封府,却没抄家。他明白,这是皇上顾念着他大儿子刘翼是守边卫国将军,才没深追究。可是全府上下提心吊胆,总觉得有刀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

  今天他午睡醒来,就发现卧房中不知何时进来了外人。那人不过十七八岁,修长身形,眉目绝美,一双眸子又清又深,让人望之移不开眼睛。这样的人才,凭谁都是过目难忘,老国公虽然之前只见过顾夕一次,也是印象深刻。这个年轻人是儿子的好友,暗卫营的武卫长,还是陛下侧君。

  顾夕执晚辈礼含笑抱拳,温文有礼,说出的话却让老国公震在原地。请公国出手,咱们一同把太后偷渡出城吧。

  刘远在北营犯了反逆大罪,任谁都会由此联系到国公府。而这位顾夕顾大人竟能如此直白地坦诚来意,如果不是心无城腹,便是成竹在胸了。老国公一生掌兵,生就武人爽直性格。多少回战阵上置之死地而后生,凭的就是直觉和必胜的决心。所以他震动过后,又莫名理解顾夕的决定。

  当下两人坦诚交换了底牌,达成了协议。

  “国公府世受皇恩,先皇曾誉为朝廷柱石。陛下与献王皆为皇子,按理说老臣应该中立。可是犬子无状,做错了事,累及陛下,这是国公府的亏欠。老臣在此郑重立誓,国公府从此将以陛下马首是瞻。此间事了,刘氏全族会带头响应陛下新政,遣散族人,削减田产,还田于民,做个新朝新政的急先锋。”

  顾夕认真地听完国公的话,眸中现出温和的光彩,和缓道,“国公……高义。”

  一句话,差点让刘老国公落泪。他在出事那一刻起就已经下定决心,会用命维护刘氏百年的荣誉。他郑重地推手为礼,“多谢顾大人给刘氏一族这样一个机会。”

  顾夕侧身避过,扶起老人。

  国公府老夫人带着媳妇孙女,从收拾行装到上车,也不过用了个把时辰。

  赵珍得着信儿时,刘老国公已经到了城门。“他们一家人要返乡?”赵珍坐起来。刘国公为人耿直,从不在朝中站队,他几次结交,均得不到回应。赵熙那丫头因北营的事,将国公府封了,老国公急着送家眷返乡,这是抗旨,是私遁,他倒是很应该给国公提供这样的方便的。

  赵珍畅快而笑,“放他走。”有幕僚上前来劝,“王爷,须查看仔细。”

  赵珍笑道,“你们是不是担心姜婉被他们捎带出去?”

  众人点头。

  赵珍冷笑,“要说了解我这皇妹的人,谁也不如孤。我可晓得她的狼子心计。这回孤倒是盼着是刘国公府把太后夹带出去的。”

  “为何?”

  赵珍得意道,“刘国公府与赵熙早有嫌隙。孤把车队放出去,途中安排人手劫杀。国公府上的人只会以为是赵熙干的,而姜婉在车队里就更好了,一并杀了。从此他们双方可做下仇了。”

  能以此策反了刘翼的边军为已所用,岂不是一举数得?

  “好计。”幕僚们皆拍手称赞。

  城门就在眼前,车队被守城兵卒拦住。

  顾夕正在路左一座大酒楼二楼凭栏望着下面。国公府的女眷们相扶着,从一驾驾马车上被赶下来,有兵卒挨个查看。他往窗栏处探了探身,唇微抿紧。

  兵卒站到一驾车前,见车内几个女婢和老嬷嬷围着一个老妇。“老夫人已经病了多日了。”一个婢女向兵卒道,“实在起不来,你们要查,便上来查吧。”

  国公夫人是诰命皇封,兵士们不敢造次。一个偏将过来,向面沉似水的老国公告了罪,抬腿上了车。

  所有人皆停下手中动作,看向这边。

  车厢一颤,老夫人轻轻哼了哼,婢女赶紧过来给她揉胸口。那偏将过来细看。他本是暗卫,太子一党,被派到城门把守,皆因识得太后长相。这老妇憔悴不堪,花发尽白,眼角绞路深刻,面部肌肉全垂着,实在是将死的面相,与他头脑中光彩照人的姜婉判若两人。他转而又在车里扫视了一圈,未有所获,转身下车。

  “大人瞧仔细了没有?”国公府管家站在车下问。

  那偏将忙向国公赔笑道,“实是上命难违,得罪得罪。”

  老国公冷哼了一声。

  管事笑问,“那咱们可能走了?”

  “可以可以。”那偏将施礼道,“献王代问国公安好。贵国公府是皇上钦命封的,王爷放您一行出城,是担了天大的干系。女眷可以走,家院可不能跟着,太招摇了。”

  “谢王爷。谨遵王命。”国公在马上抱拳。一挥手,护卫都撤回城门里,只余车夫。

  国公亲自押着车队缓缓启动。

  顾夕在楼上目送车队,眉头未松,“师兄,等不及关城门了,我即刻带人翻墙出去。”

  “怎么这么急?”站在身侧的守剑低声。

  顾夕眉头簇得很紧,“那偏将是暗卫营的人。”

  “他认出太后了?”守剑低呼。

  顾夕摇头。太后病得脱了形,头发花白与在宫中确实判若两人,“他们志不在太后,刘国公的护卫都被强行留下了,他们是想对国公下手……”顾夕指指城门熙熙攘攘的人流,“你瞧城门口有好多暗卫营的人,都乔装跟着出城了。”

  守剑明白过来,变色道,“赵珍想借刀杀人?”

  顾夕抿紧唇,“师兄,我带剑侍们出城了,你领着国公府的护卫按计划相机而动。”

  “好。”

  ------

  天色向晚,山路人烟渐稀。

  至一处开阔处,国公他勒住马,让车队先过去,自己从马鞍上摘下大刀,单人横在路口。

  只一息间,山道转弯处,有灰尘腾起,山口掠出十几人来。当先的一人身姿矫健,动作迅捷,只几个起落,便到了眼前。

  “顾大人。”国公低呼。

  顾夕微微调息了口气,“国公先护着车队走,这里有我。”

  “这……”国公向他身后看,灰尘腾起处至少百人。

  顾夕抬手拉转他马头,“国公快走,到茂县即有陛下人马接应。必要保太后安全。”

  “好。”国公一咬牙,兜转马头,“顾大人务要跟上来会合。”

  “好。”顾夕站在原地,看着国公押着车队绝尘而去。

  他摆了摆手,十名剑侍分出来,跟着车队掠远了。

  剩下的十几人站在他身后。顾夕摆摆手,“隐起来。”

  众人得令,无声散开,隐在山石后面。

  转瞬间,追兵即至。有数百骑士掩上来,皆手握钢刀,杀气腾腾。为首一人是御所的偏将洪武。

  顾夕转身,单手执剑,横在路口。

  “莫与他纠缠。”洪武大喝。有十数人分出来,想绕过顾夕追车队去。

  顾夕微微冷笑,抬手自腰间摸出一大把银色的小锐器,一抖手,暗器挟着内力激射出去。当先的几个人被刺了满头满脸,呼号着跌下马来。

  顾夕露了这一手,莫名震摄。所有骑士都呛啷啷抽出刀。

  顾夕出城前临时带了一兜暗器,因为不是术业专攻,所以确实没什么准头,不过胜在气势强悍。他又探手到袋子里,抓出一把,正面泼洒出去。梨花雨瀑般,根根带着内力。众骑士没料到暗器还能这么明着放,因相隔太近防备不及,排头一行人都中招,瞬间跌下马。

  “顾夕。”洪武气得不行,用刀虚点着顾夕。

  顾夕也惊奇他们竟不射箭,不过好奇归好奇,他又将手伸进袋子里。

  洪偏将气得不行,“你够了啊,再乱放暗器,落到我手里可得不着好去。”

  顾夕扬扬眉,眉宇间净是年轻人的跳脱不羁,“哟,我不放暗器,你们就能让我得着好去?”

  “你……”洪偏将气结。梨花瀑雨迎而泼来。众骑士这回都有防备,纷纷举刀相抗,旷野里叮叮当当一片金戈声。

  顾夕趁他们挡暗器,飞身而起,直奔洪偏将而来。

  “哎……”洪武举刀抗了一下,便轻易被顾夕制住。

  “别上来,别上来。”洪武大叫。

  众骑士一时怔在原地。

  “退后。”顾夕挟着洪偏将往后退,众人不敢上前,也不想后退,缓缓围上来,将他困在阵里。

  有人在阵里喊,“车队跑了,快去追车队。”

  “谁敢。”顾夕厉声。单手又入腰间小袋子里。

  “小心,他要放暗器。”有人惊呼。

  袋子里面已经空了,不过顾夕面上毫不松动,气势尤其强悍,“谁敢乱动,我保证不会射偏。”

  没人敢动。

  天边日头完全沉下去,有人燃起火把。洪武脖子上已经出了血,他嘶哑着,低声,“车队已经走远了,你还不走。”

  顾夕架着他脖子,手臂也酸,他眯起眼睛,也低声,“再等等。”

  “啊?”

  话音刚落,来路上就有了声音。众人回头去看,一大队人马挟着一辆马车,疾驰而来。

  顾夕眼睛一亮。他松开洪武,单指含进口中,极清亮地打了个唿哨。

  隐在四处的剑侍们都长身而起,每人手里都燃着炮仗烟花,往马队里扔,响声四下炸起。

  马队本就疾驰而来,山路漆黑忽见火光迸出,还有炸鸣,马儿就先惊了,四散奔逃。

  被挟着的那骑马车,马儿不是军马,尤其惊惧。它们拉着车一路直奔过来,转眼到了顾夕眼前。

  顾夕让过头马,飞身上了马车。他单膝跪在车驾上,用力拉紧马缰。

  几匹拉车马都惊了,他一人怎拉得住。马车轰隆隆响着,直冲过人群。

  “掌剑。”守剑带着百多名国公府侍卫从后面赶上来。他们与剑侍们形成合围。漫天的石灰粉,呼啦啦洒下来。骑士们不察,被呛得一头一脸,睁不开眼睛。

  等粉尘稍落,国公府护卫和剑侍们掩进阵去。马车也停下了,顾夕两只手被马缰勒得全是血痕,用白巾稍裹了裹,持剑杀回阵中。森寒的长剑,剑尖拖着纯白的剑气,所到之处,迸出一朵朵血花。顾夕自出道,从没这样杀过人,他衣襟全被血浸透了,剑身却更加雪亮。

  精兵五百,损失殆尽。最后被围在一个小小的包围圈里。

  顾夕示意把剩下的人都先看管住。他带着守剑离开众人,转过山路。那辆马车正停着。马儿已经力竭,抖着腿站在车前喘息。车帘低垂里面寂静无声。

  守剑看了眼,道,“洪武在山路上截住你,就往城里发了消息。赵珍也知道洪武不是人对手,就命人将老夫人从牢里提出来,押上马车来追你。”

  顾夕点点头,“看来洪武是陛下安插的人。”

  “怎见得?”守剑不解。

  “好歹也是御所的人,不至于一招就被我制住。而且……”顾夕苦笑,如果洪武下令放剑,他再怎样也难抵挡。本就是抱着必死的心,却成功地挡住了百人的队伍。顾夕想明白了,陛下在他身边,一直都做好了安排。

  “噢。”守剑明白过来。

  两人转头一齐看车上。

  “上去看看?”

  顾夕摇头,“师兄,带着剑侍们,将老夫人秘密送走。”

  守剑皱紧眉,国公家眷同顾府家眷相比,恐怕陛下更在意后者。顾夕这是偷渡啊。

  “师兄,陛下那里我会说清。”

  “你怎么说能说清?”守剑急道。

  顾夕转过身,不再看他,“快出发吧。我恐怕……”

  后面的话他没说,守剑以为他恐怕赵珍会加派兵力来追。顾夕紧紧抿着唇,眉头皱起。他恐怕赵熙就在赶过来的路上。

  赵熙布了这样大的一个局,赵珍只是个幌子,她要剿杀的的是赵珍手里的力量,要真正大一统。在这场棋局中,他们每个人都是棋子,赵熙赐予的试炼,将所有涉在其中的人一一重新评估。

  无论是远在边疆的大吏,还是手握兵权的国公,还有她身边的暗卫,侍君,故人……经历这次变故,一切都将有天翻地覆的变化。

  顾夕体察到了赵熙的大局,心中却难掩苦涩。他咬紧唇,“师兄,快走吧。迟了,我们就白忙活了。”

  “你去哪边?”守剑看着他。

  顾夕垂下头,“我……”

  “跟我们走吧。”守剑拉住他。

  师兄再次的挽留,让顾夕心中温暖。他拍拍守剑的肩,“师兄,不成,夕重托之事,请你必要办成。夕亦有该赴的诺言,不能苟且偷安。”

  守剑滞了半刻,狠狠地跺脚,抬腿上了车。剑侍从后面跟上来,经过顾夕时,皆郑重拱手。顾夕含笑回了礼,目送着车驾消失在山口一条不知名的小岔道里。

  国公府的护卫过来请示下面怎么办。两方都有死伤,伤者躺在旷野里,哀叫。顾夕沉吟了下,“赵珍的人,留在道上让他们自已处理。府中护卫,死者皆记录在册,然后深埋。事后一一抚恤家属。伤者,全部带走。”

  “是。”

  又有护卫过来道,“大人,那姓洪的偏将要求见你。”

  顾夕皱眉。

  那护卫从怀里掏出一物,“他说给大人看看这个。”

  顾夕接过来,是一个纸卷。展开,上面一行小字,清秀有力,果然是赵熙亲笔。

  那洪偏将被押过来,满面是血,一双眼睛却很有神气。

  他站到顾夕眼前。顾夕令旁人去做事,只余他两人。

  “顾大人,我是陛下安插在赵珍处的眼线。”

  顾夕点头。

  洪偏将还沉浸在喜悦中,脸上笑意未减,“大人此一役干得漂亮,我已经飞鸽传书陛下,陛下已经派兵前来接应。陛下命您押解顾氏老夫人至茂县,与太后汇合一处。陛下在茂县等您。”

  顾夕沉默不语。

  天边墨云滚滚,劲风卷着尘土,贴地面刮过来,空气里潮气渐涨。

  “要下雨了?”洪偏将也随顾夕目光往远天看,话音未落,雨点就砸下来。

  顾夕站在雨里,出神地看着山路迷蒙在一片雨幕里。洪偏将拉着顾夕,“大人快躲雨,看淋湿了。”

  顾夕摇摇头,面色苍白,“洪大人,此回你的差事办得真好,国公府的人都可为你作证。夕有违皇命,实是罪犯欺君……”

  洪偏将愣了半瞬,忽然明白了什么,他仓惶四顾,“马车,顾老夫人的马车哪儿去了?”四周哪还有马车,他变色道,“天哪。顾大人……你将人纵逃了?”原来顾夕拖延了这么会儿时间,是为了等到雨水下来,冲刷了车马痕迹。

  “大人,你……”洪偏将急得跺足。他往前跑了几步,面前好几个岔道。马车趁雨幕遁走,还上哪里追去?他回目,看见顾夕一个人立在雨里,浑身湿透,身形萧索,莫名孤寂。

  “哎呀。”洪偏将痛惜地跺脚,抱头蹲在地上。

  顾夕悲伤地站在雨中。赵熙就在茂县等他,咫尺距离,他却无法去见她了。顾夕茫然心痛,却又不得不这样做。

  在这场试炼中,他终究是没有通过。

上一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