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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红尘合


第72章 红尘合

  封鞅近几个月已有意顺应帝心藏锋, 是以回府的时辰一天早过一天, 经过长喜街的一家甜点铺子时, 想起来合懿昨晚上说是想吃酸甜口的东西, 命人停了马车, 亲自进店里买了些她爱吃的蜜饯点心带回去。

  踏进昭和殿暖阁时里头静悄悄的,只见合懿一个人背对着翠竹屏风坐在茶案前,微微向前倾着身子, 一动不动,不知在专注些什么, 窄窄一道背影轮廓近乎消溶在窗口照进来的漫漫和光中。

  他四下里瞧了瞧,没看见知遥,甚至连近身伺候的松青与露初也不见踪影。

  挑开珠帘过去, 边走边叫了声灵犀,“在看什么呢?今日怎么没和郡主在一起?”

  不料寻常的一句问话直把那边茶案前的人吓得一哆嗦,随即手忙脚乱地像是收起来了什么东西......

  封鞅瞧着这反应自然是不悦的,眉头不自觉便蹙了起来,看她将要转过身来忙又立刻平复下, 缓步行到她身边,提着手里一盒山楂糕放在案几上, 取笑她, “老实交代,是不是又在背着我偷偷看些不正经的话本子了?”

  他说着话含笑瞧她一眼,一侧目却倏忽撞进她泪光莹莹的眼底,像是两颗沾染了雾气的水晶, 凑着泛红的眼眶审视地盯着他,有种能让人心慌气短的力量。

  “世卿……”

  但合懿望着他的一霎那,无语泪先凝,所有精心准备的防线顿时崩溃地彻彻底底。

  其实在他回来前她一个人在这屋里已经坐了一个多时辰,脑子里不知过了多少遍质问的话语,但是直到他站在面前了她才发现,任凭做好再如何坚固的心理准备,都抵不过他叫一声“灵犀”。

  这该如何是好,说不出来的话堆积在心口压得她简直要喘不过气来,收在袖子里的画像霎时间变成了条剧毒的蛇,在手臂上咬一口,痛感瞬间就能蔓延到四肢百骸。

  “怎么了这是?身上哪里不舒服吗?”封鞅心里不由得沉了沉,没来由的不安一时间潮水似得涌上来,瞧着她脸色不好,忙伸手去扶住她,“有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说,别一个人闷在心里,嗯?”

  合懿突然一把紧紧拉住他扶在肩膀上的手,满怀期冀的望过来,“世卿,无论任何事你都不会骗我的,对不对?”

  骗过她吗?没有吧......他只是把一些不堪的过往藏起来了而已,为的,都不过是不想失去她。

  他嗯了声,目光未曾有丝毫躲闪,仿佛一如既往的坦诚。

  合懿瞧着却分不清自己是喜是悲,迟疑了片刻才顿顿开口,“去年,我曾在书坊见到一个人,他自称......自称周岩,而今日,我却在刑部的人犯告示上看到匪首邹衍与他长得一模一样,甚至连名字都如此相似,你说,这是巧合吗?”

  邹衍的名字从合懿口中说出来的那一刻,封鞅眸中倏忽黯然一片,乌云遮住了月,刹那间光华不再。

  她从袖口中拿出来那张画像,上面的人仿佛隔着一层单薄的画纸在冷冷看着他狞笑,失败者的得意有时候竟也如此刺眼。

  他艰难地笑了笑,有些穷途末路的挣扎,强自镇定地试图去握住她的手给自己一点慰藉,幸好她还没有躲开,“世上之人千万,长相相似者何其众多,况且此等画像通常偏差较大,寻常官府对着真人都认不出的例子比比皆是,许是你记错了呢。”

  真是拙劣的谎话,听起来就像是狡辩,但此刻心乱如麻的他已没有办法想出更好的说辞。

  “乖,别想太多。”封鞅伸手抚了抚她的脸颊,此生第一次做出逃避事实的举动,竭力想维持住现有的一切,“今日路过甜点铺子买了你爱吃的山楂糕,来尝尝味道喜不喜欢......”

  合懿却不肯,“那你那位旧友邹先生又是何人?他姓甚名谁,何方人士,以何为立身之本,你们又是怎么认识的?既然你说不会骗我,那就告诉我!”

  “灵犀......”他似乎轻轻叹了一口气,嗓音竟一瞬间奇异的平静下来,“你到底想说什么?”

  合懿咬紧牙关,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你究竟是什么人?”

  心里的怀疑就像毒药,只要埋下了,便阻止不了它蔓延开来。一句问句,可她明明是笃定的语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千斤石重重打在封鞅的胸口。

  他低垂着脖颈,良久才有一声沉重地叹息:“那日上门的确是邹衍,但我......”

  话没来得及说完,合懿突然扬手狠狠扇了他一耳光,用上了这辈子最大的力气,在他玉质的脸上瞬间留下了一片突兀的红,他原是能躲开的,只是心甘情愿地选择了没有动一分一毫。

  “原来你才是朝廷里勾结叛逆之人,乱臣贼子!你这个乱臣贼子!”她气得咬牙切齿,浑身止不住地颤抖,“父皇和阿玦一个比一个重用你,视你为国之栋梁肱股之臣,可你呢?勾结旧国余孽造我家的反,你当初答应娶我究竟有何居心?你说!”

  “于国不忠是我错了,但我从来没有对不起你,灵犀你相信我,早在决定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就已经和他们断绝了往来,绝没有半分利用过你!”

  他用力去试图抓住合懿的手,仿佛这时候如果松开了她就会消失在眼前一样,可她骤然的后退一瞬间将所有侥幸的幻想敲得粉碎。

  “你别碰我!”合懿来不及起身,过于沉重的身体拖累了她的动作,猛然的躲避险些让她跌倒在坐席上。

  封鞅连忙去扶,身子刚先前一点却被喉咙间一点冰凉的触感挡住了去路。

  她手里死死握住一根金钗,话音却远比那金钗更尖利,“你明知道邹衍就在帝都却知情不报,叛军在帝都外公然行刺,你敢说和你一点都不知情?玺儿的死也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吗?”

  她曾经因为玺儿的死说过要将所有叛军赶尽杀绝的话,可其实那金钗是杀不死人的,而她的手也抖得厉害。

  封鞅不舍得紧逼她,便没有继续靠近,只看着她的眼睛坚定说没有!

  “父亲当初身为醴国的翰林,在醴国灭国后对邹衍确实有过援手,但自从我与你在一起,封家所忠于的都只有大赢朝,邹衍当初上门只不过是因为我的倒戈致使叛军甘鹿野一战大败,他走投无路想用封家的过往要挟我!灵犀,我绝没有背叛过你,郊外刺杀之事是我始料未及,否则哪怕是为了你,我也不会明知险境还放任荣王有半点闪失,更不可能不顾你和孩子的安危!”

  “你以为这样就可以一笔勾销吗?”合懿手中的金钗再近一寸,直直戳进他脖颈处的皮.肉里去!

  她忽地冷笑一声,“口口声声说爱我,可在你心里我其实是个傻子吧!一个你用三言两语就能哄得团团转的傻子,当初我撞见你与骞瑜互通书信,你怎么都不肯把信交出来,她也是你们的人对不对?可笑的是我竟被你一句苦衷就骗了过去......封鞅,如果阿玦再出了什么事,我一定亲手杀你!”

  他只觉得自己一颗心已径直坠入冰窖中去了,红着眼眶不管不顾地抓着合懿的手臂一把将她拉到怀里,任凭她大喊着要他滚开也不让分毫。

  合懿愤怒之下高高举起手中的金钗狠狠刺在他的后背上,不算尖锐的钗头刺破了厚实的冬袍子,刺进皮肤里并不深,可那一点原本应该微不足道的痛却能够直达到封鞅的心里去。

  他低吼着出声,犹如一只穷途末路的困兽,“灵犀我爱你……我知道错了,我向你保证皇上绝不会有半点闪失,你信我最后一次,求你......”

  合懿哭得肝肠寸断,不知有没有听进去,只有一双竭尽全力的拳头一下下重重打在他身上,她重复着教他滚,而他却越搂越紧,始终重复着对不起。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像是哭得累了,没有了力气也似乎没有了魂魄,半垂着眼睑瘫倒在封鞅的怀里没有半点动静。

  他松开些,拿手指去拢她散乱的头发,看着她的时候,眸中凝了化不开的哀致,低眉垂首将脸颊贴上她的额头,眼睫轻颤间忽然滑下一滴清泪落在她的脸上。

  合懿抬起手,看着掌心一抹鲜红半晌,忽然平静地说:“去向阿玦请罪,辞官,我会求他留你一命。”

  封鞅停了会儿,嘴角弯起几分苦涩的弧度,他说好,“明日朝堂之上我当众请罪辞官,任何责罚由我一人承担,只请公主保住封家满门,封鞅感激不尽。”

  这一夜,无人成眠。

  两个人同床共枕,却各据一方,合懿知道封鞅没有睡着,封鞅却不知道合懿是醒着的,当时用尽全力也要抱在怀里的人,这会儿突然连靠近都不敢了,只能侧着脸目不转睛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她,发誓要将她永远刻在脑海里。

  寅时时分,屋外忽地起了一阵喧嚷,杂乱的脚步声纷至沓来,火光从窗户透进寝室里,照亮了一室的惊疑。

  “出什么事了?”

  合懿睁开眼睛便见封鞅已起身往窗口处去了,他回身看着反应迅速的她一愣,随即露出个安抚的浅笑,说没事,站在窗边往外看了眼,眉头却不自觉便紧皱起来。

  屋外的人也正朗声道:“在下裴嘉时奉皇上口谕,急召太傅大人进宫觐见!”

  深更半夜,裴嘉时带人气势汹汹闯了公主府的大门,若只是一道简单的皇帝口谕,再急也不至于连派人通传一声都不能,定然是出大事了!

  封鞅换衣裳时合懿也一并跟了过来,说她也要进宫。

  进宫做什么呢?说到底还是怕他会出什么事吧……封鞅停住片刻,忽然转过身双手捧着她的脸径直吻了下去,浓烈而缠绵,一寸寸都是难舍难分的眷恋。没有言语,也不需要再去祈求她的原谅,因为原谅太过奢侈,他只要知道她还是深爱他的就够了。

  合懿最终还是没去成,她站在昭和殿大门前,眼瞧着封鞅与裴嘉时等人的身影在回廊上渐行渐远,最后连一点火光都寻不着了,只剩下满庭清冷的夜风簌簌拂动树叶的声响,寂寥又凄惶。

  寅时的太极宫仍旧笼罩在一片明煌煌的光芒中,封鞅自东偏门缓步进去,沿路未曾碰见一个值守的宫人,偌大的宫殿静成一片死寂,直至踏进正殿,在通往丹陛的台阶上看到了颓然而坐皇帝。

  封鞅行到近前恭敬屈膝跪倒见礼,皇帝听着声音抬起头来,没说让起来,目光深不见底地在他面上扫过一回,忽然问:“太傅自入东宫至今已有几年了?”

  他答:“至今已近八年。”

  “八年……”皇帝喃喃重复了一遍,眯着眼睛朝虚空望了会儿,再转回来时陡然一冷,“八年时间只从少师到太傅,与你而言可是太过屈才了?”

  “臣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皇帝断喝一声,从上方扔下一张轻飘飘的信纸落在他的面前,“通敌叛国,欺君罔上,暗杀宫妃,你还有什么不敢!”

  ***

  等待一定是这世上最煎熬的一件事情,合懿枯坐在昭和殿的椅子上,从天幕青黑到清昼独白,每一刻都在后悔自己当时没有坚持进宫去。

  直等到辰时一刻,先前派去在宫门前守消息的小厮奔命一般跑进昭和殿,扑通一声跪倒在她面前,扯着嗓子喊叫了句,“禀公主,主子爷方才被押进刑部天牢了,城卫司的人也正往宁园抄家去!”

  合懿一霎差点从椅子里滑下来,幸好被松青一把抓着胳膊捞住,压根儿顾不上说什么其他的,火急火燎起身边往外走边吩咐小厮立刻去备马车,出了府门便直奔宫城而去。

  不料马车在宫门前被拦了路,因皇帝有令,长公主不得入内。

  守门的侍卫斩钉截铁分毫不让,公主府的令牌失了效用,小厮没法儿,扭过身来询问合懿是否打道回府,却听里头传出来破釜沉舟的两个字,“硬闯!”

  合懿根本没避讳着两旁的侍卫,反而就是要让人知道她今日决意进宫,没有人能拦得住。

  侍卫为皇帝尽忠,但若因此争执真的伤了长公主,等皇帝缓过来气性儿了,他们约莫还是罪责难免……两相权衡,一侍卫统领命人撤了剑戟,孤身一人行至宫门正中央,意思不言而喻,就算今日失职,他也要给皇帝一个交代。

  小厮得了合懿的授命,狠狠一下扬鞭催马,吃痛的马儿嘶鸣一声,猛地朝宫门冲过去,闷声一响撞开了拦路的侍卫统领,径直入了宫城。

  一路闯到内宫门前,这法子却行不通了,裴嘉时亲自带人等在这里,马车行到近前来,没说拦不拦,只先恭请合懿下来,命人捧上来一块朱漆托盘承到合懿面前让她过目,拱手弓腰道:“殿下莽撞了。”

  他将托盘上的遮盖拿开,露出里面端放的银壶与酒盏,教早晨的阳光一照,泛出森冷寒光,直闪得人遍体生寒。

  “皇上有令,若殿下为罪人强闯宫门,则此人一刻都留不得,立刻以此酒赐死。”

  他话音未落,那手捧托盘的小太监已退了几步便要离去,任凭合懿在众人拉扯下如何哭喊着“站住”“不要”都无动于衷,眼睁睁看着那小太监消失在拐角处,她简直都要疯了,血红着眼睛拔出一个侍卫腰间的长剑架在裴嘉时的脖子上,要他立刻派人召回那小太监。

  松青魂儿都吓没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一迭声儿求她别冲动,相比之下,裴嘉时倒镇定得像个局外人,“旨意是皇上亲口所下,奴才只是奉旨办事,奴才一条命微不足道,要杀要剐殿下请便,但召回一事,还请恕奴才无能为力。”

  这是走到绝路了,就算杀了裴嘉时也救不了人,身体里一股穷途末路的绝望一霎那将合懿淹没,她将长剑从裴嘉时的脖子上拿下来,回臂对着自己,再迈步是朝着内宫城。

  这次倒是果真没人敢再上前来,可裴嘉时的话音从她身后幽幽传进耳朵里,也足以让她不能再往前踏出半步,“圣上还说,若殿下今日执意进宫,罪人亲眷即刻便以同罪论处。”

  合懿再迈不动步子,面上顿成一片灰败,长剑落在地上哐当一声响,她被抽走了魂儿,整个人站在那里也只剩下一具躯壳,让夹道里的风吹过两个来回,摇摇欲坠。

  裴嘉时上前来从怀中拿出一封信笺交于她,话音才有了些许人情味儿,“殿下还请节哀,皇上所为事出有因,实在是封鞅此人不堪为殿下良配,昨夜瑜美人难产而亡,婢女呈上一封她生前的亲笔信,信中将与叛匪勾结等一切罪责供认不讳,又直指封鞅会杀她灭口,而今涉案人员皆已招供,皇上下令诛杀罪人,也是为了殿下好,长痛不如短痛,请殿下勿要怪罪于皇上。”

  合懿接过来信笺却看都没看一眼便一把撕得粉碎,扬手撒在风中吹得漫天都是,她在飘扬的雪花中忽然痛苦地弯下了腰,一只手捂在凸起的腹部上,双腿一软,径直向地面瘫倒了下去。

  知遥从宫墙夹道拐角转过来正见着这一幕。

  她昨儿忐忑了一下午没明白合懿究竟遇上什么事了,晚上忍了很大一场才控制住自己没回公主府,到早上终于是忍不住了,没等合懿派人来接便独自纵马从端王府回去,谁成想没入府门便听说了那等变故,再一听合懿的车驾刚走不久,哪里还能等得住!

  这一瞧简直要把小姑娘吓坏了,脚下生风似得便往那边跑过去。

  裴嘉时也吓了一跳,眼疾手快去把合懿扶住,一边匆匆忙忙派人去传太医,一边和松青知遥一同把合懿往马车上送。

  合懿一张脸已惨白地不见半分血色,额上冷汗涔涔,见着知遥忙拉住她的手,嘴唇开阖间却被巨大的痛楚袭击得发不出声音来。

  松青到底与她心意相通,忙把话接过来,“郡主快往刑部天牢去,皇上要赐死主子爷!您快去拦住送毒酒的小内官!”

  裴嘉时在一边听着却没出言阻止,知遥只觉得一头雾水,这关头也来不及再问,答应了一声便急忙往刑部天牢而去。

  合懿情况不容乐观,裴嘉时不敢耽误,亲自驾着马车还是进了内宫门,在距离最近的翠安殿前停下来,几个人将合懿平放在榻上好一会儿才等到太医前来,太医到底眼力老道,只消瞧一眼便有了结论,“回裴少监,殿下这是要早产的迹象,不能拖,需得立刻传稳婆过来呀!”

  “传,快去传!”

  昨儿个才发生宫妃难产而亡的事儿,今儿又遇上长公主早产,裴嘉时也难得慌了神儿,踏出殿门简单安排了太医交代的诸事,便立刻前往太极宫了。

  稳婆来得很快,但合懿的情况并没有随着稳婆的到来而有所好转,孩子胎位不正,最先出来的竟是脚,接生的人都知道这不是个好兆头,稳婆身上让汗浸了个透湿,心里一面鼓敲得哐当震天响,双腿都是软的。

  但没办法,这是皇家人,万一有什么好歹,一屋子人只怕都没有好下场。

  太医和在场的几个稳婆相视一眼,豁了命的卖力吆喝给合懿打气,谁成想更要命的还在后边儿,那位孱弱的长公主躺在床上渐渐没了声气儿,任周围的人怎么呼喊都阻拦不了她那双逐渐涣散的眼睛,惨白的嘴唇一张一合间微弱地叫着“世卿”两个字,不用猜也知道定然是驸马的名字,一时间看得周围众人都止不住的心酸。

  松青不敢离开,但早已派了人去太极宫通禀这儿的情形,只看皇帝究竟是不是真能放着自己亲姐姐的生死不顾也要杀了封鞅。

  ***

  知遥从宫门出来翻身上马,一路疾驰到刑部,镇安候府的令牌一出果然畅行无阻,火急火燎地命人在前方带路,一路上恨不得十步并成一步走,紧赶慢赶到了封鞅的牢房前,正赶上那小内官弓着腰将手中酒杯递给他。

  “慢着!”

  知遥喊完了这一句才顾得上喘口气,两步冲上去打掉那杯酒,直直往封鞅面前一拦,话说得无法无天,“你去回禀皇上,除非让他亲自来捉拿了我,否则只要今日我在这里,这个人,谁都别想动!”

  小内官瞧她从腰间当真拔出了长刀来,哪里还敢触霉头,退后几步立马就回宫禀告皇上请旨去了。

  封鞅起身朝她道谢,嘴角还有些不体面的淤青,知遥看得清楚,倒是体人意地未曾多问,听他问起合懿的状况,犹疑了片刻才如实说来,“瞧着并不是很好,我走的时候她痛得连话都说不出来,我也担心她,但是却不能去看她,因为我要是一走,恐怕你就不好了,那就辜负了她的嘱托,你也别太担心,好好保重自己等她无事了自然来找你。”

  知遥是个很难得的小姑娘,难得在有分寸,她来拦着不让赐死,但绝不会甘冒大不韪直接劫人出大牢。也难得在有眼色,就算好奇的抓心挠肝也不会在这种境况下多问一句。

  两个人各怀心事分坐在小桌两侧,直到阳光从牢房向西边儿的一扇窗户照进来,那小内官又带着口谕折返了,不是要捉拿知遥,也不是换个法子赐死封鞅,而是传召他即刻进宫去翠安殿。

  刑部到翠安殿是很长的一段路,长到封鞅恍惚觉得走过了一辈子,而这一辈子的尽头他的灵犀就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她以前说过生孩子会去鬼门关走一圈儿,要他一定陪着她,现在他来了,如果不能守到她回来,那他就去找她。

  他去握住合懿的手,凑近她的耳边不断叫着她的名字,过了很久,久到一段足以令人肝肠寸断的漫长时间,合懿才缓缓转过脸来,双目空洞地望着他,无声地流下一行泪,蹙着眉跟他说:“世卿,我疼……”

  封鞅再也没忍住,一个大男人跪在生产的妻子床头当着一众人的面恸哭出声,边哭边说对不起。

  几个稳婆瞧见合懿恢复了意识,忙又继续忙活起来,一直折腾到暮色四合,屋里终于传出来一声婴儿的啼哭声,众人才都松开一口气。

  松青将孩子洗干净包好递给封鞅,出门倒水才见对面廊沿下站了两个身影,仔细瞧了片刻惊得心头一跳,赶紧放下水盆,走过去恭恭敬敬见了个礼,“奴婢拜见皇上。”

  皇帝的面容隐在昏暗的暮光中看不清楚,隔了好一会儿才问了句,“怎么样了?”

  松青的话音儿都带着喜悦,“托皇上鸿福,母女皆平安,公主劳累了一天方才晕过去了,奴婢替主子谢皇上格外开恩。”

  皇帝没再说话,转身迈步离去,只留下裴嘉时还在原地,松青看他半会儿方才明白过来,“难不成皇上仍然不肯放过主子爷吗?”

  裴嘉时朝窗口抱孩子的影子看了看,嗓音清寒如水,“瑜美人昨儿生产,皇上也在褚慧宫守了大半天,结果只守到了孩子,大人没了。瑜美人知道自己难逃一劫,却没想过向皇上求救,一心想的都是如何利用自己的命和皇上对她的情意拉着封鞅一起死,而封鞅呢,皇上这些年待他亦师亦友,他所做的却是欺君罔上。皇上不肯放过他,是在情理之中。”

  松青说不出话来,进屋的时候看见封鞅坐在床边将孩子放在合懿怀里,他打湿了手帕给合懿擦脸上的汗水,目光缱绻而留恋,过了会儿,他俯下身在妻女的额上分别吻了下,这才站起来往外走,途经她身边时,她问:“主子爷可还有什么话想对公主说吗?”

  封鞅摇了摇头,说没有,“不要再跟她提起我就是对她最好的。”

  他迈步出门,身姿一如既往的清傲挺拔,怎么瞧都不像是个囚犯。

  昏睡的时候,合懿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到封鞅趴在她的床头恸哭,一直说着对不起,她看不得他哭,一时心疼极了,想伸手去给他擦擦眼泪却抬不起来,身边好多人喊着要她再加把劲儿,她也就不断地为了安慰他而使劲儿,直到终于有力气能摸到他的脸那一刻,果然看见他笑了,她觉得心愿已了,这才允许自己闭上眼睛歇一会儿。

  她醒过来时已经是两天一夜后了,床边没有他的身影,一低头却在怀里发现个皱巴巴的小家伙,看起来一点儿都不像玺儿那般粉嫩可爱,松青说这就是小主子,她还有点不敢信……

  合懿要细细在脑子里回想一下才能记起自己进宫的初衷,痛苦的记忆一霎那潮水一样的涌上来,她挣扎着要去见皇帝,松青连忙来拦,“您别去!”

  倒也是,事发已经两天了,现在去恐怕已经晚了吧……

  松青又补充说:“皇上到底法外开恩,没有要主子爷的命,但是将他罢了官,勒令……勒令封家返回祖籍,此生不得踏入帝都半步,这已经是莫大的恩德,您现在不能再去求情了,知道吗?”

  合懿呆愣了许久,是高兴吧,可又极度悲伤,“那……那他……他们已经走了吗?”

  松青点点头,“昨日是裴嘉时亲自把人押送到城外的,所以……”

  所以是走了,他在君令面前抛下她一个人走了,两个人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了。

  合懿觉得心里被人掏空了,她忽然捂住脸,起初一点微弱的抽气声,而后到哽咽,最后实在克制不住将脸埋在被子里嚎啕大哭,她把自己哭得直背过气去了,哭晕了,不用想着他,似乎还好受一点。

  皇帝没来看过她,也没传令让她出宫回府,出事后第六日,兮柔得知消息来看她,带来了几件亲手做的小衣裳,陪着她吃饭,陪着她聊天,也陪着她一起发呆。

  合懿时不时就会往宫外的方向看,看着看着不自觉就哭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兮柔心口上堵得她难受不已,这日下午临走时,犹豫再三,她拉住合懿的手,问:“既然舍不得,那如果要你为了他放弃长公主的身份你愿意吗?”

  “可他没给我选择的机会就已经放弃了。”合懿话音轻飘飘的,落在晚风里一吹就消散了,她其实记得,封鞅以前是问过这话的,但她那时给的回应是不愿意,所以也不能怪他,走到这地步,分开或许也是一条出路。

  “灵犀不是的!”兮柔有些讶然,“他没有走,不仅没有走还一直就在城门外跪着,就为见你一面,你竟一直都不知道吗?”

  “什么?”

  合懿怎么会知道,知遥自从上回违抗圣意至今都被软禁在公主府里哪都去不了,她所有的消息都是松青从裴嘉时那里得来的,而裴嘉时呢,他所做的所说的都是经过皇帝的授意,皇帝不想让合懿知道,她从何得知?

  她在宫里待不下去了,抱着孩子便同兮柔一道往宫外去,因为知道沿路的动静足以惊动皇帝,而皇帝或许也不会愿意看见她,便未曾前去辞行,直到发觉一路上都没有遇到任何阻拦,她心中陡然腾出一股酸楚,在马车中写了封亲笔信,请兮柔之后转交给皇帝。

  马车出了宫门便直往东门而去,一路上兮柔都握着她的手,但她还是抖得厉害,等驾车的侍卫在门外回禀说到了时,合懿几乎是立刻起身出去,跳下马车举目四望,果然在城门不远处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跪了四天四夜,风吹日晒,他被折磨得不像那么个神仙似得人物了,可合懿怎么会认错,她哭着跑过去,在坚硬的石板上留下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他听见声响缓缓抬起头来,动作因为虚弱而有几分艰难,还没等完全看清,只觉得眼前人影闪了下,便有人携风带雨地一股脑扑进了他怀里,耳边撕心裂肺的哭声灌进来提醒着他这不是幻觉。

  他伸出双臂去拥抱住她,手臂形成的熟悉的弧度才让他确定这就是他的灵犀,于是更加用力地把她抱紧,直到她拍了拍他肩膀,在他耳边说要喘不过气了。

  合懿搂着他脖颈没有松开,哭着问:“你为什么不走?不怕阿玦改变心意再杀了你吗?”

  封鞅说怕,“但我的妻女都在帝都,我又能去哪里,你当我自私也好,行如此之举皆是为了自己的私心,我想见再你一面,或者余生的千千万万面,灵犀……”

  “冀州有什么?”合懿截过他的话头,孩子气的问题,“如果我在那边受了委屈你会帮我出气吗?”

  他轻轻的笑了笑,“在下不才,在冀州只有圣贤庄一处,门生二三,良田些许,比不得长公主千尊万贵,但此生倾其所有也绝不会让公主受半点委屈,不知公主可愿意信我这一回?”

  “愿意!”

  她像是在抢答,回答完也没给他喜极而泣的机会,侧过脸亲了亲他的鬓角,便搀着他的胳膊扶他起来,他跪的双腿麻木,起身的动作难免颤颤巍巍,她又是哭又是笑地揶揄了句,“你这会儿真像个八十岁的老头……”

  封鞅不得入帝都的禁令谁也没去违背,上了马车后便在城外找了一处农家先借宿。

  翌日清晨,兮柔派人来接合懿回城中一趟,她用两天时间遣散了府中的下人,各自给了一笔足够他们安身立命的银钱,又与知遥兮柔等人告了别。

  临到松青那,合懿给她准备的银钱原本已够她两辈子吃喝不愁,但她无论如何不愿意自去,合懿只好答应她,又说去了冀州一定为她寻门好亲事。

  松青一瞪眼,说她不正经,“我这辈子没想嫁人!”

  她的心思合懿约莫也有点看明白了,不做强求,只让她临走之前去跟裴嘉时道个别,如果道别道别着改主意想留下了,回来说一声即可,但她到底是没去。

  皇帝从始至终没有露面,但也没有任何旨意说要查封公主府,偌大的宅子和宅子里的若干珍宝便就闲置在了那里,合懿走后才由皇帝下令城卫司派人看守起来。

  启程前往冀州那日是个好天气,初夏的暖阳高照,封鞅一手抱着女儿,一手牵着合懿,登上马车后他透过车窗望出去,繁盛的帝都渐渐被甩在了身后,而前方,是只属于他们一家三口的漫漫红尘。

  作者有话要说:  这篇到这里就结束了,咱们下本《祸宦》见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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