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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皇后失去记忆》 | TXT下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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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5/7)
那宫女被这么一斥,怯怯懦懦地低下了头,不敢再说话。
崔阮浩方才带宫女进来时顺道给江璃端了新茶,他的手刚抚上茶瓯,听陈吟初来了这么一出,也不喝茶了,把手收回来,看向她,缓慢道:“吟初妹妹好厉害啊。”
柏杨公见江璃虽然含笑,可眼色冷彻如冰,已是一片森然凉意。
他忙轻搡陈吟初,半真半假地叱道:“你还知道圣驾面前啊,从哪儿学的这么没规矩!”
陈吟初忙跪倒:“陛下,臣女听这宫女出言不实,一时情急,御前失仪,陛下恕罪。”
江璃前倾了身体看她,和缓且温煦地问:“那吟初妹妹现下还急吗?若是依旧急,想要训斥这宫女些什么,那就接着训,只是……等你训完了,朕想听这宫女说几句完整的话,可否?”
他的语调惯常这般悠扬、沉缓,仿佛是沐在秋雨里的石雕烟渚,带着让人颤栗的凉意。
陈吟初只觉这股凉意犹如生了锋刃,顺着膝盖往上爬,刮得筋骨生疼,她不由得瑟缩了一下,嚣张气焰全无,低声道:“臣女不敢再打断御前回话了。”
江璃将身体收回来,垂眸扫了一眼跪着的陈吟初,也不让她起来,只是将视线落到织造局的宫女身上:“你接着说。”
宫女看着身侧的陈吟初,认命似的垂下眉目,道:“奴婢依照贵女吩咐,今晨去太医院取回了药,又偷偷地在昭阳殿的墙外放出讯号,因这几日昭阳殿的守卫颇严,奴婢怕出差错,就约了公主去织造局拿药。后面的事,就如公主所言。”
陈吟初咬紧了牙,刚刚被江璃轻轻慢慢地整治了一番,她不敢再多言,但眼角含着阴戾,狠狠地剜了一眼那宫女,好像恨不得将她活剐了。
居高临下的江璃全看在眼里,冲她问:“你可有什么要说的?”
陈吟初倏地抬起头:“臣女冤枉,臣女没做过这种事!”
端康公主也忙跪在陈吟初身侧,抚着胸口,哀哀泣道:“陛下,吟初可是您的表妹啊,她向来知书守礼,绝不会干这等下作事。定是……定是这个宫女伙同合龄公主在污蔑她,您一定要替吟初做主。”
江璃等着她说完了,轻轻一笑:“是呀,吟初是朕的表妹,朕要替她做主,将此事查个清清楚楚,断不能委屈了未来的楚王妃。既然这宫女口口声声是从太医院取的药,那把太医也叫来,当场对质,听听是何说法。”
太医……
端康公主的心咯噔一下,犹如山峦倾倒,有什么轰然坍塌,倏然反应了过来。
不能叫太医!
陈家当初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在太医院布下了这么个钉子,是为了……为了在宁皇后将要生产的时候暗害她,让她一尸两命……
这太医当初也确实不辱使命,趁着入殿诊脉之际把麝香偷塞给了稳婆,要不是被皇帝发现了,及时把稳婆撵出了宫,宁娆当时铁定不会顺利生下太子。
如今这太医又被牵扯了进来,若是让他到了御前,一哆嗦,再把往事都供出来,那他们陈家岂不是危矣。
这谋害皇后的罪名一旦坐实了,皇帝非恨不得把他们生吞活剥了。
想到这儿,她不禁埋怨起女儿,不过就是一个楚王,怎么能为了他疯癫至此,糊涂至此,设计陷害合龄也就罢了,竟还把太医院也扯了进来。
当真是拿身家性命在儿戏!
她暗自权衡了一番,咬了咬牙,狠下心肠,拽住了陈吟初,道:“不,不必叫太医了,臣思来想去,此事证据确凿,定是吟初所为,都怪臣对她骄纵惯了,纵得她无法无天,做事全然不知轻重。臣只求陛下看在亲缘的面子上,饶她这一回儿,臣定会对她严加管束,绝不会再犯。”
江璃沉默着,眼中若蓄着幽潭寒水,冷凛凛的。
视线在端康公主脸上扫过几圈,江璃道:“今日之事本就是家丑,不可外扬。只是既然在昭阳殿唱了这么一出戏,合龄公主朕是断断不能纳了,朕之前便有意要将公主许配给景怡,不知公主考虑得如何?”
皇帝陛下轻描淡写的几句话,让所有人都若有所思的缄默下去。
柏杨公先反应过来,依照皇帝这雷霆凌厉的手段,若是想把此案审死,将太医拘来做人证,早就办了,何必还要在这里不轻不淡地跟他们费口舌?
只有一种解释,皇帝并不想当真定谁的罪,更不想让这丑事宣扬出去,他只想抓一个把柄,逼迫他们双方让步。
合龄不肯嫁楚王,陈家不愿女儿跟南燕公主共侍一夫,双方一天不肯妥协,大魏和南燕的联姻就僵持在了这里,无法继续推进。
这自然不是皇帝所愿意看到的。
甚至,柏杨公怀疑,凭如今皇帝陛下对宫闱的掌控,他极有可能早就察觉了合龄公主和吟初的这些小动作。
他不动声色,甚至暗中推波助澜,以自己为饵,引她们入局,再恰到好处地扣下人证与物证,亲手炮制了今天这么一个局。
不然,这大白天的,陛下为什么会在太后生病、皇后不在殿中的情况下到昭阳殿里来?
考虑到这一层,柏杨公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瞟向陈吟初,本来可以稳坐钓鱼台,偏偏要自毁长城,送上门来授人以柄!
合龄内心也是千万圈波漪。
她干下了这等糊涂事,宣扬了出去,她自己铁定是没脸做人了,搞不好,连带着南燕的脸面也要被她一同丢尽了。
就算她回国负荆请罪,断发入庵舍为尼了此残生,那南燕和大魏的联姻呢?天下悠悠众口,会说他们南燕的公主都是轻贱之辈,不配与大魏结姻亲。
若真到了那一步,她还有何颜面去见父王与南燕子民?
她心下一横,上前道:“臣女已考虑好了,愿遵陛下安排,与楚王联姻。”
陈吟初脸色大变,忙要出言阻止,被自己父亲狠摁了回去。
柏杨公撩起前襟跪拜,诚恳道:“能与公主共同侍奉楚王,是吟初的福气,陈家也无异议,但凭陛下安排。”
江璃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干脆道:“好,那今日之事朕就当从来没发生过……合龄公主,你是不是该出宫回别馆了?”
合龄垂敛下眉目,犹如临水而生的茶花,带了几分可堪怜惜的娇柔孱弱,她低声道:“臣女想向娘娘辞行。”
“不必了。”江璃拒绝得干脆,以温和却又不容违逆的姿态道:“太后身体不适,皇后得守在那里侍疾,还不知何时能回来。你尽早出宫,无须耽搁,朕会代你向皇后辞行的。”
今天的事,他还没有想好要不要让宁娆知道。
合龄会意,也不强求,端袖冲江璃鞠了一大礼,退了出去。
陈家三人紧随其后,也告退。
等他们都走了,崔阮浩到江璃跟前,道:“太医院那边,影卫审了大半天,也没审出个所以然来,这里边会不会另有隐情?”
江璃冷淡道:“谋害皇后和给朕下合欢散不是一回儿事,他知道,就算招了也只是死路一条,不如咬住了牙,兴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崔阮浩叹道:“没成想,因为和龄公主还会牵出这些陈年往事,想起当年,娘娘也真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江璃的手指紧抵在茶瓯的薄瓷壁上,唇线紧绷出冷冽的弧度。
刚才他特意点出太医,其实就是想试探一下端康公主,她的反应可是太有意思了。一提太医,连费尽心思想保的女儿都能扔出去,当真是个慈爱的好母亲啊。
崔阮浩觑看着江璃的脸色,试探着说:“陛下,依奴才看,今日这事……”他犹豫了犹豫,硬着头皮道:“您若是让娘娘出面更合适吧。您堂堂天子,扔下前朝政务跑到后宫里来撕扯这些女人家的琐事,传出去,只怕不好听。再者……”满含顾虑地噤了声。
江璃搁下茶瓯,抬头看他:“再者什么?”
“再者,陛下这样大包大揽着,日子久了,难保外面不会起流言,说娘娘无能。”
江璃神色微恍,目光也如被打散了的丝线棉絮,聚不到一起。
“娘娘?”
被崔阮浩一声惊呼唤回了思绪,江璃忙正起身子向外看,见宁娆拖着曳地的臂袖,转过屏风,走到了他跟前。
他算计了一天,一直步步筹谋,博弈全局,力求稳妥。而面对宁娆,却不由得慌乱起来。
全然忘了他还在跟她闹别扭,他应该高高在上,不给她半点好脸色。
站起身,从那繁冗堆叠起的缎袖里摸出她的手,声音有些断断续续:“阿娆,你……你怎么回来了?母后……”
“母后根本就没有病。”
宁娆冷淡地瞥了他一眼,把手自他掌心里抽了出来。
她弯身坐下,眉宇微微皱起,像是有郁结难纾。
崔阮浩见状,朝两位鞠了鞠礼,识趣地退了出去,出寝殿时,还格外体贴地把殿门推上。
凝着她疏冷清淡的脸,江璃找回了一点意识,她还跟他甩脸色?敢情是忘了昨天夜里她是怎么对他的。
因此他也不上赶子了,慢慢地退回来,坐回丝榻上,与她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相望。
“景桓,在你的心里,我就那么不值得相信吗?”宁娆垂着眉目,有些怅惘地轻叹。
江璃诧异朝她看去。
“你想做什么,就算你觉得我成事不足,帮不了你,也可以跟我说清楚,干什么非要让母后装病把我骗出去?”她这样说着,背对着秋日暖阳,灼灼其艳的妆容上犹如蒙了一层灰霭,“你不知道吗?这天底下的母亲装起病来都是一副模样,我被我爹和我娘骗不够,还要被你和母后骗,我在你们心里就傻到那么好骗的地步吗?”
她说着,自觉委屈极了,臻首低垂,眼眶都有些发红。
江璃一怔,想起前些日子宁辉为了哄骗宁娆回家使出来的把戏,自己当时还对他岳父这些不入流的手段很是不屑,没想到没隔多久,自己就故技重演了。
看着宁娆郁闷的模样,他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
宁娆猛地抬头瞪他,美眸怒光亮炽,恨不得把他戳成骰子似的。
忙收敛起笑,端正坐好了。
“阿娆……”江璃压住了嗓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极具诚恳:“我是不想让你卷进这些是非里,这些人看上去各个慈眉善目,可实际不择手段,阴狠毒辣,我不想你招他们怨恨,再被他们算计了。”
宁娆目光澄澈,简简单单地反问:“那你呢?你不怕被他们报复算计?”
“他们算计不了我。”江璃自信满满,笃定地说。
可说完了,觉出些不妥,担忧地看向宁娆,忙补充:“你失去记忆了,自然不能和从前相比,若是放在从前,这些事对你来说也是不在话下的。”
“那么从前,你也是有什么事都瞒着我,想法设法让我避开,不肯我插手的吗?”
江璃一时语噎,张开了口,迎上宁娆莹莹转转的目光,竟不知该如何应答。
宁娆紧追不舍:“若是从前你就是这样的,那我怎么可能会成为后来那人人称颂、滴水不漏的贤后?若是把我揣进你的衣袖里,那么不管是五个月也好,还是五年也好,我依旧会是一副懵懵懂懂的样子,永远也不可能会成为能为你分忧的人。”
江璃沉默片刻,他挚情拳拳地凝望着宁娆,说:“现在和从前不一样。”
“从前我帝位不稳,有许多无可奈何,需要你替我稳定后方。而现在我大权独揽,前朝、后宫皆在掌控,我可以保护你,让你不必再去过担惊受怕、殚精竭虑的日子。”
宁娆略有动容,却是落寞多过感动,轻挑了挑唇,怅然道:“你现在足够强大了,所以不再需要我了。那么我的位置、我的作用又在哪里?”她歪头看向江璃,略带嘲讽地问:“我现在是不是只剩下自荐枕席,陪你寻欢、陪你作乐这一个用处了?是不是只有以色侍君这一条路可走了?”
“以色侍君?”江璃声调陡高:“阿娆,你都在胡思乱想什么?”
宁娆凝睇着他片刻,将视线收回来,垂落到地上,缄默不语。鬓角垂下两绺发丝,将她那稍显消瘦的脸颊勾勒得越发精秀韵致。
她睫羽微颤,如蝶翼般朦胧幽媚,仿佛稍不留神就会扑进烟雾里飞走。
“景桓,若是从前那个没有失去记忆的我,你对我的态度会是现在这样吗?可是……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记起些什么了,我也有可能再也回不到从前的样子,现在的这个我,你真得喜欢吗?若你只爱我的脸,那么我迟早会变老变丑,而你,你是皇帝,会有源源不断的妙龄美人向你投怀送抱,就像合龄一样,到那时,你的心里还会有我吗?还会觉得我是不可或缺的吗?”
江璃彻底愣住了,原来只以为前面几次求欢屡屡被拒绝是因为不合时宜,却不想阿娆心里竟有这般迂回幽深的念头。
他也顾不得什么天子脸面、夫君尊严了,霍的站起身,上前,扣住宁娆的肩胛,垂眸凝望着她,“阿娆,这世上我唯一爱的人就是你,我想要保护你,想要你远离伤害与阴谋,难道这也错了吗?”
宁娆沉静略显木然地仰头看江璃,“我也爱你,所以我拼尽了全力想要与你并肩而立。那么你所谓的爱,就是想把我当成一只豢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你的烦扰苦恼一概与我无关,我只要等着你得闲愉快的时候过来逗弄我一两下,就该心满意足了?”
江璃被她说得一时哑然,竟想不出话来反驳。
拂掉他的手,宁娆站起身,慢踱到江璃坐过的丝榻边,拿起檀木小几上的茶瓯,想要喝上一口,发觉茶水被江璃喝得只剩了一层薄薄的底,飘着几根茶叶杆,兴致缺缺地放下,又拿起了那盏玉碗。
碗里有满满的羹汤,先下已凉透了,轻抿了一口,颇觉清甜爽沁,正好可以压下她那已到嗓子眼的烦躁苦闷,便仰起头,咕咚咕咚地全喝了下去。
江璃本背对着宁娆在出神,听见响动,回过身看过去,倏然睁大了眼。
“阿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