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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血战


第27章 血战

  这一次他们没有夜间行军, 朝晖令众人保持体力, 他们在一处灌木丛后扎营, 没有篝火,只有小声的谈话, 保养武器的细微摩擦声,和断断续续的呼噜声。

  清晨的时候,下起了小雪,他们按照阵容排列整齐, 继续往北方前进,只走了不到三里, 一名骑兵示意张彦祺停下,他跳下马, 将耳朵贴近地面。

  “敌袭, 不到三百人。”

  这个数字并没有让人动容,骑兵们准备好了马槊和枪,步兵们下马组装好陌刀,弓手在测试风向, 朝晖令第四队组成一个保护圈,围住了马匹和辎重。

  冷静, 没有半分多余的话。

  马蹄声越来越近, 突厥人的轻骑兵出现在地平线上,看到昭国队伍的同时, 他们连问都不问,直接加快了冲锋的速度, 像猛兽看到了肥肉,口中发出呜噜呜噜的嚎叫声。

  在将要到弓箭射程的距离时,张彦祺下令道:“冲!”

  两方骑兵狭路相逢!

  张彦祺排在队伍的最前方,这黑瘦的少年像是突然被灌入了可怕的力量,他挥动手上的马槊,在切入突厥骑兵的同时,抡出一道半圆,将靠近他的骑兵全部扫下马 来!原本平整的骑兵队被他撕出一道裂口,跟在张彦祺后面的骑兵组成一个尖锐的三角阵,以严密的攻势,将这裂口越撕越大!

  从这裂口漏下的骑兵尚还有些发懵,就遇到了从后面冲上来的步兵队,他们组成了四四方方的阵型,拥有可怕长度的陌刀整齐挥动,像割草一般直接在马上绞杀他们!

  而那些侥幸从骑兵和步兵口中活下来的突厥骑兵,以及用弓箭瞄准的人,最终喂了已蓄势待发多时的弓兵队。

  二百余人,交战才半刻钟,突厥阵营便出现溃败的迹象,他们很快意识到,这一次遇到的队伍,跟往常很不一样。

  不是那些手无寸铁的平民,不是混吃等死的守捉驻军,不是束手束脚的常规兵团。

  这些人是他们从来没有遇到过的昭军精锐,是拿着镰刀的死神!

  原本以为是一次简单的任务,习惯于欺凌弱者的突厥人怎么也想不到,那个畏畏缩缩的昭国还能展露出这样恐怖的实力!

  这是一群什么人?

  交战两刻钟后,突厥人开始逃跑,张彦祺带人追杀,最后清点尸体,共斩杀一百三十七人!

  没人欢呼,也没有人露出兴奋的样子,就连最跳脱的张彦祺都没有什么表情。

  所有人都知道,这才仅仅是个开始。

  他们原地休息,补充食物和水,朝晖清点受伤的人数,只有五个人轻伤,一人重伤。

  重伤的人被换到了第四队,直到这个时候,众人才意识到什么都不干,战斗也不参与的四队真正的用途。他们负责为主队轮换新鲜血液,这个一直节省力气的替补队伍,还会在战斗结束后,负责清点人数、包扎伤口、从敌军的尸体上搜罗装备这些事!

  似乎很好用。

  在林菁的设想中,他们会遇到至少三场直接遭遇战,这六十个人的体力要精打细算地使用,她模拟了无数次,最后才将人数确定为六十人。

  不能再多,也不能再少。

  而令人惊喜的是,这支队伍比林菁想象中的还要能打!

  短促的调整之后,他们换了一个方向行军,因为休息了一个白天加一个夜晚,马匹的脚力十分充足,他们很快远离了之前的地方,然后继续原地休息。

  朝晖将林菁叫了过去。

  “三次战斗是我们的极限,那之后怎么办?”

  第一次对上的敌人是不到三百人的小部队,可突厥人又不傻,各方人马得到消息后,接下来他们遇到的敌人,可就不止这个数字了。

  这三场战斗,将一次比一次艰难。

  “没有那么糟糕,我们离金山已经很近了,等大队人马开始搜查草原的时候,我们在金山驻扎,我知道一个地方,既能提供补给,又能躲避追兵。”

  朝晖沉默了片刻,他最终没能战胜自己的好奇心,问道:“你怎么会知道这些?”敌国的地图,像是刻在她脑子里一般,他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按照她说的方向走。

  林菁没有回答。

  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因为这地图是林远靖用血与汗换来的,他用沙土复刻了脑海中的地图,山脉、河流、空旷的草场和荒漠、甚至是偶然发现的峡谷和洞穴,不仅测绘了大昭疆土,还囊括了突厥、吐蕃、吐谷浑、高句丽、南诏等国家的疆域,可惜的是,这份地图还未来得及公布于世,便毁于那场大火。

  如果不是她的兄长林慕从小聪颖,在父亲的指导下记熟了这份地图,林远靖的心血就要付之东流了。

  也许她以后会将地图公布,但不是现在。

  雪越下越大,可人却并不觉得冷。

  过了晌午,他们再次听到了马蹄的声音。

  这一次,是六百多人。

  “列队!”张彦祺喝道。

  现在的第一队骑兵,其实司的是跳荡之职,而排在头位的跳荡,便是跳荡团的核心,只要他不死,后面的人就能跟着冲,是名副其实的灵魂人物。

  如果说之前还有人不服这个少年的话,那么在第一场战斗之后,他就是实打实的队正,令行禁止,无人不从。

  林菁原本在队伍中段的地方,这是一个很安全的位置,张彦祺将她安排在这里,确有保护之意。在上一场战斗中,林菁也很满意这个位置,因为方便她居中策应,在很多人注意不到的地方,不动声色地推动队伍冲杀。

  但这一次不太一样,她与人交换了位置,排在张彦祺的身后。

  三百人的突厥先头部队并不可怕,并排不过五十来人,第一队全部散开,怎么都能冲杀进去。

  而六百人的先头部队对于他们,绝对是一个恐怖量级,密密麻麻的人头茫茫地覆盖了前方的地平线。

  只有二十人的跳荡团像一只暴风雨中的蝴蝶,在铁蹄的震动声中,微微颤动着。

  后面的第二队步兵没有下马,他们手持陌刀,从现在开始,也是骑兵队的一员了。

  确定前方突厥骑兵已经看到他们,并且开始发动冲锋,朝晖突然下令道:“调转马头,随我撤!”

  队形霎时间转换,原本在队尾的第四队成为队头,负责排头冲锋的张彦祺反而成为队尾。

  众人在朝晖的带领下,队形不变,从容地奔逃着。

  这让后面准备打一场硬仗的突厥骑兵看傻了眼!

  一个头目大声吼道:“不是说他们很凶残吗?五十人击退三百人,斩杀一百人?你居然敢骗我!”

  负责报信的人有苦说不出,这跟刚才完全不一样好不好!

  因为计划突然有变,对方不按常理出牌,突厥人的队伍一下子乱了起来。一些人开始犹豫,这么少的人,功劳都不够分,还费什么劲儿?一些人则已经开启嘲讽模式,笑话之前的队伍是没吃饱饭的弱鸡,居然被怂包昭军吓破了胆,等着受首领的惩罚吧!

  追击很容易散队形,尤其在组织不力,人心涣散的情况下。

  当突厥方的阵型已经开始稀疏,最后只剩一个锐角的时候,前面一直奔逃的昭军突然勒转马头。

  “迎战!”张彦祺重新成为排头,他一只手握起马槊,仍觉不够,喝道,“再来!”

  林菁将自己手上的马槊扔给了他,张彦祺夹紧马腹,将速度提到极限。

  “随我杀进去!”双持马槊,格挡了所有箭矢,张彦祺就像一台绞肉机,冲进了突厥阵营。

  这样的悍勇,非人之所能,犹如天神下凡,众生惶惑!

  林菁屏住呼吸,紧随其后,她与张彦祺交换了兵器,在扔出马槊的同时,她抽出了张彦祺腰间的横刀,亦是双持。

  她看上去打得十分低调,却与火炼的高爆发力一起,组成了刀尖后方的利刃,张彦祺没有顾及到的人,全部由她解决了。

  突厥人很快发现了前方的变故,他们想重整队形,可已经来不及了。

  那不过二十人的跳荡队,已经连斩百十人,即便后方有弓手辅助进攻,也没能将前线稳住,因为手持陌刀的第二队也赶到了前面。

  突厥人惊愕地发现,昭军开始包抄了!

  一个小小的六十人队伍,居然在包抄突厥人散落的骑兵线?

  这听上去像是一个笑话,若非亲眼所见,若非刀已刺入血肉,谁会相信呢?

  这场战斗持续了大半个时辰,在第一队和第二队的冲锋下,弓兵的远程打击开始收割人头,突厥骑兵再次溃逃。

  即便他们不再追击,也得到了一个奇迹般的战绩。

  第二场战斗,斩敌近四百!

  与此同时,他们付出的代价也比之前要大。

  朝晖再次清点人数,轻伤十三人,重伤五人,几乎都集中在第一队,更重要的是,很多人都临近体力极限,不仅是迎战的骑兵,后方弓兵因为频繁射箭,手指和手臂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肌肉损伤。

  张彦祺在敌军撤退后,几乎立刻摔下马来,他的手臂一直在发抖,已经握不住马槊了。

  他笑着问林菁:“我厉不厉害?”

  林菁给他布满冻疮的手掌又缠了一层绷带,她也笑着回道:“比我想象的还要厉害。”

  “还不够,这身体……有点不争气。”

  “没关系,我们不会输的。”

  “你为什么这么自信,我们……还能撑过下一轮吗?”张彦祺看着天空,雪落在脸上便立刻融化,他不停地流汗,林菁不停的帮他擦,说什么也不能在这个时候染上风寒。

  “能的,我们……”

  “不要再胡闹下去了!”崔缇从后面冲了过来,他失望地看着林菁,“你的计划,就是带着这样一群战士去送死吗?你看看他们,还能再战斗吗?”

  第一队需要大换血,但是经过两场战斗,轮换过来的第四队也已经疲惫,弓兵队很难保证精准度,整个队伍的战斗力将大打折扣。

  这一次,他们同样感受不到胜利的喜悦,是因为对接下来的战斗毫无信心。

  林菁冷冷地道:“我来带路,可以保证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内不会遇到敌人,然后,我们将在入夜前主动出击,我会带你们再次嬴得胜利。现在,你有两个选择,服从命令,或者从队伍里滚出去!”

  崔缇用一种不可理喻的眼神看着她,“你没有心吗?都这个样子了,居然还要主动出击?”

  “你是读书读傻了吗?军队是给你养老用的?你的本职就是战斗,在没有倒下去之前,哪怕用嘴上去咬也要继续战斗!我不知道大昭这些年的军队到底经历了什 么,怪不得你们连一场胜仗都打不下来!我只知道,像你一样畏畏缩缩,擦破点儿皮就哭得像个三岁娃娃的人,简直是战士的耻辱!”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纵容自己的恐惧,逃避失败,畏难怕苦?

  他们的勇气,究竟去哪了?

  “我还能打。”一个声音低低地传来,“我他娘的很久没尝到胜利的滋味了,就算是死,也值了!”

  林菁转向声音处,居然是游震海在说话。

  “是啊,我这辈子都没杀过这么多敌人,等回去讲给我女儿听,一定会把她吓哭的,哈哈哈……”这是丁咏的声音。

  “我杀过。”潘良道,他温和地看着林菁,“我以前跟着林元帅,杀的敌人比这还多,我做梦都想回到那个时候。”

  “都别说了,你们帮我算算,这一次的军功,够不够我当官娶媳妇?”毕安年一边嘶嘶地处理伤口,一边憧憬地道。

  朝晖咳了一声,说道:“等回去后,我会让你们自己核对军功,我可以保证,裴将军一定会论功行赏,那么诸位,还有疑问吗?”

  崔缇木然地回道:“没有。”

  众人继续原地补充食水,没有参加战斗的人回收箭矢和武器。

  因为冶炼技术的局限,武器其实是一种消耗品,府兵们在战后带回家的武器,大多都不是之前拿的那一件。

  林菁的横刀钢口已经钝了,她跟受伤的人交换了武器,又从尸体上捡了两把八成新的马刀。

  张彦祺已经不适合再进行战斗,现在第一队的排头,她当仁不让。

  队伍再一次向北方深入,只是这一次走得缓慢而艰难。

  林菁时不时地下马查探,在地上寻找马蹄的痕迹,带着他们不断地转移方向,可最终总是走在正北方。这种神乎其神的精准导向使她在这一刻,完全超越了朝晖的领导位置,大多数人还没有察觉,他们已经开始信任这名年轻的少女了。

  小雪纷纷扬扬地下了一天,在傍晚开始变小。

  这是个好现象,游牧民族欢迎小雪,因为雪水可以滋润土地,让来年的水草变得更丰盈,他们厌恶大雪,因为每一次大雪都会有牛羊冻死,当然,还有人。

  这一支在金山附近搜查的队伍运气不知是好还是坏,他们一直没有遇到敌人,也没有收到同伴的信号,在下午的时候,无所事事的他们甚至还掏了一窝兔子,用肉块炖冷硬的干粮,舒舒服服地吃了一顿热食。

  傍晚的时候,有人提议扎营,首领没有交代寻找的时间,他们不敢回去,也就只能露宿一夜,祈祷其他队伍能遇到敌人,早点把这些不长眼的昭人宰了当肥料。

  那个地方的草,一定会长得非常茂盛。

  不过,还是有比较警觉的人认为傍晚是发动突袭最好的时机,大家不要埋锅造饭,直接吃些干粮。

  明亮的火在夜晚简直就是活靶子,既然不知道敌人是否找到,还是该谨慎些。

  他们开始搭建帐篷,有人哼起了歌,有人谈起了心爱的姑娘,有人在跟同伴吹嘘自家的奶茶是挞里一绝。

  第一轮弓箭射进来的时候,他们的欢声笑语都还没来得及断。

  林菁放弃了用骑兵冲锋,尚能战斗的人都拿着近战武器和弓,埋伏在山脚下的矮树丛中。

  射程能达百步——林菁的硬性要求再一次发挥了作用,在突厥人意想不到的百步射程中,他们遇袭了!

  第二轮箭矢射出,这一次,突厥人终于反应了过来,他们大声地提醒同伴,迅速寻找遮蔽,这要多亏他们已经开始搭建帐篷,否则还不知道要损失多少人。

  太倒霉了!这是他们的心声。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这跟运气毫无关系。

  林菁计划中的第三场战斗,必定是他们。

  从他们遭遇第一个突厥骑兵队开始,林菁就在计算他们的人数和搜查间距,能印证她推演的,是时间。

  第二个骑兵队声势浩大,除了之前逃走的人,还联合了两个队伍,有了时间、坐标、人数,她很容易计算出突厥派出骑兵队的几个方向,所以才能在第二场战斗结束后,不断避开突厥骑兵的围剿。

  而金山脚下,是一个绝对不容错过的搜查点,在队伍已经发挥不了战斗力的时候,这支一直优哉游哉的酱油队,便成为了林菁的目标。

  “现在,听我的命令,无论发生什么,不准起身,不准过来。”林菁丢下这一句话,从矮树丛中走了出来。

  “你要做什么?”崔缇问道。

  林菁回过头道:“杀人。”

  没有战友,没有支援,她令所有人原地待命,手里握着两把横刀,就这么走了出去。

  “之前的战斗,你们辛苦了。这一场,就好好休息吧。”

  突厥人很快发现只有一个人走了过来,看身形,居然还是一个女人?

  林菁一步步向前走。

  突厥人开始有序地向后退,他们并不是害怕,而是要退出弓箭的射程,顺便看看这个女人还敢不敢继续往前走。

  她还真敢!

  哈,一个女人。

  女人是什么?

  对自己的族群来说,首先意味着母亲、妻子、女儿,然后,次一级的陌生女人,不同的人可能会有不同的分类,但大多男人最初级、最本能的分类,大概是“可以上的女人”和“不能上的女人”。

  那么,非我族类的女人呢?

  当这群突厥人退到安全距离之后,他们看着林菁的目光就变了。

  “这是昭人送过来求饶的礼物吗?”

  “我不得不说,这一次他们的礼物很有新意。”

  “你们猜她的奶有多大?”

  “我看屁股倒是不错。”

  “什么,她还拿着两把刀?”

  “哈哈哈,这是昭人的新玩法吗?助兴的?”

  “不错,如果能让我爽的话,我会给他们留个全尸。”

  “谁先上?”

  “这么客气干什么,一起啊!”

  雪停了,不知什么时候,风渐渐变大,吹散了阴霾的天,赶在夜晚结束前,在金山的边缘,留下一缕晚霞的余晖。

  照亮了林菁的脸庞。

  她没有什么表情,但这样美丽的脸,无论她是否有表情,都足以让人欲念膨胀。

  带头的突厥人抽出了马刀。

  “什么都别说了,先拿下这个小娘们儿,我要在昭人面前痛痛快快地玩她!”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发现离自己尚还有一段距离的女人消失了,当那个“她”字说出来的时候,他看见自己的手飞了出去。

  是什么?是风吹过来了吗?

  林菁开始单方面屠杀。@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以她的速度,这群人根本还看不清她的动作,就被刀刃抹了脖子。

  当然也不仅局限于脖子,林菁的速度太快了,无论碰到什么地方,便是一块肢体飞了出来,在连斩八十人之后,她扔了横刀改换马刀。

  她想尽快结束,一种带着可怕讯息的气味环绕着她,是死亡是鲜血是来不及出口的喊叫声,是生命流逝时发出的腐朽气味,是令人灵魂震荡的疯狂。

  连斩一百九十人的时候,她的身上开始出现伤口。

  回过神来的突厥人开始用各种方法攻击她,抓捕她!抡圆的刀,铺天盖地的套马索,甚至是袍子,帽子,无数的嘶吼声在她耳边爆炸。

  马刀也钝了,她捡起地上的武器,随便什么,继续杀,她已经忘了数人头。

  只有不停的挥刀,砍,躲避,有液体喷溅了一脸,是热乎乎的,很恶心。

  到了最后,已经变成纯粹机械式的砍杀,那股令人厌恶的气味久久挥散不去,她像是沉入另一个境界,感知不到任何事物。

  只有血的气味还在。

  林菁杀红了眼。

  所有的突厥人都死了,她仍然持续砍杀的动作。

  这是很多新兵第一次上战场最容易出现的事故,被死亡和鲜血刺激的新人,很容易在这种情况下发疯。

  队伍里最有经验的是潘良,他一把拉住崔缇,吼道:“用箭射她!”

  崔缇吓傻了,连忙摇头:“不行,那会伤到她!”

  “笨蛋!去掉箭头!”

  林菁的后背被击中,她的动作有一瞬间的停顿,埋伏好的朝晖立刻从后面扑了上来,他用尽全部力气,控制住她的双手,将她整个人死死压在身下,用低沉轻柔的声音不停地说道:“我们嬴了,没事了……我们嬴了,好姑娘……回家,我带你回家!”

  她依然挣扎,身体颤抖,直到一只木头小鸟从领口滑落,她的眼睛突然有了焦距。

  “阿兄。”林菁哀哀地唤了一声,终于晕了过去。

  “嗯?我没听清楚,你再说一遍?”

  第二天早上,贺伊正与劼因佗谈笑风生,一名亲兵闯进帐篷向他汇报前线的情况,贺伊听后拍着案几失笑出声,“你说,我派出去两千多人,竟然死了八百多?而对方只有六十人?”他转头对劼因佗道,“你走的路多,你来说说看,可曾听过这样的笑话?”

  劼因佗没胆子接这样的话,他忧心忡忡地道:“看来这次昭国是有备而来。”

  贺伊看那亲兵跪得战战兢兢的样子,喝道:“有什么不敢说的?继续报!”事后,贺伊很后悔,因为接下来他听到的这个消息,令他那张英俊的脸都变得扭曲了。

  “三个从金山脚下逃出来的人说,杀光他们的,是一个昭国女人。”

  一个女人,单挑了近三百人。

  这个消息迅速传遍了挞里上层,带来了巨大的恐慌,为了安抚这些人,也为了向其他部族宣告薛延陀部的实力,贺伊手里最强的军队像是疯了一般,不怕烧钱地在草原上来回巡逻,有什么风吹草动都会前去查探,却连根昭国人的头发丝儿都没见到。

  在金山的山脚下,有两处山脊几近相合,形成了“一线天”的奇景,在这个仅容一匹马行动的缝隙中,还有一处鬼斧神工的天然洞穴,里面竟还有干净的水源。

  林菁晕倒后,朝晖按照她之前留下的信息找到了这里,一行六十人,连人带马窝在这里,刚好能装得下,他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林菁受了伤,有几处必须及时包扎。

  别看那群后生在她晕倒后不住地过来探望,一听到要包扎伤口,全都像羞答答的小娘子一样的躲得远远的。

  朝晖自己也是无从下手,他倒是给不少糙爷们儿上过药,穿肠肚烂的都有,但是对着怀里软绵绵的姑娘,反而没那个魄力。

  最后还是家里有闺女的丁咏接过了这差事,用剪刀将伤口附近的碎布减掉,取水洗干净伤口之后敷上了药,至于能不能好,通常都是听天由命。@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山洞里回音大,进来之后大家都不大敢讲话,走路比猫还轻,生怕吵到了角落里排成行养伤的伤员,这里面只有两个人获得了更高级别的照顾,一个是因为体力透支而起不来的张彦祺,一个就是一睡不醒的林菁。

  因为摸不准她下一步的计划,大家都做好了短期在这里生活的准备,重伤的躺着,轻伤的自理,没伤没痛的伺候人,有朝晖这样老练的人在,分工十分明确,除了养护马匹和照顾伤员、准备伙食,每次至少四个人结伴出去捡柴打猎。

  林菁醒过来的时候,第一句话便是询问时间。

  “距离那天晚上,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天,现在外面也将入夜。”朝晖答道,他手里端着一碗煮得稀软的胡饼肉汤,递到林菁的嘴边。

  “谢谢,我自己来。”她将碗接了过来。

  一旁还动弹不得的张彦祺这几天憋得够呛,他怪叫道:“我也要兄兄喂我!”

  朝晖没好气地道:“滚,你已经是个废人了。”

  林菁复原得很快,不知是药真的好,还是托了身体年轻的福,一天后,她就牵了火炼,开始准备行囊。

  “你准备去挞里?”崔缇放下手上正在磨的箭头,走过来问道。

  “嗯,接下来没你们的事了,大家只需要在这里等我。”

  “可是,挞里很危险吧?”

  “你又想废什么话?”林菁停下动作看着他。

  崔缇莫名红了脸,他其实对林菁从来都没有恶意,只是两人之间观念相差太多,他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特意跑过来挨她的凶,只好讪讪地道:“你不喜欢,我就不说了,不过是希望你平安归来。”

  “那就谢了。”

  必须硬打的三场战斗已经有了结果,计划的第一阶段已经完成,现在的挞里应该乱成了一锅粥,正是她的主战场。临行前,她又嘱咐朝晖:“不要离开洞穴,不要 暴露位置,不要在外迎敌,告诉他们,如果被发现,就痛痛快快地死在外面,家里老小,有大家一起照顾,好过一起抱着死。”

  “我明白。你大概多久回来?”

  “少则三天,多则五天。五天后不回来,你们顺着原路返回大昭,在临近干峻山的地方,会有人马接应。”

  “还有别的吗?”

  “告诉裴景行,我承诺的事,死也能做到,不要改变计划,不要放弃!”

  “我记住了,那么……我祝你武运方昌,马到功成。”

  她穿着早就准备好的一身突厥服饰,带着几卷水牛皮,骑着火炼离开了金山脚下。

  低低的帽檐,几乎遮住眼睛的刘海,还有用雪搓红的脸颊,她走得大摇大摆,遇到巡逻的士兵,还能用突厥语唱上一段情歌,再笑着离去。

  仿佛她的刀从未穿透过这些人的身体。

  现在是挞里的集市时间,也不是没有落单的人去换东西,士兵们并没有为难一个美丽的突厥姑娘,不少人甚至还问她的部落和姓氏,想去她的家乡求婚。

  可去他的吧。

  林菁就这样慢慢地走进挞里的集市,热闹的嗡嗡声带来鲜活的气息,她用一张胡饼换了一杯暖呼呼的奶茶,靠在火炼的身上喝了起来。

  她装作打量货物,实际上,在寻找九姓胡的摊位,以及足够隐蔽的方位。

  监视这里的人太多了,数量都快赶上商贩了。

  这时,她看见一个胡人用粗糙的大手拍着一面刻绘着复杂花纹的手鼓,高喊道:“被众神赐福过的猷迷鼓,快买下它吧,天空之神将带你飞向远方。”

  那鼓中央的神鹰图案,与霍九送她的银牌上所刻的,一模一样。

  她走过去,举起手中的奶茶向那个胡人致意。

  “我有牛皮,水牛的,换吗?”

  “哈哈哈,小姑娘,五十张水牛皮也换不到猷迷鼓,你可以去旁边的摊位看看,或许能找到一个适合你的头绳。”

  “可我就喜欢这面鼓,来看看我的牛皮,不会让你吃亏的。”

  那胡人叹道:“如果你不是这样美丽,我一定会叫侍卫来驱逐你。”

  “跟我来吧。”

  那胡人跟了过去,他旁边的摊位也是两名胡人,他们见状哈哈大笑道:“劼因佗,你都这么大把年纪了,居然还能被女人迷得什么都不顾了。”

  “我说什么来着,劼因佗运了这么多丝绸,可不是白运的,你等着瞧吧,过了一会儿,比牛奶还要滑的缎子就会裹在女人的身上,那双软乎乎的小手正拽着老劼因佗的胡子,高喊着驾驾驾!”

  “哈哈哈!驾驾驾!”

  劼因佗朝着他们比了一个下流手势,瞪眼睛道:“滚吧,你们这对儿只会嚼舌根的矮子兄弟,只怕你们根本没有本事让女人喊驾驾驾!”

  林菁这时候还没受过军营正统荤话洗礼,她纳闷地道:“驾什么驾,我的水牛皮可比丝绸耐用多了,做衣服太浪费,倒是可以做皮甲。”

  “噗!哈哈哈哈!”身高在突厥人里并不算矮的矮子兄弟,疯狂大笑起来。

  劼因佗其实有些后悔跟了过来,当他看到林菁的水牛皮中夹着的银牌,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

  “这是……”他本能地伸出手,随后便心里一惊,差点腿软下跪。

  这不是主人的火神令吗!

  怎么会出现在这个突厥姑娘的手上?

  他神色复杂地回头看了一眼矮子兄弟,笑吧,如果看到火神令,包你们一秒哭出来!@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林菁跟着劼因佗走进了他临时搭建的帐篷,这帐篷十分小巧,顶上漆着暗蓝色的花纹,看上去像是鸟的图案。

  劼因佗举起手指放在嘴唇上,向她示意不要说话,在帐篷的四个角都检查了一遍之后,才道:“主人的朋友,就是劼因佗的朋友,请问,你想买什么情报?”

  “我只有七张水牛皮,够买什么情报?”

  “……”劼因佗下巴都快掉了,他第一次见到如此吝啬的买主,神啊,还是拿着火神令的!

  “不够吗?还差多少?”她会想办法去弄。

  劼因佗叹了口气道:“那得看情报的价值,说真的,我们也是有行业标准,敬业精神的,你这样……我很难做的……”他扭捏了起来。

  “抱歉让你为难了,我真的会补上的。”林菁真诚地看着他,“听说西突厥的叶护就住在挞里,你知道他住在哪个帐篷吗?”

  劼因佗捂住了脸。

  亲爱的姑娘,你好像真的问对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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