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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兄弟(一)


第48章 兄弟(一)

  秋风吹渭水,落叶满长安。

  高高的宫城之上, 寒风猎猎刮过黄旗大纛, 阁楼之中, 皇帝已披上了厚实的大氅, 面前团着暖炉,身边谢贵妃娇娇软软地依偎着。

  谢贵妃算来比皇帝也只小了十岁左右,但看起来却好像是小了二十岁。

  天气太冷,自己又已经老了, 这样的境况下, 身边只要是有一个女人,身体温暖、柔软而芳香的女人, 那么无论是谁,好像都没有关系了。

  即使是谢贵妃,好像也没有关系了。

  在他们的身后,跪着一个人。

  那人已经跪了很久,跪到秋气都侵入了双膝, 但他仍然不敢站起来, 甚至连头都不敢抬一抬。

  他已经对皇帝解释过了。

  他根据皇帝的吩咐,让少林等大门大派的人上门逼出秦念, 结果出来的人却是谢随;是谢随也没关系,从谢随口中还愁问不出陛下要的东西么?所以他将谢随给关进了极乐岛上的水牢, 派人日夜审问, 严加拷打, 无奈谢随却就是不说;于是他心中又生一计, 将秦念也引到那岛上去,那水牢的出口埋着极烈的炸药,只要谢随和秦念一道死了,那他们就算知道那个秘密,又还能兴什么风作什么浪?

  但是皇帝听完了他的解释,却一直没有说话。

  姐姐在一旁,好像也不知该怎样帮他,只能依偎在皇帝的胸口,玉手轻轻地给皇帝顺着气。

  谢陌甚至不明白皇帝为什么要生气。

  阴云压在那飞龙戏珠的琉璃瓦顶,这一日的阁楼上,原没有什么风景好看。

  皇帝半闭着眼睛,终于是开口了:“你说的,都是真话?”

  谢陌连忙应声:“臣对天发誓,都是真话,在陛下龙威面前,臣岂敢有半句虚言?!”

  皇帝却好像并无动容,“你带着那些武林人士去绝命楼,为什么出现的人是谢随,不是秦念?”

  谢陌一怔。

  一怔过后,便是无限冰凉的恐惧。

  这时候,是谢贵妃轻轻地笑了两声。

  皇帝的眼神缓慢地转向了她,“你笑什么?”

  谢贵妃笑道:“臣妾笑陛下,不懂小儿女的心。”

  皇帝的双眼微微地眯起,审视着她的表情。

  谢贵妃仍旧笑得无懈可击,“陛下您不知道么,我家那个大弟弟,早就跟秦老太监的那个小妮子私相授受啦!”

  “你又如何知道?”皇帝冷冷地道。

  “这个嘛,猜也能猜到的。”谢贵妃的眼睛灵活地转了转,“谢随养了她十年,护了她十年,您派摩诃殿的杀手满天下地找那女孩,若不是有谢随为她出生入死,她哪里还活得到今日?”

  皇帝静了很久,道:“你的意思是,谢随不愿意让秦念独自面对中原武林的责难,所以挺身而出,代她应战?”

  “正是如此。”谢贵妃笑着,软红的绣鞋尖又往谢陌的方向轻踢了踢,“可惜我这小弟弟也是个傻子,连这一层都想不通——回头让秋帘多教教你。”

  秋帘二字一出,两个男人的脸色都变了。

  谢陌的脸色变了,是因为自家姐姐的话却正戳中了自己隐秘的痛处——他与沈秋帘,何尝有出生入死的感情?

  皇帝的脸色变了,是因为他听出了谢贵妃的弦外之音——谢家的背后,还有沈家在的。

  皇帝的手环着谢贵妃的腰,慢慢地,收紧了,仿佛是要勒死她,而谢贵妃却只是嘤咛娇笑。

  他看着这个女人的笑容,心头泛起一阵恶心。

  “朕只是想除掉秦老太监的身后人,你们却处处营私,还想借朕的刀去杀自己的亲兄弟?”皇帝冷笑,“你们也未免把朕想得太便宜了!”

  “陛下!”谢陌蓦然往地上猛地磕了三个头,“皇天在上,臣一心向着陛下,绝不敢有私心!”

  谢贵妃只觉腰上剧痛,渐渐地竟笑不出来了。

  谢陌看见了,皇帝在用姐姐来要挟他。

  “臣会再去一趟嵩山……”谢陌连忙道,“臣这一次,就算不能杀了秦念,也一定会让她身败名裂,无所逃于天地之间!”

  ***

  八月初十,秋意已深,北方的驿道上黄叶飘落。午后时分,谢随与秦念终于来到了少室山下。

  太阳摇摇欲坠地悬在山头,将山下那一座巍峨的石牌楼映得仿佛渗出微红的血色。石牌楼上悬着一块牌匾,题写了“少林寺”三个大字,是两百年前在位的皇帝御笔亲赐,年深日久,风刮过牌匾与牌楼之间的空隙,呼啦啦地作响。

  石牌楼边有两个小沙弥正在扫地,见到来人,上前合十行礼:“两位贵客,从何处来?”

  谢随也合十回礼:“在下延陵谢随,忝列信航大师门下,今次路过少林,特来拜见师座。”

  那两个小沙弥听见他的名字,顿时变了脸色,面面相觑,“你就是谢随?”

  “我就是谢随。”他笑了。

  一个小沙弥道:“你来做什么?”

  另一个小沙弥道:“你不该来的。”

  两个小沙弥突然又寂静了,因为他们发现彼此的想法并不相通。

  秦念这时候发了话:“为什么不该来?”

  前一个小沙弥连忙抢言:“他妄语!”

  后一个小沙弥果然闭了嘴,任秦念如何问,也不再回答了。

  谢随只好从怀中掏出一方布巾,在小沙弥面前层层揭开,露出里面尚沾着血迹的牛角尖刀。

  “阿弥陀佛!”出家人见了血,连忙闭目念经。

  谢随苦笑,“这牛角尖刀,是六如老盗单如飞惯常所用。你们将这信物交给信航方丈,告诉他,不肖弟子谢随,来看望他老人家了。”

  ***

  那两名小沙弥似是谁也不相信谁,一起上山去通报,未过多时,已经消失在秦念和谢随的视野中。

  秦念讥笑道:“少林和尚虽然脑子不大清楚,武功倒是稳稳当当。”

  谢随叹口气:“出家人,难免与常人不太一样。”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慢悠悠地上山。

  山路回环,路上遍植松柏,郁郁葱葱,但地上仍积着黄叶,来自那些并不如松柏那般坚持的、脆弱的草木。秋风一吹,便是尘土飞扬,遮蔽了红日。

  “这一条路是上少室山的主路,遇到香客多的时候,可是寸步难行。”谢随道。

  “今日却一个香客也没有。”秦念皱起了眉。

  “不仅如此,”谢随望了望四周,“这条奉佛的道路惯常都有执事僧打扫,因此四季整洁,但是今日,我们却只见到了门口那两个小沙弥。”

  “少林寺这是怎么了,”秦念笑了,“莫不成要关门大吉了?”

  谢随却没有笑。

  两人走过悬崖边的栈道,风声猎猎,秦念回头,见谢随神色罕见地凝重,而在他身后,是青山万里,映着西去的斜日。

  这一条栈道长约一里,是上少林寺的必经之路。不知为何,秦念却想象起十几岁的小谢随上山的模样。

  那时候他还是个贵介公子,想必是锦袍玉带,眉清目秀,端坐在一群大和尚小和尚中间,又是打坐,又是说法……

  秦念撇了撇嘴。如果大哥哥始终是那个样子,那还挺无聊的,自己肯定不会喜欢上他。

  谢随自然不知道她此刻心里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他只是警觉地注意着前方的道路——

  这栈道已将要走完了,栈道的前方,是一座吊桥,连接着两座山峰。

  吊桥之后,便是少林寺。他已经看见了那一重重大殿庄严的琉璃宝顶,和塔林中那些高耸的塔尖。

  谢随带着秦念站在了吊桥前。吊桥的下方便是两座山峰之间的深渊,隔着青翠的崖间树林,犹能听见底下迅疾而冰冷的淙淙激流之声。谷底的山风如刀子一般逆拂上百丈之高的悬崖,极冷,仿佛将两人的眼神都结出了冰霜。

  谢随忽然握紧了秦念的手。

  他们身后的密林中,渐渐浮出了人影。先是几个,然后是十几个,几十个……最远处甚至是弯弓拉箭的射手,正藏在树顶,无数银光闪亮的箭镞对准了他们。

  谢随看见那几十个人影,淡淡一笑,“都是老朋友了嘛。”

  泰山派、武当派两派掌门领弟子在前,十几个小帮小派的人手在后,这一刻,他们没有人说话。

  忽而人群中又分出一条道路。四个劲装结束的武林豪客,肩膀上扛着一具黑漆漆的棺材,一步又一步,沉稳地,一言不发地,走了出来。

  那黑漆漆的棺材盖上摆放着一根手杖,杖头是一只金凤凰。

  秦念感觉到握着自己的手蓦然地抖了一下。

  她看向谢随,后者的眼神好像终于支持不住地碎裂掉了。

  他想到了一万种可能——他想到了山上会有埋伏和陷阱,会有刀剑和鲜血,会有构陷和污蔑——但他竟没有想到这一种。

  他盯着那一根凤头杖,眼中几乎渗出了虚妄的血来。

  这时候,一顶小小的金盖顶的软轿也摇摇晃晃地停在了那棺材旁边。一只手执着折扇将轿帘掀开,一位侍女连忙上前搀扶,接着那轿中又迈出了一只脚。

  那脚上穿着朝靴,靴头点缀着珍珠。

  谢陌走了出来,彼一身紫缎长袍,玉带上嵌着金丝钩,佩了一柄华美的玉剑,和那象征王侯身份的山玄玉轻轻地撞击着,发出清脆好听的声音。

  他朝谢随一拱手,笑得和蔼可亲,“十五年不见了,别来无恙啊,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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