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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沉醉(一)


第32章 沉醉(一)

  天亮之后,雨仍未停, 但雨势渐小, 在厚积的云层之后, 终于露出了些微湿润的曙光。

  有人来敲门。

  谢随好像忽然从梦中惊醒一般,抬头掠了一眼那房门, 过了半晌, 才走去开门。

  门外的人脸色很差,他仍是穿着那件普普通通的靛青色长衫,然而却已很脏了, 深黑无光的眼瞳里, 好像也沉淀了很厚的渣滓。

  谢随想了想, “……高楼主?”

  高千秋欠了欠身。

  谢随关切地问道:“林姑娘的伤势如何了?”

  高千秋冷淡地道:“她死了。”

  谢随的表情一僵。

  高千秋却好像全没在意, 径自以那把阴冷的声音说道:“前些日子,宝塔罗汉、六如老盗他们重出江湖, 在黄河南北做了许多大案——连泰山、武当两派,都有弟子丧生。——他们杀人之后, 还都留下了绝命楼的记号, 少林寺怀疑这些人都是受绝命楼指使,是以上门讨教来了。”

  “少林寺?”谢随皱眉,“——绝命楼?”

  “我只是来送一封书给大当家。”高千秋嘶声说着, 拿出一封火漆封好的书信,“少林寺联合数大门派攻打绝命楼, 事在危急, 小鬟已将一切都写在上面了……她写完这封信后, 便死了。”

  他的表情仍然没有变化,就好像死的是一个陌生人一样。但是谢随盯住了他的眼眸,那双暗淡如灰烬的眼眸深处,却仍有幽寂的火光在烧。

  “少林寺聚集人马,约莫三日便到。我会在无锡等上两日,待大当家准备好,我便带她一同回扬州去坐镇本楼。”

  谢随静了片刻,“……我明白了。”

  ***

  高千秋离开后,谢随仍如往常一般,撑着一把伞先去早集上买菜,再回来劈柴、烧饭、洗衣。

  虽然昨晚上是吵了一架,吵到直至日上三竿了秦念也还把自己锁在屋里生闷气,但柴总是要劈的,饭总是要烧的,衣服总是要洗的。

  待他做完这些时,天色已经放晴,后院里草木得了风雨浇灌,似乎都在一夜间悄然蔓延出来。谢随在那藤架下的摇椅上坐下来,将那封书信重又展开。

  这大约便是林小鬟手书,字迹娟秀得体,但写至后来,气力不济,又或情急难抑,渐趋潦草浮动。

  “三月五日,少林寺信航方丈遣僧五名、俗五名,到楼中询问阎九重、单如飞等作恶嵩北事。答以不知。

  “三月十七日,黄河水帮、华山剑派、太行白虎门到楼,问大当家在何处,与阎、单等人是何关系。再答不知,刀兵见血。

  “三月廿日,少林寺僧俗又至,问极乐岛事。答在长江中,实情不知。少林疑大当家与极乐岛有连,再见血。

  “三月廿五,少林、武当、泰山三派战书……

  “急召楼中弟子,回楼支援……限四月四……虽可背水一战,但亦可匿迹逃遁,不图一时……惟大当家……”

  谢随将这封信来来回回看了四五遍,直到能默记下来,终于将它放在胸前,身子躺回摇椅上,叹了口气。

  视线上方,紫藤架上袅娜枝蔓被雨水洗过之后,翠色如滴,凝结在花叶上的露珠慢慢慢慢地垂落下来,阳光反映其中,折叠出千百种光色。

  新搭的木架被雨淋得湿透,怕会容易腐烂,要再用什么包裹住才好……那秋千也是,踩在上面可能脚滑的……入夏了雨水丰沛,或许还可以再多种些花……

  心里漫漫然想着这些不着边际的事情,好像便能一点点地安稳下来。安稳的日子总是令人留恋,而他们在这个他花了一个月新建起来的小院,其实也只住了一个月而已。

  “少林、武当、泰山、华山、黄河、太行……”过了很久,他又叹了口气,“那是整个中原武林啊……”

  ***

  秦念是时近黄昏才被饿醒的。

  雨后的日光微凉,照进简净的窗牖,将桌上那白瓷瓶中山茶的影子拓得横横斜斜。秦念坐在床上,呆呆地望着那开得正艳的山茶花,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意识到,这花是昨晚新换的。

  再过片刻,她才想起,这一个月以来,瓶中的花,是每日傍晚都会换的。

  终于她起身出门,拐过厨房,却看见灶台上已放了一盘小菜和一碗饭,用竹篾子罩住了。她怔了一怔,看见旁边还有一只酒葫芦。

  她拧开葫芦,先自灌了几大口,才往后院走去。

  一院新黄嫩绿之中,谢随正躺在摇椅上浅眠。他的脚边散乱地放着铁锤铁钉,秦念走过去,想将那些东西收拾起来,弯下腰却看见藤萝架的木桩底部都包上了油布,再往上,秋千的木板上也钉了一圈的素色布料,大约是防潮用的。

  秦念直起身,望见谢随那墨玉般的长发散开在摇椅上,有三两串紫藤垂落下来,将他的神容拂在影影绰绰的暮色之间。

  他长眉微皱,紧闭着眼,薄唇微微地抿着,也不知是在梦中遇见了什么,那惯常的不羁微笑也消失了,反而好像很紧张、很疲倦。

  秦念看着他,心想,自己是真的恨他啊。

  恨他仁至义尽的关心,恨他无所不至的殷勤,恨他每晚都给自己的房间换上鲜花,恨他即使在吵架之后也会给自己备好饭菜,恨他只因为一场雨就来后院修修理理,他越是这样,她就越想践踏、想毁灭,想将他的笑容撕破,想让他也尝一尝自己五年前尝过的绝望。

  谢随不知何时睁开了眼。

  秦念的眼神有一刹那的错乱,但却已经来不及移开了。他凝住了她,眼中漾起夕阳一般温淡的笑意:“吃饭了吗?”

  她的眉头狠狠一皱,当即转身便要离开,却被他抓住了衣袖。

  刚刚醒来的他好像一个初生的婴儿,眼睛里干干净净的,只装得下她一个人。

  “对不起,念念。”他对她轻轻地笑着,“你从小就是个有主意的孩子,我却总是对你指手画脚。往后不会再这样了,念念。”

  秦念没有回身。她只感觉到他的手,攀援着她的衣袖,而后转入内侧,找到了她的手腕,往下,悄然地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蓦然地颤了一下。

  他牵她手的方式很特别,和以往都不一样——不仅仅是因为十指相扣,而且他那带茧的指腹还在她掌心摩挲,如一种指引,又如一种探索。

  他慢慢坐起了身,倾身过来,将额头贴在她的手背上。

  她想甩开他,却已经失却了力气,微暖的斜阳之下,她稍稍回过头,眼角的余光看见他长发披落,这个凝固的姿势仿佛在向她求饶。

  “你……”她涩涩开口,感觉到酒气入了喉,“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是啊。”谢随静了许久,道,“说对不起,总是没有什么用……”

  他终于放开了她的手,微笑道:“饿坏了吧?吃饭去吧。”

  谢随将灶台上的饭菜重热了一过,又加了几道新菜,再与两坛陈酿一起,摆在了后院的石桌上。

  幽清的残春的夜,月色温凉,草丛中断断续续地响着蛩声。

  秦念神色不快:“又要喝酒?”

  谢随斟了酒,推给她,淡淡一笑,“不想喝?”

  秦念看着他,“今天是什么日子?”

  谢随给自己斟了一杯,“今天是大日子。”

  秦念盯着他。

  谢随自己一连喝了三杯,然后再满上。

  秦念的表情很不解,但在那不解之中,好像还隐藏了什么别的东西。

  他忽然倾身凑近来,在她身上细嗅了嗅,退回去,笑道:“你也偷喝酒了?”

  秦念冷淡地道:“跟你有什么关系。”

  谢随摇摇手指头,“念念,你啊,别的地方,都可爱得紧,就是口是心非,这点不好。”

  秦念只觉之前喝下的那些酒都在胃里翻搅起来,一股想破口大骂的浊气堵在胸口,但却到底骂不出了。

  “我想了很久,觉得你说得对。我们是该换地方了。”谢随将酒杯吊在两根手指之间,唇边勾起缱绻的笑容。

  秦念重复:“换地方?”

  谢随淡淡地笑着,下巴点了点酒杯。

  秦念满饮了一杯,哐啷放回桌上。

  谢随才接着道:“是啊,换地方。而且最好,我们两人分开走。我这个人,朋友太多,而朋友越多,危险也就越多,上次是安可期,这次是柳绵绵……”

  “分开走?!”秦念睁大了眼睛。

  也许是那残月疏星的光太过渺茫,令她的眼眸中弥漫出朦胧萦纡的云霭,而在那云霭之下,是一望无际的青空。

  他从第一次见面时起,就很喜欢她的这双眼睛。虽然这么多年过去,她变得口是心非了,但是她的眼睛,却依然不会骗人。

  “不过你也可放心,”谢随笑道,“我如今的朋友总算已变少了,我一个人走,往后,总不至于再害死我自己。”

  “那我呢?”

  “什么?”

  “我算不算你的朋友?”

  这句话,她在红崖寨时,就曾问过他一次的。那时候他觉得很难回答,现在却不难了。

  “不算。”他没有过多的思考,便给出了回答。

  她的脸色刹那灰白下去。

  他笑着,却笑得很苦涩。面前的清丽的女子、幽静的月光、可口的饭菜、醇香的酒,这一切就是他最想要的了,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这样还不够呢?

  “你难道便那么想做我的朋友?”他道,“在我心里,可从来不曾将你与安可期、柳绵绵他们当同一种人看待过。”

  秦念喃喃:“可是……可是你曾经那么信任他们。”

  谢随看见对面女子的表情,她仍旧像个孩子一样,困惑、委屈而忧伤。

  他轻轻叹了口气,轻轻笑,“傻瓜。”他轻轻地道,“你想要的是朋友的那种信任吗?还是……”

  他扶着桌,倾身过来。

  秦念一怔,转头便对上他的双眸。他的眼神极深、极专注,好像是绝不肯放过她眼中的任何一丝波动那般,没有任何掩饰地直直注视着她。

  她忽然感到了恐惧。

  一直以来,她都期待着谢随能用这样的眼神看她;可是当他真的这样看着她了,她却感到恐惧。

  他的眼神中是决绝的欲望,非常利落、非常准确地攫住了她不许她逃脱,他说:“还是,你想让我为你去死,不论你是欺骗我还是利用我,我都可以心甘情愿地为你去死——那样的一种信任?”

  秦念咬住了唇。

  她不想示弱,可是她已经在他的眼中看见了火焰。

  沉默的火焰,像是燃烧在海底的,泛着海水的深冷,几乎要将她溺毙。她的心也随着他的话语开始极快地跃动,几乎要跳出她的嗓子眼了。

  她渐渐分辨出来,这恐惧的味道是毒-药一般地甘甜,这恐惧竟然令人向往。

  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并努力地平静下来:“那,你愿意……为我去死吗?”

  “我愿意啊。”他回答得那么迅速、那么肯定、那么温柔,好像千万年千万世里,从来也只存在着这一个答案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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