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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平生不可保


第45章 平生不可保

  华俨被杀的消息传回洛阳,永宁宫温太后再也坐不住, 人心惶惶之中, 她竟做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决定。

  “——娘娘,皇后娘娘, 救我啊!皇后娘娘, 求您救我——”

  是郑太妃号哭的声音, 穿过数重院子直递进来。秦束蓦然惊起,匆匆披上衣裳, 一边问左右:“怎么回事?”

  阿援惨然道:“温太后不知怎的,忽然要杀了郑太妃,说是为了祭祀压胜……”

  “什么?”秦束骇然, 一面加快步子往外走,便见几名侍卫架着哭泣不止的郑太妃从宫门外经过。

  郑太妃原本颐养得微微发胖的身形此刻抖个不停,披头散发,簪珥尽去, 一转脸看见了秦束, 立刻尖叫着扑腾起来:“皇后, 皇后救我,我是无辜的啊!——”

  那几名侍卫连忙抓紧了她,旁边一名宦官趋步上阶, 向秦束躬身禀报道:“奴婢们奉皇太后命来请郑太妃, 未曾想惊扰娘娘,还请娘娘恕罪……”

  “郑太妃犯了何过错?”秦束问。

  那宦官顿了顿,有所神秘一般压低了声音:“皇太后诏旨, 那铁勒小王僭号为郑,乃是因其生母本姓郑氏。朝中姓郑之人,皆有通敌嫌疑……”

  “我堂堂汝南郑氏,世居中原,与他铁勒胡虏能有什么关系?!”郑太妃嘶声哭叫,“他僭号为郑,郑氏一族莫不引以为耻,何来通敌之说?!皇后,皇后您一定要为我做主啊——”

  秦束神色发暗,声音也冷了:“郑太妃源出汝颍名门,这是无妄之灾。你们先缓一缓,本宫这就去永宁宫请示皇太后。”

  那宦官却轻轻地哼了一哼,道:“皇太后的意思,是要尽早处分,太史看了天象,黄昏之前,一定要——奴婢是永宁宫的奴婢,可不听显阳宫的差遣。”

  “你这人——”阿摇焦急出声,被秦束拦住。

  “本宫知道了。”她仓促地笑了笑,便往回走。那宦官得意非常,转身对侍卫道:“走!”

  郑太妃仍旧是绝望地哭着。

  秦束一直往里走、往里走,似乎是想摆脱那哭声,却摆脱不了。阿摇、阿援紧紧地跟上秦束,急道:“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这也太、太……”

  突然之间,一声惨叫自不远处响起,却又戛然而止——

  阿摇一下子抓紧了秦束的臂膀,几乎要哭出声来:“这是什么,他们是不是、是不是行刑了?!”

  “这算什么刑罚?!”秦束急促地道,声音里带上了怒气;然而片刻之后,她就冷静下来。

  萧瑟而枯冷的风阵阵卷来,一样的庭院,却好像比片刻之前要恐怖了许多。

  “温太后大约是嗅到了什么风声,自己先害怕了。”秦束的眼底仿佛结了一层冰霜,“将汝南郑氏拉出来,不过是胡乱找个替死鬼垫背。”

  “那怎么办?”阿援问,“如今郑太妃已经……”

  秦束冷笑:“以人命压胜,非圣诬法——阿摇,你立刻出宫一趟,让父侯带领文武百官,上表陈情。”

  混沌幽沉的天色,黯败枯死的草木,只有她那一双眼睛,孤独地、残酷地发亮。

  ***

  永宁宫中。

  “回禀太后,郑太妃已经赐死,按史官吩咐,尸首埋于东南边的宫墙下。”

  温晓容摆了摆手,那宦官便领赏去了。温晓容又看看外边,天色已全然黑了下来,今夜似乎是没有月亮的。

  坐在下方的温育良颇不以为然地道:“这都是只有你们妇人才会相信的把戏。汝南郑氏若真的通敌,就该下三司会审,严刑正法。杀一个郑太妃,若是郑家人跟我们闹起来,可如何收场?”

  “父侯刚回洛阳,恐怕还没有习惯。”温晓容却一手支着后颈,一边笑着,眼中却没有笑意,“眼下国中四处流言纷纷,都说华俨是受了哀家的密令,有意将晋阳城送给铁勒人的呢。哀家若不吓他们一吓,他们还以为什么事都能议论!至于那个郑太妃——她就很干净么?”她冷冷地道,“郑家的几个子弟,听说早就投靠了广陵王……”

  广陵王——

  一个仿佛早已不在局中的名字蓦然被提起,令温育良十分烦扰地皱了皱眉。

  “那为父问你一句,”他重重地道,“华俨到底是不是受了你的密令?”

  温晓容的笑容滞住一瞬,立即道:“我是给了他密令,要他想法子害死秦赐!但谁知道他这么蠢——”

  “他是想让秦赐死在城外,自己却能捞到功赏,谁知道晋阳侯比他更蠢。”温育良道,“这下我们同秦家结了仇怨了!”

  温晓容冷声道:“这仇怨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若不是秦家人授意,黎元猛敢杀了华俨?”

  温育良捋了捋胡须,沉沉地呼出一口气,“但是华俨只是逃跑,可秦赐却是投降了!”他渐渐地抬高声音,“我此时入宫来,就是想与你商议此事。秦赐被俘,秦家不仅丢了兵权,还惹上了一身的脏水——我们何不利用这个机会?”

  “什么机会?”温晓容看向他。

  温育良笑了笑,“你啊你,真是灯下黑。捕风捉影地说郑太妃通敌,还不如直说秦皇后通敌呢,对不对?”

  温晓容一怔,顿时便想通了:“不错,秦赐他没有死……他自己还是个胡人……”

  室中一时静谧无声,烛烟飘忽,温晓容的心终于稍稍安定了一些。

  不错,如今这时机,秦束一定比她更不好过……

  “——太后。”

  幽瑟在门外细声禀报。

  “何事?”温晓容转头。

  “有人看见,显阳宫的贴身宫婢,似是出宫去了一趟司徒府……刚刚才回来。”

  温晓容站起身,与温育良对视了一眼。

  “这个小丫头,便交给为父处理吧。”温育良笑了。

  ***

  阿摇趁夜回宫,却见永宁宫外守备的兵马似多了一倍。

  今夜无星无月,四处都是深浓的黑暗,她不敢近前,只匆匆从永宁宫侧旁的宫道上绕过,隐约感觉这些守备并不是寻常宫中禁卫的装束。

  阿摇虽然比不上阿援的聪敏谨慎,但到底跟着秦束历练多年,知道眼下是非常时机,最要紧的是立刻赶回显阳宫去回禀小娘子。她脚下加快了脚步,却在拐过某个转角时蓦然听见——

  有人,跟在自己的身后。

  阿摇心中大骇,沿着道路铺展开的荧荧的灯火撞上她脸,却叫她看不见身后人的影子。距离显阳宫已不远了,中间只隔着一片灵芝池,她抬起头,已可望见池对岸显阳宫的灯火——

  后边的人似乎加快了脚步,她慌张起来,提起裙角不管不顾地往前飞奔,那人的脚步声也再不掩饰,咚咚咚地,竟似是军人的铁靴——

  她在假山之间绕行,那人似乎是见她渐远,竟将一把短剑飞掷过来!

  阿摇侧头,只见那短剑的影子在假山上飞掠一瞬——

  便扎入了她的后背!

  她往前颠仆,跟踪她的人迟疑地停住。她奋力往后扭头想看清他的模样,他却又后退了——

  她心中也就猜到了。

  这个时节,见到她从秦府回来便非杀她不可,但又不愿让她知晓身份的,除了永宁宫,还能有谁?

  她到底不是个蠢人。

  但是无论如何,无论如何……她总要想法子,将这个消息,传递给小娘子才行……

  夜色那么深,前方的灵芝池也仿佛是一丛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阿摇的身下渐渐积出一滩血泊,但她仍往前艰难地挪动着,一步,两步……

  她知道那个杀她的人仍然在暗中看着,等待着。

  后背上一阵阵的剧痛几乎要令她麻痹,寒冷的地面上凝着霜,复被她的鲜血划出一道道晶亮的痕。她必须回去……小娘子和阿援,她们还在等着她的。

  也许就在今晚了……一切的决胜之机,也许就在今晚了。

  阿摇的手触到了灵芝池的水。

  初冬,水冷如冰。

  她用尽全身力气,仍然是往前挪,一步,两步……

  直到“扑通”一声,自己整个地掉入了池中。

  那个兵士立刻上前探头去看,却只见鲜血汩汩涌上水面,但因黑暗之中,什么都看不清晰了。

  ***

  “阿摇怎么还没有回来?”

  外边暗不辨物,即使提着宫灯,也只能照见半尺方圆。风声簌簌,就连阿援也生出了几分恐惧,在台阶上冷得缩手跺脚,一边望向秦束。

  秦束仍未就寝,她也在一旁等待阿摇带消息回来。

  “小娘子……”

  极轻、极微弱的声音,好像是混在了草木萧萧之中,秦束一下子站了起来:“阿摇?”

  阿援连忙奔下台阶,提着灯四处寻望,突然“啊”地尖叫一声。

  阿摇遍身湿淋淋的,水声不住地往青石地面上滴落,阿援拿灯一照,却见她惨白如纸的脸色之下,全身都是被水浇透的鲜血!

  阿摇一把抓住了阿援的手臂,喃喃:“我,我已告知君侯,君侯明日就会上表……但我怕,我怕仍然来不及,永宁宫此刻已集聚了兵马,快,快告诉小娘子……快告诉小娘子!”

  话到最后,声音撕裂,深黑的眼珠死死地盯着阿援,而那里面的生的气息已在一丝一丝不可挽回地流逝去了。

  “是谁,是谁这样伤你?!”阿援好像也已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她伸出双手在阿摇身上慌张地摸索着,直到摸到后背上那个深深的创口,鲜血立刻涌出来渗透了她的指缝。但她仍然拼了命想捂住那伤口,“你坚持一会,我去叫大夫,”她转过头,对着秦束慌乱地哭喊,“小娘子,怎么办,大夫……”

  阿摇抬起头,看见小娘子已走到了自己的面前。眼眸中盈盈的,像盛满了千万世的伤悲,温柔地对着她流注下来。她过去曾经想,小娘子,是不是从来都不会流泪的?可是她如今才明白了,她如今才明白了小娘子的这样一种绝望的眼神……

  不要伤悲。她想对小娘子说。快去,快去想法子——啊,秦将军不在此处,那就只能……那就只能靠我们自己了……必须先发制人……

  不要伤悲。要活下去,因为所有的爱与梦,原都要凭着活下去,才能渺茫地看见的啊。

  阿摇的身子重重地倒在了阿援的身上。与池水相掺的鲜血在地上汇流,沾湿了秦束的锦鞋,秦束低着头,看了许久。

  阿援大哭出声。但因为不远处还有仆婢在,她又捂住了自己的嘴,于是脸上染了错纵的血痕,一双被泪水冲洗着的眼睛无助地望向秦束。

  “小娘子……”阿援恸哭道,“这是不是永宁宫……永宁宫害的?阿摇她,阿摇她已经……”

  秦束张了张口,发现自己的声音很沙哑:“你去将阿摇……安置一下,然后去嘉福殿,找王全;我——我现在动身,去弘训宫请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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