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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反骗


第67章 反骗

  暑热蒸人, 送往嬴妲帐下的伤患也愈发多。军医起初以为夫人不过是临时起意, 同下人们玩闹一阵罢了, 但相处下来,对夫人的医术渐渐都有了信心。只是,嬴妲毕竟身子重,孕妇以休养为上, 便一日只能分派二十人到她这儿来看伤。

  嬴妲倒不嫌累, 能为夫君出力,能医治伤者,她的心已很满足。

  晌午时分,她困得靠着虎皮椅打盹儿,周氏取了信笺来, 嬴妲支起了眼睑,只见周氏半是喜色半是忧色道:“世子是真认为您回了兀勒了, 还托人送信给侯夫人。夫人聪慧,知道是您使了坏的, 这封信让人送到子郢将军那了,又转送来的。”

  嬴妲坐了起来,闷得小脸通红, 细声道:“忘了还有母亲那没交代。”

  周氏轻笑一声,“世子爷是聪明人, 也就是他现在忙着, 分身无暇, 不然早揪着您了。”

  嬴妲垂眸不语。

  对周氏的话, 她心里是认可的,寄身军营终非长久之计,瞒不住她的夫君。何况她每日医治那么多伤兵,她在军中的名头也渐渐起来了,迟早能传到世子耳中。

  “我想想法子。”

  *

  萧弋舟困得揉了揉鼻尖,有些发痒。未几,帐外传来人声。

  是个送酒的少年,以往不是他来,萧弋舟见他手臂上还绑着绷带,更是皱眉沉声道:“臂膀有伤,谁准你送酒的?”

  少年解释道:“伤已经快愈合了,夫人开的方子,像是有奇效的。小的谢、谢世子记挂。”

  少年犹如初出茅庐,话都说不大利索,提及他口中的“夫人”,脸上两团麦色的皮肤微微浮起了层淡粉,犹如胭脂抹在饱满的穗子上似的。

  他放了简牍,“夫人?”

  军中女眷恐怕除了鄢楚楚再无其他,她的确也是有些医术的。

  少年道:“是。”说罢他又感到惊讶,世子仿佛不知她的存在一般,可女眷随行,一定是要禀报过世子得到准允方可的,譬如子郢将军的夫人。疑惑不解之际,萧弋舟拂了拂衣袖,让他退了。

  萧弋舟拧着眉翻起军报。

  夏侯孝动静多,诸如此类的短军报一日要传上十几封,因为大多无用,萧弋舟偶尔倦怠一两日。今日便压了一堆,他只好亲自翻看,另让东方先生也来参谋。

  只是今日却有些心神不宁,被那少年一语砸得仿佛胸口某处生了漪澜,平白无端地一阵心梗,极不舒坦。

  东方先生要替他探脉,萧弋舟脸色难看地说不必了,又翻了会简牍,他忽然烦躁地按桌起身,“先生稍待,我去去便回。”

  东方先生怔愣地目送世子出门,抚了抚下颌上一把飘逸的青须,若有所思,露出了一抹笑容。

  萧弋舟的步子愈来愈急,愈来愈快,他甚至荒唐地不知自己在急些什么,只有一个隐隐约约的念头,还没成形,但已被他一路上来回掐死了上百遍。

  不可能的。

  他停在了帐篷外。

  望着正在折角不远处温柔地替伤患敷药的嬴妲,他在心里如此对自己说道。

  嬴妲今日已经倦了,送走了人之后,周氏与蔚云上来托住了她的双臂,温柔地将那群人散了,便要扶着嬴妲去歇憩。嬴妲回眸过来时,萧弋舟只觉得心上一阵狂跳,生平第一次有了退缩的念头。

  他忙乱地背过身,拉了个小兵过来说话。

  奇也怪哉,面对十倍兵力的萧世子,也万万不会将自己陷入如此被动的处境。

  嬴妲也倏然撞见,雪白的千座帐篷林立间,一抹漆黑而修长的身影,正背着她同人说话,她吓了一跳,忙催促周氏快带她回帐篷躲避,周氏与蔚云也瞧见了世子,但为世子妃如老鼠撞见猫的神态感到有几分好笑,还是搀扶她掀帘而入。

  小兵往世子身后偷瞄了一眼,压低声音道:“世子,人不见了。”

  萧弋舟松了半口气,回头望去,果然已经进了帐篷,于是剩下那半口气也一并松完了。那小兵却露出探寻的意味不明的目光来,萧弋舟登时沉了脸色,肃然将他臂膀一拍,“下去。”

  对方直愣愣行了军礼,便退了。

  萧弋舟在原地,脑中感到有一丝眩晕。

  现在的情况貌似是,他的小公主骗了他,让他以为她回了兀勒,事实上是怕他不答应而偷偷溜入了军营,并且串通了鄢楚楚和他的母亲一齐瞒天过海,暗度陈仓。

  这个狡猾的女人,一贯于他跟前装乖卖巧,如今出息了。

  他梳理完这桩事,将右手食指与中指并住抵住左掌,指节发出清脆响动。

  他冷着俊脸,不顾脸上伤口抻着疼痛,疾步往回走去。

  *

  嬴妲回了帐中,犹觉脸颊发烧,腹部也有些微不适,周氏见她脸色刷白,像是真吓着了,忙为她斟茶倒水,看着嬴妲喝下,才说道:“您何苦怕世子爷呢,即便是让他知道了,他还能罚您不成?”

  蔚云替她顺着背。

  周围的人将自己照顾得太周到了,嬴妲目光躲闪,捧着犀角耳杯小声说道:“我怕他罚我。”

  “他对我太好了,有一点不好的地方,我都会难过。”

  她心虚地啜饮了一口温水。

  蔚云支起头,与周氏无奈对视一眼,目光交汇之后,蔚云说道:“世子妃,您这叫,恃宠而骄。”

  嬴妲不搭话,默认了。

  帐中一时分外沉静,周氏便笑起来将这股沉寂打破:“夫人金贵之人,不说她了,如你我,如平头百姓,得一个人的好习惯了,也大多是要生出几分骄纵来的,渐渐地,将那人的好当作是一种理所应然,不也是恃宠而骄么?”

  嬴妲凝神听着,她觉得今日说的话只是心底里一个自私的念头,然而她此时还不知道,许久以后,她会在这句话上栽一个大跟头。

  帐外忽然传来些许声音,周氏疑惑之下,让蔚云扶着夫人上榻安歇,自己去帐外与人交谈,嬴妲与蔚云对视着,脱了木屐,将肿胀发酸的双腿抬了上来,凝神听着等着。

  周氏回来了,手里抱着薄毯,道:“萧煜侍卫知道了,给夫人送的软毡,虽是夏天用不着,但您身子重,垫在身下能睡舒坦些。”

  嬴妲点了点头,从周氏手中接了过来,又问道:“萧煜怎会知道的?”

  说罢心头又是一跳,“难道世子也知道了?”

  周氏连连摆手,“并不知,萧煜侍卫让人传话说,他已吩咐全营,将消息在世子跟前封得死死的,何况明日世子又要率军出征,这些时日夫人都可安然无恙在这儿住着。”

  听说他又要走了,嬴妲的嗓音发闷起来,“他脸上的伤还没好。”

  周氏瞧了蔚云一眼,为难说道:“还有一话,萧煜侍卫让人带话来,叫我问上一句,世子如今毁了容貌,夫人您会嫌弃他么?”

  嬴妲愣住。

  难道她肤浅到他毁容她就不喜爱他了?这话若是萧弋舟问的,她非要打他不可。

  但因为是萧煜着人问的,嬴妲镇定下来,温声说道:“不会。”

  周氏点头,“好,我这去回话。”

  周氏走出了帐篷,对传话的小兵手里塞了几块糖,压低嗓音,切切问道:“我活了四十多年,也不是听不出真假好赖话儿的,你说一说,到底是萧煜侍卫传你来的,还是——”

  “我、我什么都不知!”那少年小兵将周氏手里剩余的糖一股脑全扒拉下来掐在掌心,扭头便往外跑去,周氏在后头惊愕之后便脸生怒意,啐了好几口,直暗骂小东西不知体统。

  夜深时分,营地外围里侧都燃着篝火灯火,隔着一重雪白的帘帐,也能瞧见外头的亮光,嬴妲安谧地躺在软毡上,感受着微微凉风,驱散白日的暑热,肌肤宛如脂膏一般软化了,熨帖地与软毡连在了一处。

  身下睡的这床软毡,有股令人熟悉的气息,嬴妲没多想,只是觉得这股气息令人分外安心,消解疲倦,忘掉冗繁。她轻轻抚着渐渐隆起变大的小腹,感受着婴孩在腹中的动静,心很是安定。

  蔚云与周氏正在打瞌睡,帘帐忽然被掀开,萧弋舟走了进来。

  俩人都是一惊,呆呆望向榻上已然酣睡入眠的夫人,正欲起身唤醒她,萧弋舟比了个手势,让俩人噤声。

  跟着萧煜走了过来,将她们带了出去。

  嬴妲一手捧着肚子,一手弯折置于头侧,只盖着薄毯,肌肤温凉滑软,有股幽幽清香自藕臂雪颈边溢出,乌发如堆云,杏眸阖着,嘴唇含笑,宛如醉态。

  带着苛怪和怒火而来的,忽然一点怒意也没有了,他叹气蹲了下来,将嬴妲露在外头的手臂拾起,替她盖上被,她嘟囔着翻了个身。

  “夫君……”

  萧弋舟瞬间犹如自掘坟墓般,觉得下腹火热。

  半年没与她行房过了,捱得难受,见她一眼都难捱,何况是她玉体横陈于眼前,萧弋舟的双眼仿佛抹了两管脂膏般,触目白皙滑软。渐渐地,他的喉结滚动了起来。

  她白日累,睡得沉,入了梦乡便难醒过来,但梦里场景实在令人羞涩,她的夫君好像分开了她的双腿,头低了下去不知做着什么,她迷迷糊糊地支起脑袋却看不到,只能感受到身体里似有一股快意乱窜,让她仿佛被浸在温水里,无一处不是轻盈柔软的,那股快意在身体里飞撞了许久,她仰着脖子发出长长一声娇呼,唤了声“夫君”。

  跟着便陷入了黑甜。

  嬴妲知道大早起来时,萧弋舟应该已经带着人走了,她扶着沉重的肚子起身,掀开薄被,身上的绸裤已经换了一件,她惊呆了。

  昨晚是谁为她换的亵衣?

  虽然她身子不便,蔚云会为她放水,周氏为她梳洗擦背,但亵衣从来都是她自己亲力亲为穿上的,再不方便的时候,周氏也不会不问便僭越。

  她蹭地脸颊红如玛瑙,此时周氏送早膳过来,她见了周氏,目光便一直盯在周氏身上。

  周氏吃了一惊,昨晚世子对夫人做了好事,自己处理了,她听了世子的话没有管,却没有想到世子妃问起来时,这个哑巴亏终究是要自己吃的,便闭眼任命了。

  昨夜里萧侍卫将她们二人带出去,严肃地嘱托道:“不要告诉世子妃,世子曾经来过,也不要告诉世子妃,世子已经知道她在军营宿在这座帐篷里了。”

  可怜的夫人还不知道,全军营里被骗的不是只世子一个人,而是,只有她一个人而已。而这个可怜人,还在可怜着她的夫君,并为此而感到深深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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