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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番外之训儿(下)


第104章 番外之训儿(下)

  平儿尚年幼,需要找一个鸿儒引他入门, 萧弋舟挑了许久, 却都没有中意的。

  李太傅严苛,虽然卓有成效, 但他动辄打平儿手板心, 他见了那红通通的一双肉掌, 也不是不心疼的。

  如此他才深感头疼。

  最烦闷的是两头不讨好,连母亲也对他颇有微词。

  怪那逆子知道甜言蜜语哄他祖母和母亲,这两个女人都是萧弋舟得罪不起的。逆子才这么小,便已经能拿住他蛇头七寸,如此下去可还了得?

  萧弋舟决定亲自教, 将平儿传到寝宫来, 批阅奏折闲暇时,闭目养神之际,听儿子捧着小书在一旁念。

  他若是敢停一下, 萧弋舟便睁开双目盯过去。

  平儿吓得小手一抖,将书册一下扔了。

  珍藏多年古籍, 扉页都快脱落了, 被他摔得却轻巧, 萧弋舟脸色阴沉, “捡起来。”

  平儿耷拉着脑袋看了眼地上安静躺着的书册,不知为何竟有勇气顶撞父亲了, “我不。”他背起了手, 小脸扬起来, 倔强地望着父亲,“我不念,爹爹,我不喜。”

  萧弋舟自幼习武,但从记事起也已手不释卷,不知萧开平是随了谁。偌大江山要托付给一个白丁?这自是不成的。连城生就体弱,不能受风,面貌柔和宛若好女,萧弋舟虽不会为此薄待了他,但私心之中对这种相貌总有些不喜,将来若登帝位,恐也教人笑话。何况平儿是长子,萧弋舟从没将这希望放在连城身上。

  他眼眸沉沉,挤压多日被平儿气走太傅冒出来的火气已快喷薄而出,他沉声又重复了遍:“捡起,父皇原谅你。”

  平儿那三板斧就是撒娇,见父亲脸色不愉,阴得吓人,也不敢上前摇他胳膊了。

  他嘟起了嘴,“我不喜。”

  “爹爹为何总要强迫平儿?平儿是真的不喜。也不想当皇帝。”

  萧弋舟气得暴怒,一手将这小崽子提了起来,手掌将其压在胡床上,平儿恐慌起来哇哇大叫要求饶,萧弋舟扒了他的裤子,重重击了几掌。屁股被打得彤红,平儿疼得吵嚷起来。

  不过须臾,凤宫两位女主人都知道了,嬴妲慌张地传周氏过去说话,连城突然高热不退,她抽不开身,另让周氏去请太后说情。

  太后赶到时,萧弋舟已经打完了,立在床边看着平儿,眉心皱得紧紧的。

  平儿哀嚎的力气都没了,恹恹地趴在床上,屁股鲜红鲜红的,都是掌印。

  太后迈入门槛,“住手!”

  萧弋舟回头,见是母亲来了,皱眉退到了一旁。

  太后心疼不已,将乖孙一把抱起,朝萧弋舟蹙眉道:“他是杀人放火了,值得你动这么大火气?”

  她伸手碰了碰平儿伤处,平儿痛得大喊,太后心疼得眼眶都湿润了,“可怜的平儿,碰都碰不得了,怎下手如此之重!”

  “这可是你亲儿!沅陵所出,你怎忍心!”

  越说萧弋舟越动容。

  他怎忍心?

  太后来时也听未央宫寝殿下人说了,痛恨起来,“不过为了一本书而已,你就要对亲儿下此毒手!”

  “不只是一本书……”萧弋舟皱眉待要解释,太后不肯再听,命人抱着平儿匆匆回了皇后寝宫。

  连城高热不退,嬴妲两头忙,见平儿屁股受伤地回来,眼窝处的泪水都干涸了,又是诧异又是心疼,“夫君怎对平儿下这么重的手?”

  平儿哽咽着扑到母亲怀里,嚎啕大哭,他这时已不能直起身说话,更不能坐着,嬴妲只好将他放回自己小床上,让他趴着,“母亲为你上药,还要去看弟弟,弟弟又发烧了,你忍着点儿。”

  平儿懂事,呜呜地道:“母亲照看弟弟去罢,我要祖母陪我。”

  嬴妲与婆母对视一眼,得到婆母颔首准允,便道:“好,平儿陪祖母说说话。”

  太后年轻时是个温和仁厚明理之人,但对孙儿确实是有着隔辈亲,如此对萧弋舟不免也严苛了些。她也并不是老糊涂了,居于深宫之中,也听过平儿捉弄杜太傅抵触李太傅的“累累恶行”,如今朝野上下人人谈太子色变,萧弋舟正是对平儿寄予厚望,才大失所望,勃然动怒。

  太后说了许多话,怕父子生仇,哄好平儿之后,又说了许多让他体谅父亲的话,说了他父亲肩上的担子,平儿一言不发,沉默地听着。

  过了午之后,平儿上了药已感觉到好些,便趴在褥子里睡了,醒来时床边似朦朦胧胧立着个人影,他支起了小脑袋,只见父亲正凝目看着他,吓得登时蜷缩起来,不留神扯到了伤处,痛得哎哟一声喊叫。

  萧弋舟将他抱住,皱眉道:“趴着吧,我知道自己下手多重。”

  平儿于是乖乖地趴了下来。

  萧弋舟叹了口气,还是睨着他。

  平儿鼓起勇气勾住了父亲的手指,“父皇还会疼我么?”

  萧弋舟无奈地笑道:“不疼你‘疼’谁?”

  “父皇,平儿是真的不喜欢。”

  “我知道你不喜欢。”萧弋舟转过了身,“我不是想逼你。”

  碧纱橱后,陈设简朴,依稀透出一张小床来,那边也有人忙前忙后,在照顾二皇子。

  他方才看过连城,还睡着,高热才退了些。

  他叹了声道:“你母亲当年一意孤行要生你弟弟,亏了身子,我不欲让她再受孕。所以很有可能,这一辈子我只有你们两个儿子,这个江山不托付给你,那只能是你弟弟。平儿,你和弟弟日夜在一处,你知晓他身子不好,常常生病,身居高位是件苦差,难道你希望父皇百年之后,指望你身体病弱的弟弟么?”

  平儿怔住了。他只知道父亲请了很多讨厌的太傅给他传授功课,却不知,这件事除了他,父亲也已经没有人可以指望了,祖母的话也在耳中回荡着,平儿是个聪慧的孩子,被父亲这么一说,胸口忽然一热,眼眶儿都红了。

  萧弋舟没有回头。

  “我对你和连城一般爱重,连城先天体弱,父皇也不忍心他太受累。平儿,你忍心……”

  他回头之时,只见平儿已跪在榻上,眼眶红肿,直落眼泪,他怔了怔。

  平儿咬牙道:“父皇放心,平儿日后再不胡闹了!平儿要为父皇分忧,要照顾弟弟,不让弟弟生病。”

  “好孩子。”萧弋舟欣慰地笑笑,摸了摸他的小脑袋。

  见平儿一碰到屁股痛得嘴歪眼斜的,又是笑又是心疼,“上药了?”

  “上了,祖母给上的药,”平儿又眼光闪烁地说道,“其实我不想让祖母帮我上药,毕竟是男人的屁股,不能随便给女人瞧,我这么大了,不能总脱裤子给女人看是不是。”

  萧弋舟哈哈一笑,“好,我给你看看。”

  平儿有些犹豫,萧弋舟道:“你听话,我再不打你了。”

  平儿这才乖乖趴下来,趴在萧弋舟腿上,萧弋舟一臂稳稳当当地托着他的身体,右手替他除了底裤,露出鲜红的屁股蛋,思及平儿尚在襁褓之时便挨过他几回打,萧弋舟莫名感到有几分内疚,低声道:“打在平儿身上,我心里一样疼。”

  臂弯里靠着的平儿闻言闷闷地哼了一声,“父皇打算再给平儿找哪个太傅?”

  这个倒真将萧弋舟问着了,他顿了顿,皱眉道:“应该没人愿意当太傅了,朕以三公之礼拜未来帝师,竟无人敢应……一干老臣,确实无骨得很,不配为平儿师。”

  这个平儿万分赞同,忙不迭点头,“杜老儿……我是说杜太傅,他对我还不错,就是人古板了些,爱告状了些,脆弱了些。”

  听他忤逆之言,萧弋舟又冷哼一声,“我再请个太傅回来,你若再敢如此犯上,我打得你下不来床!”

  平儿也倔强,这回吃了大亏,嘴里是不敢反驳了,心里却在想着,那正好,下不来床就可以休息了!

  *

  皇榜张贴出去之后,依旧无人敢应。

  太子之劣迹恶名传得沸沸扬扬,谁敢不怕死为太子之师?

  萧弋舟一边气馁,一边拿发奋用功却还时有不专的儿子嘲讽,平儿早就认错了,每每见状,就暗暗吐舌头,幸而父亲的字写得确实不错,平儿照着临摹,每日里倒也学了不少。

  过了两个月,终于来了一个敢揭皇榜的人了。

  萧弋舟命人将这位高人请过来,一见之下,怔然道:“东方先生?”

  东方先生颔首微笑,抚须看了眼正趴在桌上执笔睁圆了大眼望过来的小太子,“听说陛下遇上了一桩大难,便趁云游多日闲下来时,为陛下排忧解难而来。”

  萧弋舟有些动容,道:“朕需要一个多年教导平儿的太傅。”

  “十年,陛下看可否?”

  没想到东方先生竟肯再留下十年,已是意外之喜,他双目一亮:“可。”

  不知为何,萧弋舟心中竟冒出一个“平儿终于有救了”的荒谬念头,望向平儿的目光,在小太子看来十足不怀好意。

  萧弋舟明白,说到底太傅是闲职,东方愈不肯受拘束,来无影去无踪,惦记旧情才肯出山,若是让他当丞相,他自是万分不干的,若只是教导太子读书习文的闲事,便不需要殚精竭虑。

  东方先生远不如前两名太傅用心,将太傅一职干得诚惶诚恐,他反倒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时不时面都不露,但平儿神奇地只听他话,对他留的课业也每日认真完成,从不打马虎,有时三日不见先生面,平儿甚至跑去问父皇讨人。

  萧弋舟略感惊奇,连嬴妲也满足欣喜于平儿的变化,终于都松了口气。

  太傅之事终于尘埃落定。

  细想来,东方先生走遍三山五岳,博闻强识,见多识广,说话时而风趣时而神秘,时而半真半假,时而全是诈兵之计,也只有他唬得住小太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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