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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兵行险招


第39章 兵行险招

  随胥筠一行人走进拓衿城这一日, 是个风朗云疏的好天气。

  拓衿与京城比邻,自是重镇, 不但过城门时受到执戟守卫的严查细盘,放行前还惹得其中一个守卫狐疑地看过来好几眼。

  也难怪扎眼,我们这一群人,头一个胥筠便风姿皓爽,若换上贩夫走卒的短打, 反而招疑, 索性玉冠轻衫, 也算公子本色。我则不便着女装同行, 换了一套男子衣袍,也不知能瞒过几个人的眼睛。

  “哎, 终于到了啊。”胥筠身边的侍僮方唐惬意地伸个懒腰, 见主子微微嗔目, 连忙收敛形骸。

  “呵呵, 年轻人就是精神好啊,骑了一路的马, 我这把老骨头都快跌散了!”

  说话的是五都刺史赵丹青, 他是位武官,也并不老, 还不到不惑之年,性格端的豪迈。

  “赵大人若不时常以长者自居,恐怕更能获得佳人青睐。”

  胥筠笑着接口,把至今尚未娶亲的五都刺史说得面上一红。随即他哈哈一笑, 压低声音道:“复尘也变风趣了,只是出门在外人多口杂,大家还是以名相称吧。”

  “是我失虑了,赵兄。”

  我勉强笑了笑,宫里的阴霾和吃紧的边关并没有使他们颓丧不振,还能谈笑风生。

  胥筠微微移步过来,轻声问:“娘娘在想什么,从刚才起就一直眼不离微臣?”

  他的神情诚恳,那声“娘娘”,实没有半分嘲讽之意。

  ——那日,皇上当朝宣旨,惊动了太皇太后她老人家。老祖宗疼我,拄着龙头金杖移驾朝堂,无论如何都要保我清白。

  那天,我第一次在司徒鄞眼中看到为难,趁此机会,如素也跪出来替我求情,一时间场面纷乱。

  当我以为事情出现转机的时候,司徒鄞冷冰冰的声音从龙座上传下来:

  “身为一国之君,朕不可能徇私枉法。既然皇祖母开口,娴妃,朕给你两个选择,其一,如朕之前所言,其二,朕可以给你一次表清白的机会,许尔与钦差大臣出宫查案,限时半月,若届时无果——人头落地。”

  真是好一句“人头落地”。

  我从往昔中回神,嘘出一口气:“都说了以名相称,大人心中礼法太重了。”

  胥筠淡淡一笑,我察觉自己话中矛盾,讪笑着闭了嘴。

  赵丹青左右看看,“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还是先去客栈吧,一路颠簸,大家都该歇歇脚。”

  许是阳光毒辣,到客栈时已有些昏昏欲睡。订下了房间,胥筠亲自把我送到二楼天字号房,语声一如既往地有礼:“折腾一路想必累了,姑娘且好好休息,余下一切无需担心。”

  他叫一声“姑娘”,我便低头看一眼身上的长衫。对着一个男子装扮的人叫姑娘,还如此一本正经,也就此人做得出来。

  面对这张守礼的脸,我终是抱怨不得,应了一声,推开房门。

  关门的时候,胥筠又唤了一声“姑娘”,似有话想说。

  我哭笑不得地转身:“复尘,你我都知道现在是什么状况,我已经不是皇妃,你无需多礼,况且……”我眼神飘忽,“多礼,也并不能救我的命。”

  胥筠眉目一凛,“在下没想到姑娘会答应……为什么?”

  我轻叹,摇了头只道:“记得吃饭叫我。”轻轻阖上门板。

  躺上床,反而午睡不着。尽管面对复尘强作轻松,但我明白他想问:为何要答应司徒鄞的条件,出宫查案?

  为什么在逐出宫门和人头落地之间,我选择了后者?

  不得不认,这的确是一招险棋,如若我看不清局势,钟家满门会在我的轻许间毁于一旦。

  也许,我会选择什么,早在司徒鄞意料之中。

  宫中消息闭塞,出宫后才知,贡银已查明丢失在拓衿境内。之所以赖上哥哥,因他往年皆是护送贡银至荩眬交接,今年却在拓衿交接,便出了岔头。

  我疑惑哥哥今年为何违例,胥筠告诉我,近日拓荩城交处常有流寇为乱,钟辰为免贡银出错,才多送出一程。

  可笑尽忠职守,结果适得其反。

  临行前,被允许去天牢见哥哥一面。

  钟辰单独囚禁在一处,身上虽是囚服,英气依稀不弱,表情镇定到让人怀疑,他已在囚衣下藏好了利剑,只待时机成熟便杀出去,来个血溅皇城。

  不过我伸手摸了一摸,根本什么都没有。

  “你个傻丫头,真以为你哥这么不怕死?”钟辰被逗笑,无奈地揉了揉我的头发。一刹之后,他狠狠搂紧我,咬牙切齿地骂:“你是傻瓜吗,牺牲自己云云,觉得很伟大吗!”

  “哥,喘不上气了……”

  钟辰不肯撒手,一颗接一颗的热泪砸在我肩头。

  这么多年,他只会流血,何曾流过泪?

  我紧咬牙关,默默承受着哥哥的,和我自己的心痛。

  “我不会死,我们都不会死。”伴着铁链锁上牢门,我声色铿锵。

  叩门声惊醒梦觉,竟不知如何睡熟了。

  我揉着眼开门,胥筠看到我的样子有些愣,我随即清醒过来,抬手拂过乱掉的头发,有些脸热,“咳、饭好了?”

  “好了,请下楼吧。”他声里带笑,当先转身开路。

  一桌四人按次而坐,面前摆得方正的碗筷都不曾动过。看此等架势,若非顾忌旁人,恐怕他们会垂首肃立一边,等我来便齐声高喊“娘娘请用膳”!

  我心下过意不去,低声道:“实在不必如此拘礼,怎好劳烦大家等我一个?”

  赵丹青夹了一片水煮肉过来,爽声笑道:“公子尝尝,用这肉片蘸上辣椒酱,再卷上一口白饭,送进嘴里大嚼,嗯,那才叫一个香呢。”

  说着,他自己先咽起唾沫。

  胥筠摇头失笑,我不客气,蘸了辣椒一口送进嘴里,却顷刻被辣得大咳。

  不知谁递来一杯茶,我抢过连喝几大口,才平息了舌上的麻辣。

  赵丹青一拍脑门,“啊呀,忘了这口你可能受不了!”

  方唐嘻嘻笑起来,语气中带着少年特有的朝气:“赵大哥你这是‘日啖白肉三百斤’了,旁人怎么学得来?”

  “三百斤,那还不给人撑死了!”赵丹青挤眉弄眼地接口,大家哈哈大笑,一顿饭吃的尽欢。

  我却清楚,他们的笑里有一半是做给我看。如今贡银的踪迹毫无头绪,司徒鄞给的期限也不宽泛,想必每个人心里都有压力。

  果然晚上刚打过一更,一楼天字客房的油灯便点上了。

  客栈敞厅中,尚有三两酒客手捧孤樽月下浇愁,我站在房门外,看着映在窗纸上的数个黑影,幽幽叹了口气。

  “谁!”屋里警惕地叫了一声。

  我连忙出声道:“是我。”

  方唐来开门,却只搪在门边,犹疑着不让我进去。

  赵丹青的叹声传出来:“罢了,让小女娃娃进来吧。”

  进屋坐定,满屋子的人沉默不语。

  各有所思、各有所指的目光刀子一样戳进我的胸口,让我无地自容。诡异的静寂中,我起身,艰涩开口:

  “钟了很明白,钟了一介女流,不应该妨碍各位查案缉凶。但我只想尽一份力,毕竟这件事牵扯到我哥哥……”

  “并非如此。”胥筠露出一贯安定人心的笑容,“姑娘多心了。不让你参与是在下的意思,我等男儿在此,岂有让姑娘劳心的道理?”

  赵丹青长长叹了一声:“哎,或许这么说有点奇怪,我的年纪虽不足以做你父亲,不过我和你哥哥早就相识,对你也是像父辈一样的疼。这一次我主动请缨,为的就是帮孑群洗清嫌疑。”

  他抬头怜惜地看我一眼,差点招下我的眼泪。

  “你小小年纪,又是个女娃,临危不惧为兄请命,如此高义,让人可叹,又着实让人心疼啊……我最乐观的想法是,我们去查案抓人,你呢,舒心地在这里玩上十天半月,到时候咱们一起回京,该做皇妃的接着做皇妃,该披战袍的重战沙场,岂不痛快?

  “……只是你这女娃,忒让人不省心了。”赵丹青说罢,又是一声叹息。

  患难之时才见真情,我感动得无以复加,一吸鼻子道:“赵大哥正值壮年,做钟了父亲是委屈了,若肯当个大哥,便是钟了三生有幸。”

  赵丹青听了大笑三声,一道冷音忽然插进来:“若是再磕头结义喝杯拜把子酒,银子的去向也就用不着查了。”

  我循声望去,桌角坐着一个青年。说来奇怪,此人应是同行了一路,我却完全没有注意到他。

  乍一看去,他整个人并无出奇之处,然而此刻眼里的光芒却十分逼人。

  “喂,你怎么说话的?”方唐凑趣般捅了捅青年胳膊。

  “我有说错?”青年懒洋洋地挑眉。

  “这位是……”我问。

  “连歌,在御林军身居末职。”连歌屁股不离板凳,冲我一抱拳:“给娘娘请安。”

  “你小子。”赵丹青笑呵呵的摇头,没有怪罪之意。

  如此狷介性格,不受提拔不奇怪,身居末职之语便不是自谦了。我微一颔首:“阁下说的不错,是我耽误了大家时间。若是不嫌我碍事,请大家继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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