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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裂甲折缨


第33章 裂甲折缨

  端午节一过, 日头便毒辣起来。褚国的气候如此,漫长的冬季过后, 紧接着闷热无比的夏日。

  五月初八,吉星在南,诸事皆宜。

  每年这个时候,司徒鄞会到宫外的围狩场畋猎三日。

  虽他身子羸弱,但先帝曾训戒他以此强身健体, 亦可磨练心志, 一直坚持到如今, 便成了传统。

  不过依我看, 所谓“身子羸弱”,未必尽实。

  一早起来, 风气甚好, 我早早漱毕去往霖顺宫。与其等他出发时随后宫之人远远送驾, 不如先去送辞。

  一个绰约的人影却已立在宫门前, 葡萄紫的宫袍笼在身上,临风微摆, 卓有风情。

  本以为只我一人有这般心思, 却忘了宫里的哪个女人不对天子费尽神思,即使最洒脱的如素, 看不开的也只有一个情字。

  如素看到我,莞然一笑:“我想着妹妹也该到了。”

  我又窘又愧:“姐姐运筹帷幄,掐指一算就知道我会来。”见她身边无小鬟侍奉,我道:“姐姐来多久了, 怎么不让通传?”

  虽说清早天气和婉,但看她鬓角沾汗的样子,站久了也会伤身。

  如素伸手虚指着门里,语嫣娇俏道:“想必咱们那位爷还没起,出宫狩猎必得劳神费力,还是让他多歇一刻。”

  我心底唏嘘,到底是如素心思玲珑,若换做我,哪还顾得这些,早叫门了。

  正思于此,红漆门吱嘎一声开了,开门的小太监不防外头站着人,唬了一跳,捂着胸口道:“哎哟两位娘娘,您二位尊驾到了,怎不知会奴才一声……”

  如素含笑问:“皇上起了么?”

  “才起。两位娘娘等奴才回禀。”小太监转身一溜烟儿跑去。

  看着如素容颜明媚,我心中缺了趣味,转身道:“我还是先回了,送驾时再见也是一样的。姐姐只管与皇上说话,不必说我来过。”

  如素急忙拉住我的手:“这是怎么说的,你圣宠正隆,竟还吃醋吗?”

  “姐姐别多心。”不是吃醋,是愧疚,明知她对司徒鄞情深意重。

  “若要我不多心,就跟我进去。”如素扣住我的手不放,拿眼嗔我:“一别就是三日,你难道不想和他说些话?再者,皇上看不到你,不知多寒心呢。”

  心中惭愧,愈发显得我小肚鸡肠了。

  *

  司徒鄞像是刚洗漱完的样子,随便罩了件灰色锦袍,尚未束冠的头发飘零在侧,随肆洒脱。他颇为惊奇地打量如素和我,“两位相约而来?”

  “是在外面巧遇的。”如素轻捻腰带,声音有些不稳。

  司徒鄞点头:“你们有心了。”

  殿中竖着一套银青暗金纹络的戎装,是司徒鄞待会儿要穿的,我好奇地走过去,伸手轻轻摸了摸。

  回头比量他的身形,若是穿上这个,必是英姿勃发吧。

  被我盯得久,司徒鄞笑得开怀:“喜欢的话送你一套。”

  我失笑:“我要这身衣服上哪穿去?”

  “去猎场啊,你会骑马,我带你去狩猎。”他笑得半真半假。

  我看如素一眼,敛声道:“皇上拿臣妾玩笑了,天子狩猎从无让宫眷同行之例。”

  司徒鄞懒洋洋地走过来,润泽的指甲在猎衣上弹了两弹:“凡事皆可开先例,你要去,我便带你去。三日形影不离,想想也蛮好。”

  还当真掰着指头盘算起来。

  “别闹。”我压低声音。这可不是玩笑的,我还不想背上红颜祸水的骂名。

  向后退开几步:“臣妾早膳还没用,肚子饿了,先回宫了。”

  司徒鄞无奈地扯动嘴角,亦不拦,快出门时低低的抱怨追出来:“离宫三日,一句关怀的话都没有,还找这么蹩脚的理由,湘妃你说,岂有此理?”

  ……

  褚王出宫狩猎,合宫送驾,连久日不出瑞祥宫的太皇太后也由人搀至正宣门,不住叮嘱着孙儿诸事小心。

  司徒鄞耐心应着,神情全然是晚辈听训的乖巧。我只顾注意那一身飒爽猎装,跟着的宫女拉我衣袖,才发觉他在朝着这边笑。

  我愣了一下,回以微笑。此刻才有些悔,心里还有很多话没来得及说。

  太皇太后之后又是太后,叮嘱的话不过耳耳,却翻来覆去说不厌烦。

  正宣门外,随行的驾队等候多时,列阵起首乃皇家子弟,其中又以云靖为首,稳坐马上,一身劲装衬得英气不在兄长之下,只是脸上的不耐烦未免明显了点。

  目光再移,却见为他勒缰的侍卫鬼头鬼脑,赫然竟是银筝!

  我惊诧得差点叫出声,她居然敢混进驾队偷溜出宫,还学人女扮男装!云靖有什么把柄被这猴儿精抓住了,甘心陪她胡闹?

  太后的话音传进耳际:“……诸事留心,有事便让侍卫们照看,密林深处万不可去。好了,去吧,让筠儿跟在你身边,别落了单。”

  胥筠?皇族子弟虽众,却没看见他半点身影啊。我垂头隐笑,真是好大一场热闹,可惜不能亲自去看一看。

  列队起驾,马上君王衣袍猎猎,气势如风,一派凌傲天下的气魄。

  *

  夜里突然起了风,一夜听风未眠,凌晨落了一阵雨。我在微亮的晨光中听窗外淅沥,不觉有些寂寞。

  不知他餐风饮雨,吃不吃得消。

  随即又觉得自己杞人忧天,他是最会顾好自己的人,岂容他人担心?倒是银筝在一片男人堆里,不知要闹出怎样的风波。

  迢儿进茶来,见我如此魂舍不守,便道:“小姐,皇上过两天就回来了。”

  “是啊,过两天。”

  一场急雨并未洗去暑热。正午过后日头更盛,迢儿兴冲冲地从外面跑进来,要我去看景致。

  我窝在美人椅里兴致平平,眼也不抬道:“大热的天,能有什么好景致。”

  迢儿眨眨眼:“小姐真的不去吗,是和将军有关哦!”

  我霎时来了精神:“什么事和哥哥有关?”

  迢儿神秘兮兮的:“小姐去了,自然知道!”

  绕过九曲亭便是御花园,地面热气隔着青丝履透上来,迢儿给我举着一顶轻巧的遮光小伞,饶是如此,额上依旧渗出细汗。

  园中花盛,一群宫娥围拢在什么东西四周,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及近,看清从他们中间露出一截直指青天的银白枪头。

  众人连忙见礼:“娴妃娘娘万福!”

  我大感稀奇:“这是哪儿来的枪?如何放在此处?”

  一个管事太监模样的人回道:“回娘娘,这杆枪是先帝爷赐给镇边将军的,前儿个从武库调配箭矢的时候,皇上想起来,便命人抬出来见见光。”

  铁枪傲然挺立于木架之中,年深日久,木架有些地方已见腐烂,这柄威风凛凛的宝枪仍如新发于硎。

  我伸手在光滑的枪柄上摸了摸,眼中透出一抹光华:“这是裂甲折缨枪?”

  “正是呢。”管事太监含笑道:“褚国谁人不知,娘娘的兄长镇边大将军师从云山高人,十四岁入军,十六岁拜将,边关敌军只要听说钟将军的大名,无不吓得魂飞魄散。先帝爷为了嘉奖钟将军,下令铸了这杆枪,亲赐名为‘裂甲折缨枪’。钟将军手持这杆长枪,收了瑶西四地,先帝爷激赏,甚至还给这杆枪封了军职,叫做什么……”

  “戍城将,官从正三品。”我笑着说。

  “是了是了,原来娘娘知道。这枪是正三品,奴才们见到它还要磕头行礼呢。”

  明知是马屁,我心中依然受用。十年沙场拜封候,我钟家的男儿,便是如此铁骨铮铮的好汉。

  “哟,这里好热闹啊。”

  突听一道娇媚声音,我感叹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转身只见八名宫女抬着步辇,又八名宫女持掌华盖,拥簇应妃而来。

  荣宠不再,气势依旧。应绿袅袅婷婷走下步辇,理了理鬓角,睨着媚眼挑过来:“这是在做什么?”

  迢儿颇为得意:“这是先帝爷赐给钟将军的宝枪,大家正在欣赏。”

  应妃身旁的烟花小声道:“不就是一杆破枪么,有什么了不起的。”

  我眼眸一缩,慢慢走到应妃面前,薄笑道:“姐姐还要管好下人才是,这对先帝不敬的话,若是传到皇上耳中,姐姐恐怕不好交代。”

  应妃看了烟花一眼,皮笑肉不笑:“皇上不过近日多往你宫里走了几趟,你不用仗着这个吓唬我。需知道,天子的心性最是难测,这么多年,多少女人在皇上身边昙花一现,本宫是见惯了的。

  我心平气和:“皇上恩宠与不恩宠,道理都是一样的。”

  凑在一起的宫娥悄声四散,我没心情吵架,依依望了眼铁枪,也准备与迢儿回去,免得在这里招惹是非。

  自打玉佛一事之后,司徒鄞再未踏进握椒殿半步,应妃外表撑着面子,却也安份不少。是以经过她的身畔,她并未如何,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同一时间,一个碎小声音如同回应,一响而息。

  我狐疑地回头,应妃若无其事,折缨枪也稳稳立着。

  “小姐怎么了?”迢儿奇怪。

  是我听错了?正疑惑声音来源,银光如电,重达百斤的裂甲折缨枪直直倒向这边!

  应妃的惊叫刺破长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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