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页>>在线阅读
穿越 重生 架空 总裁 青春
修仙 耽美 玄幻 都市 惊悚
阿梨 TXT下载  
上一页 下一页
白天 黑夜 护眼

第106章 章一百零六


第106章 章一百零六

  知府为从四品, 巡抚从二品, 且不论邱知府是否真的欢迎周谌这个外来客,面子是总要做足的。

  当日一早宁安便就戒了严,皂衣官差将主要干道围守得水泄不通。待巳时周谌等人终于骑马而来时, 官兵鸣锣开道, 前方举“肃静”与“回避”二牌,官衔牌紧随其后, 还有铁链、木棍、乌鞘鞭、金瓜、尾枪、乌扇、黄伞等物, 浩浩荡荡堪比当初邱知府嫁女。

  从城门到府衙,走长乐街最近, 织衣巷雄踞路口紧连着的三个店面,店里人便也就有幸眼见了巡抚大人的风采。

  薛延没在意那敲锣打鼓要来的是谁,只懒洋洋靠在椅子里,闭眼转着铁核桃。

  胡安和却好奇得很, 他早就听说这次来的巡抚是个汉人,原本也是燕朝的高官。毕竟曾经也是官家子弟, 虽然胡安和的父亲品级不高,但混迹权贵圈中多年,京中有头有脸人物也还是都能认得出来的。现趴在窗边瞧着,不说要去和那巡抚认亲认友,就看着是个熟脸, 也觉得有趣。

  可等看着周谌的正脸时候,胡安和却傻了眼,手一抖差点把旁边的瓷瓶给甩出去。

  伙计手忙脚乱把瓶子抱住, 不解问,“二掌柜的,你生病了?”

  胡安和没空理,他倒吸了一口气,转头不由分说去拉了薛延过来,指着外头问,“薛延,那个人你认识不认识?”

  薛延衣裳被他扯皱,有些不耐,拧眉道,“问点子废话,他是谁我是谁,我能认识人家吗。”

  胡安和气得捶了下他的胳膊,凑近他耳边吼道,“你仔细看清楚!坐最前面马上的那个人,是不是你表舅舅?”

  闻言,薛延终于肯正色去看,他本是觉得胡安和咋呼惯了,敷衍他一下而已,但等真的瞧见了周谌的侧脸,薛延却忽的变了神色。

  胡安和一直盯着他的表情瞧,见状暗喜,小声道,“你表舅脸上那颗痣那样大,许多年前我见过一次后做了三宿的噩梦,再也没忘过,你偏偏还不信!”

  窗外,邱知府正与周谌并肩经过,薛延眯了眯眼,拨开还在碎碎念叨的胡安和,抬步追出去。

  当初薛延的祖父还做丞相时候,薛家枝叶庞大,几乎只手遮天。周谌只是薛延母亲的一个表弟而已,却也因此得了许多方便,走上仕途。再后来,薛之寅被冤杀,薛家就此没落,薛延父亲这一支遭到重创,叔伯也均受牵连,大多迁出京城,但周谌只是连薛家旁系都算不上的一个远房,当时也仅是个百夫长,万幸逃过一劫。

  薛延未曾想到,这个当初其貌不扬的小表舅,现竟成了堂堂二品大员,又在这样的时机与他有了交集。

  仪仗缓缓从织衣巷门口经过,邱知府一直偏头与周谌说着什么,周谌面色端正,偶有回应。又一声锣响之后,前头那两匹黑马拐了个弯,于巷口消失不见了。

  没过一会,戒严解除,街道又恢复成了以往的繁华样子,卖糖葫芦的小摊不知从哪冒出来,水灵灵的山楂像是孔雀开屏一样扎满了草垛子。薛延仍旧保持着那个姿势,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一点,不知在想些什么。

  胡安和搓着手走出来,眼里有些兴奋,问,“那是不是你表舅?”

  薛延点头。

  胡安和抚掌道,“果真天无绝人之路!巡抚可越级掌管地方军政,舞弊这样大的事,他没有理由不管,再者说,若是将幕后主使抓出来,那必定是大功一件,在皇帝面前也是添了面子的!何况他与你又沾亲带故,无论于情于理,这个忙都要帮定了。到时候,不仅罗远芳要进大牢,说不准整个邱家也要轰然倒下,宁安百姓也能有一条活路。”

  薛延舔舔唇,忽而笑了,“说你傻,你还真的是不聪明。若是他长了你这样的脑子,也没办法于短短八年之间从百夫长做到二品巡抚。”

  胡安和不明所以,“嗯?”

  薛延说,“周谌是我的表舅舅,不是亲舅舅,我们以往的关系便就算不上亲密,甚至连话都没说过几句,现在八年未曾联系,人家连认不认我都说不准,又怎来必定帮我一说?再者言,官官相护这个道理,你也是懂的,邱时进浸淫官场多年,与朝廷关系必定也是盘根错节,想扳倒他谈何容易。最后,就算周谌还记得我这个表外甥,愿意出手帮一把,可我就这样红口白牙地去寻他,连张纸证都找不到,最后还不是要竹篮打水一场空?”

  胡安和捋清了其中关系,最开始的希冀也消散了,颓丧问,“那这可怎么办,空欢喜一场了。”

  薛延垂眸思索半晌,而后道,“也未必是空欢喜,无论如何,机会来了,总要去试一把。”

  胡安和问,“什么意思?”

  薛延沉声道,“把罗远芳舞弊的证据都摆在他面前,看他到底想要怎么做。若是周谌想要查办,咱们便就推波助澜,若是他不想,咱们便就按兵不动,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总能逮到机会弄死他的。”

  “好!”胡安和当即表示赞同,但过了会又踌躇起来,皱眉道,“可是,证据在哪里?”

  薛延笑了下,缓缓道,“他自己,不就是最大的证据?”

  一阵风吹来,胡安和被冻得拢了拢领口。

  他偏头看了眼薛延,心中暗道,天干物燥,薛掌柜又要出来阴人了。

  --

  十二月七日为大雪节气,但宁安似乎迎来了一个暖冬,以往十一月便就开始下雪,但如今已快到年节,仍旧一个雪粒子都见不到,天头也不见冷下来。有些不怕冷的姑娘家,仍旧穿着薄薄的小夹袄穿街走巷,把腰束成一小条。

  舒服是蛮舒服,却不是什么好事情。

  常言道,瑞雪兆丰年,瞧如今这样势头,来年春日十有八九要干旱。

  这日一早,永乐街的街口便就搭起了戏台子,演了一出《西厢记》。

  一般来说,北地严寒,冬日是没有戏班子在外露头演出的,一是受不起冻,二是戏服里棉衣臃肿,使效果大打折扣。好在今年冬日极暖,倒也不受阻碍。台子搭起来后不过半个时辰,便就有许多看热闹的百姓闻风而来,罗远芳爱戏成痴,自然也在其中。

  这出戏明面上是织衣巷为了吸引客人而演的,但实际上,只是为了罗远芳。

  这位纨绔少爷一爱唱戏,二爱喝酒,瞧着是个风流倜傥的样子,但其实脑子倒没有多好,都被邱知府给宠坏了。以薛延的手段,若想要对付他,真的算不上什么难事,不过对症下药四字而已。

  戏唱了一半,薛延给伙计使了个眼色,让他们上去送酒。目的很纯粹,就是灌醉他。

  那日在醉仙楼,薛延知道了罗远芳若是醉了会是什么样子,晕头转向,口无遮拦,最适合被人牵着鼻子走。

  这种没脑子的性格倒是给薛延省了许多事。

  把戏班子唱戏选在这一天,不是因着天气晴好,而是这日是周谌与邱知府一起沿街出访的日子。薛延花大价钱买通了邱时进身边的衙役,弄清楚了周谌这段时间在宁安的安排,故而精心设计了这番好戏。

  没过一会,伙计匆匆从街的另一头跑过来,与薛延附耳道,“掌柜的,周谌大人已经要过来了。”

  薛延颔首,而后冲着身后正在唱戏的“崔莺莺”使了个眼色,后者瞧见,硬生生将要唱出的词给改了口。

  “碧云天,黄花地,东风破。一盏离愁。

  孤单窗前自鬓头,奄奄门后,人未走。月圆寂寞,旧地重游。”

  这词一出来,所有人都懵了。

  崔莺莺站在台上,手脚不知道往哪里放,汗都要下来。她不知道为什么雇戏班子的人要有这个要求,可既然收了钱,就必须得办事。虽说早就做好了准备,但现在看着底下一片大眼瞪小眼,她也不知道该怎么收场了。

  薛延淡然站着,目光扫向罗远芳的方向,两壶温酒下肚,他早就脚踩棉花了。但听着台上这离谱的词,他晕了一会,还是很快就反应过来,气得摔了酒壶,骂了句,“唱的屁嘞!”

  说完,他三蹦两蹦跳到台上,又把崔莺莺和张生都赶下去,掐了个指型,悠悠将那段又给重唱了一遍。

  不远处,周谌瞧见这边的热闹景象,觉着有趣,偏头与邱时进道,“邱大人,那边唱着戏,咱们去瞧瞧?”

  邱时进兴味盎然,本欲点头,但一眼就看见了台上咿咿呀呀唱着的罗远芳,心尖一跳,踉跄着差点摔下去。

  周谌是个人精,怎么能看不出他的异样,他皱皱眉,扶起邱时进,关切问道,“台上那位,是大人的熟人?”

  邱时进哪里有脸承认,当即否定,“不,不认识!”

  周谌笑了,“时间还早,待会的事情不急着做,咱们先去听一段。我瞧那个年轻人,唱得还蛮好。”

  邱时进跟着尴尬地笑,“是蛮好,哈哈哈,哈哈哈。”

  该看戏的人都来齐了,最精彩的也要上演了。

  罗远芳是个唱戏的好手儿,再加上喝酒上头,一股劲将那段长亭送别给唱完了,瞬时便就响起了热烈的掌声。而真的崔莺莺和张生站在台底下,赔笑赔得脸都有点僵。

  罗远芳被吹捧的血一股股地往脑门上涌,那一瞬间还真的以为自己是什么响当当的名角了。他笑着冲底下拱拱手,而后摇摇晃晃走了两步,指着崔莺莺两人道,“唱戏,便就好好唱戏,你连个词儿都记不住,唱你娘的狗屁!这次爷高兴,便就算了,再有下次,我告了我老子,打断你们俩的腿!”

  演崔莺莺的那个毕竟是个女儿家,被这么一骂,险些哭出来。

  台底下有人看不过去,开口劝道,“罗老爷,天寒地冻的,谁都不容易,不就是错了个词吗,算了算了。”

  紧接着,便就有另一人站出来呵斥,“你可懂得什么,罗老爷本就是这样吹毛求疵,细致入微的人,若不然怎么才能将书读得那样好,还中了举人!那可是举人老爷,以后要做大官的!”

  话音落,又有好几个人站起来,叭叭叭说了好一通,意思都差不多,说罗远芳这里好那里好,活该就是当状元的命。

  薛延站在一边,看着他找来的那群人舌灿莲花将罗远芳夸得飘飘然,似乎来一阵风就要飞上天了。

  他摸了摸下唇,冲着站在另一端的男子微微点头,那人领会,气沉丹田,忽而吼了句,“哪儿来的那么些马屁精,怕不都是这个不学无术的东西给花钱买来的?你们一个个是聋了还是瞎了,台上那人什么样子,你们就真的不知道吗,每日插科打诨,喝酒唱戏,说不准连三字经都背不下来,还中了举人,我呸!”

  这一通骂下来,整条街都安静了。

  周谌微不可查地皱皱眉,往前走了步,想要听得更清楚。邱时进眼前一黑,险些晕过去。

  薛延将周谌的神情尽收眼底,心中更有了些打算。

  而台上,罗远芳已经撸起袖子与台下那人吵了起来。他打架不会,但吵架却厉害得很,而且荤素不忌,什么浑话都敢往外骂,连“我要赶着我家的牛去日你家的祖宗”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听得底下的姑娘家脸一阵一阵地红。

  周谌的脸色更难看,举人代表着的几乎是读书人的顶峰,是朝廷的面子,若是举人犯错,可以褫夺名号。

  邱时进觉得他快要死了。

  而那边的吵架仍在继续,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话赶着话往外说,到了最后都不过脑子了。

  到了最后,男子说,“你瞧你那粗鄙的样子,怎么就中了解元呢?买来的吧,有那么几个臭钱!”

  罗远芳吼着,“我老子有钱有权,怎么了,我不仅能买到举人,以后还能买来状元,到时候就将你全家抽筋剥骨,扔到油锅里炸到酥脆八分熟后给我家的狗窝垫墙角!”

  台下本只是看热闹,但听着了这话,一片哗然。

  薛延微微弯唇,果不其然,下一瞬便就听见周谌的怒斥,“来人,把那个妄徒给我绑起来!”



第107章 接下来几日周谌雷厉风行, 一纸急奏发往朝廷, 而后便派人押解罗远芳进京,交给大理寺查办。

  邱时进欲哭无泪,但是又没有别的办法,只得打落了牙齿往肚子里咽, 一夜之间愁白了头发。

  五日之后,眼看着这事已近尘埃落定, 薛延终于向周谌递交了名帖, 登门拜访。自从周谌到宁安以来, 每日来拜访的人均有许多, 且邱时进还在转圈圈筹划着该怎么将他的宝贝儿子救出来, 并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为了不惹人嫌疑,薛延备了礼品,只身前往。

  周谌是个记得恩情的, 未忘记过往日薛家待他的好,八年未曾联络过,现再见到薛延,他面色潮红, 竟还有些激动,拉着薛延的手道, “我真是未想过,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到你,而你现在也有了出息,不似原来那个毛头小子了, 真是万幸。若你祖父泉下有知,定也会极为高兴的!”

  薛延说,“我也没想过还能遇见表舅舅,当初我还小时,祖父便道您英姿不凡,以后定是人中龙凤,现在看来,祖父所言半点不假,果真是如此的!”

  周谌朗声笑道,“好外甥,快请坐!”

  人精遇人精,说话自然是你好我好,能让大家都舒坦的。二人见面寒暄半晌,其中七分真情三分假意,茶凉了又添过一次水,终于进到正题。

  薛延将罗远芳之事言简意赅说了遍,只隐去了自己在其中的作用。

  周谌听后极为震惊,皱眉问道,“那举子竟是邱知府在外的私生子?可有证据?”

  薛延摇头道,“并无。但这并不是什么秘密,留下的蛛丝马迹颇多,若真的想查的话,定是可以找的到的。”

  周谌顿了顿,摆手说,“太难了。先不说时间久远,以往与此事有关的人证物证都毁的差不多,只谈论搜证的难度,便就是登天一般。邱时进是宁安的知府,手中权力可以说是翻云覆雨,就算刑部与大理寺派人前往,他要是拒不配合,或者从中作梗,那谁也拿这事没有办法。”

  薛延心中急躁,脱口而出道,“就连皇上也没办法吗?”

  周谌笑着看了他一眼,“到底年纪小,还是沉不住气。”

  他抿了口茶,缓缓道,“这事发生的时机不好,现在陛下每日忙得不知朝夕,顶多过问几句,并不会亲自操办。你知晓前几个月颁布诏令,要征收赋税吗?”

  薛延点头,“知晓。”

  周谌说,“这是因着东瀛从海路偷袭,国库筹集粮草,预备来年攻打东瀛。科举舞弊自是大事,但国家安危更是,再者说,罗远芳只是宁北一个小小的解元,不值如此费心,陛下只会将此事交给手下重臣。可邱时进与左相是故交好友,罗远芳触犯律法,死罪难逃,但只要将他拉出去,咔嚓一刀祭了天,剩下之事查与不查,只是左相一句话而已。你觉着,邱时进是会为了儿子舍出命去,还是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牺牲一个儿子?”

  薛延手指捏着杯柄,指尖泛白,沉默好一会,终于轻轻问了句,“所以,便就只能这样了吗?”

  周谌无奈道,“薛延,朝堂之中的水,远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

  不知过了多久,门帘被掀开,冷风飕飕吹进来,有下人端了热茶过来替换,薛延闭了闭酸涩的眼睛,这才缓过神。周谌也不想再于这个问题上与他多谈,笑吟吟聊起了家事,“若我没记错的话,过了年,你便就二十一了。”

  薛延应着,“难为舅舅牵挂。”

  周谌“噢”了声,又道,“这个年纪,合该娶妻生子了。”

  想起这个,薛延笑中多了几分真诚,“我也有的。”

  多年未见,周谌对薛延的印象还停留在八年前,薛延还是京里数一数二的尊贵少爷,呼风唤雨,妻子也该是达官显贵之家的。闻言,不假思索便问了句,“娶了哪家的姑娘?”

  话刚出口,他便就知晓自己说错了,但又无法收回,一时尴尬。

  薛延笑了笑,垂眸道,“我喜欢的姑娘。”

  周谌一愣,随后也抚掌笑道,“喜欢便好,喜欢便好。这次是没机会了,以后你们可定要到京城来玩一玩,住到舅舅家里,也好让舅舅见一见,能让当年的混世魔王薛延说出喜欢二字的,该是何等模样的丽质佳人。”

  薛延颔首道,“定会的。若无意外的话,我打算明年便带阿梨回一趟京城,也好祭拜祖父爹娘。”

  周谌说,“你现在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他们的在天之灵也会安心的。”

  又说几句家常,薛延起身告辞。

  小年前一夜,周谌离开宁安返回京城,同时也带来了个好消息。罗远芳罪名认定,连同收受贿赂的主考官欧阳歧一同问斩,办案速度之快史上罕见。但邱时进仍旧好好地做着知府,半点未受牵连。

  年节转眼过去,春闱在二月,要前往京城,约需二十日行程。为了避免匆忙应考,阮言初定于正月十六启程,到时还能在考场附近租个房子,再温习一段时间。

  上元节那日,阿梨与冯氏一起前往云水寺,想着拜一拜文殊菩萨,再求一个平安符。

  临走前,薛延正带着来宝在厨房给鱼去鳞,硕大一条大黑鱼,刮起来就像是下雪一样,来宝不嫌腥也不嫌血,捂着眼睛在鱼鳞里头跑来跑去,呜呜地叫。薛延也不管,只顾着做自己手里的活儿,时不时吼一句“小心点别摔着!”

  有些事,爹爹能带着儿子玩得风生水起,但落在了娘亲和奶奶的眼里,就是要生气的了。

  冯氏一向纵容来宝,但这次也发了火,拽着他袖子过来在屁股上打了两下,又瞪了薛延一眼,这才碎碎念着带来宝回屋子换衣裳。

  阿梨也不怎么高兴,抿唇与薛延道,“待会我与阿嬷去寺里,你弄脏的地要自己扫,衣裳也得自己洗,不能次次闯祸都要我们给你们收拾烂摊子。”

  薛延放下手里的刀,低笑着去拽她的手,哄着说,“别呀。”

  阿梨往后躲了下,小声说,“但是你总是这样,带着来宝上山下海地乱玩,他才一岁你就这么弄,等以后长大了,岂不是真要成猴子了。你还带着他往泥堆里跳,拿着爆竹去炸河,衣裳脏成那个样子,还是棉服,根本洗不了!”

  薛延说,“那就扔了呗。”

  阿梨被他气得说不出话,伸手搡他肩膀一下,转身就要走,薛延低低笑着,精准勾住她小指给拽回来,用鼻尖蹭她的脸,低声问,“真生气了?”

  阿梨本憋着,但被薛延用力吮了下唇瓣,还是忍不住笑出来,捂脸说,“离我远些,一股子腥味。”

  薛延挑眉,“还不是为了你洗手作羹汤。”

  阿梨捧着他的脸往远推,薛延死皮赖脸又蹭回来,两人玩闹一会,额上都渗出汗。薛延两腿叉开坐着,把阿梨放在大腿上,一手搂着腰,另一只在人家耳垂上捏来捏去。

  鱼盆碍事,他长腿一踹给飞出了一丈远,里头的水哗啦啦洒了一地。

  阿梨看得一阵无力,歪头问,“薛延,你说,若是有一日我不在了,你是不是要带着来宝变成两只脏猴子?”

  薛延的注意力根本不在这上,当下反问,“不在了,你要上哪儿去?”

  阿梨一滞,“这不是关键。”

  薛延说,“这就是关键,你要去哪里?你不能离开我们的,哪也不许去,去了也得我陪着,要不然就你这小身子骨,定是要被欺负的,我岂不是要心疼死。所以你就只能在我眼皮子底下,由我牢牢守着。”

  阿梨说,“我不是想问这个……”

  薛延搂着她耍无赖,“你说的这个如果根本不存在,这问题没意义,我不回答。”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了好久,阿梨根本辩不过薛延,等到冯氏再带着来宝出来,争论终于停止。薛延把她被揉乱的头发重新梳好,而后拍拍她的背,温声道,“去罢,早些回来。”

  阿梨笑起来,蹲身搂着来宝亲了亲,又与薛延摆摆手,到门口去与冯氏上了车。

  车夫扬鞭,轱辘转起来,马车渐行渐远,没一会就剩了个小点。

  薛延弯身将来宝抱起来,长叹一口气道,“就剩咱们爷俩咯,做鱼去!”

  那时候,薛延的心中还是平静安和的,他本以为,那就是个再平常不过的上午。

  --

  云水寺是宁安的第一大寺,以往时候,阿梨也与冯氏来过许多次,轻车熟路。添香火钱,敬香,寻师父求平安符,又去拜了释迦牟尼像,两人做的不紧不慢,但也只用了一个多时辰而已。

  一切都顺风顺水,但没想到,刚踏出了大雄宝殿,便就碰见了邱云妡。

  罗远芳因罪问斩,这事在明面上与邱家没什么牵连,但暗地里邱云妡所受影响却颇大。她与这个弟弟交好多年,一直盼着他以后能出人头地,等接掌邱家后能与她再续恩惠,可现在罗远芳莫名其妙就死了,邱云妡这十几年的功夫和心血就相当于白磨了,心中的怨气是极浓的。

  再者说,抛开其中利益关系不谈,罗远芳好歹也是和她叫了那么多年姐姐的亲弟弟,血脉相连,心伤之情也是有的。

  可罗远芳的死确实是自己咎由自取,怨不得谁,邱云妡气不过,便就把矛头对准了薛延。

  一是因着在罗远芳死后,宁安的解元就成了阮言初,这是薛延的亲小舅子,她觉着愤愤不平。二则是因为舞弊这事的抖出归根结底还是薛延请的那出《西厢记》,邱云妡恨屋及乌,一腔怒火都泄到了薛家。

  之前两个月,她也不时过去织衣巷找找茬,有时候遣仆妇来,有时候干脆亲身上阵。

  薛延以不变应万变,俱都是避而不见,让伙计笑脸相迎,好吃好喝地供着她,打不还手骂不还口,邱云妡连撒泼都找不着理由,好似拳头捶在棉花上,轻飘飘使不上力,反倒憋了一肚子气。

  但无论怎样,她与薛家的梁子是结下了,还结得显而易见。

  现看着阿梨和冯氏走出来,她眼睛一瞪,抬步就想过去刺两句,舒舒早上被宋老夫人骂出的火儿。

  但阿梨眼睛扫过她,连停留都未曾,好似看不见似的,笑盈盈地挽着冯氏的手腕就往外走。她内里穿了件珊瑚色的裙子,外套纯白色大氅,领口处绒绒的毛边贴着脸,一颦一笑俏丽宛若少女,而步态婉约娴雅,多有大家风范。

  薛延以往就告诉过阿梨,若是哪日倒霉碰上了邱家那个大女儿,一句话都不要说,连理都不要理。

  于是阿梨便就目不斜视,与冯氏一起款款走远了。

  被忽视的羞怒,再加上女人嫉妒心作祟,邱云妡的喉咙里的那股子火更旺了几分。

  旁边的小丫鬟怯生生地问,“夫人,咱们回家去罢?老夫人该等急了,午时还得一起吃团圆饭的。”

  邱云华狠狠瞥过去一眼,“多嘴!”说完,她眼看着阿梨与冯氏离开的方向,鬼使神差地又吩咐了句,“跟上。”

  正月十五上元节,来云水寺祈福的香客不在少数,整个院子里黑压压挤满了人。阿梨身子还是比一般人要弱一些,脸颊都累红了,冯氏也有些喘,两人便慢悠悠走到藏经楼的底下,寻了个地方坐好,歇歇脚。

  邱云妡带着两个小丫鬟也跟着到了这,在墙拐角的另一侧坐下。

  两人离得不远,说话声听得清清楚楚,只是互相瞧不见。

  藏经楼僻静,远离了殿内的嘈杂,许久都瞧不见一个人影,上午的阳光斜斜地擦过房檐洒下来,阴影正好落在阿梨脚尖处。阿梨轻笑一声,探脚碾了碾那道明暗分届的线。

  冯氏瞧见,将她的帽檐往下扯了扯,无奈道,“怎么贪玩起来了。”

  阿梨说,“来宝就喜欢踩影子,我总陪着他玩,也学会了。”

  冯氏顿了顿,忽而道,“你再给他添个妹妹,来宝便就不会这样调皮了。”

  阿梨讶然,偏头去看冯氏,对上那双笑意盈盈的眼,脸倏地便就红了。

  她抿抿唇,低声说,“薛延不想要。”

  冯氏道,“你听他的做什么,男人都是口是心非的,等你真的怀孕了,你再看他的样子,怕不是要高兴得蹿到房顶上去。”

  阿梨笑了,问,“真的会吗?”

  冯氏说,“那是自然的,儿女双全,福气盈门,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想想都觉着可爱,再者说,来宝有了妹妹,长大了也不会寂寞。但话说回来,生不生还是要你们自己决定的,你们夫妻俩的事,怎样我都觉着好。”

  阿梨弯着眼去拉她的手,轻轻晃了晃,“阿嬷最好了。”

  她们这处高高兴兴的,但转角的另一端,邱云妡快要咬碎了后槽牙。

  她这次来云水寺,最重要的目的就是求子。嫁到宋家已经快一年,她却连个孩子的影儿都没见着,宋家家大业大,最看重子嗣,她虽是知府之女,但无一儿半女傍身,在强势霸道的宋老夫人面前仍旧是抬不起头来。家中妯娌见了她,明面上不说什么,背后却窃笑着嘲讽,说她是不下蛋的老母鸡。

  再听见阿梨与冯氏的对话,邱云妡心中又酸又慕,指甲都要掐进手心里,半晌没说话。

  又过了好一会,太阳已经快要升到正中央,小丫鬟怕真的会迟了饭点,再惹老夫人生气,鼓起胆子又唤了句,“夫人,咱们回家吧?”

  邱云妡抬头,侧耳听着那边动静,阿梨与冯氏也已经起身,正要往山门走。

  她一言不发站起来,眯眼道,“继续给我跟着。”

  下山的路极窄,且弯曲复杂,只容两辆车并肩通过,还都要勒着马缓缓走。怕路上出什么意外,薛延不仅请了一个车夫,还请了两个仆妇跟随,只是进寺的时候人太多,阿梨没让她们跟着。

  车厢里四人有说有笑,并没有人注意到身后还有辆马车紧紧黏在后面。

  眼看着前面再转个弯就要走上直路了,邱云妡却忽然出声,命令道,“让车夫撞上去。”

  两个丫鬟被吓得花容失色,连忙阻止道,“夫人,盘山路两侧就是悬崖,太危险,您别冲动!”

  邱云妡说,“我又没说要撞死她们,你就让车夫轻轻撞一下她们车尾,吓唬一下便就成。”

  她的心里是有盘算的,现在已经快要下山,两侧悬崖不过一丈左右,就算掉下去也摔不死人,再说了,只是吓唬一下而已,出不了什么事。且到时候她的马车定也会受损,她还可以借此要挟薛延一番,一举两得。

  丫鬟摇头道,“夫人,这太危险了,咱们不能这样做。”

  邱云妡撩开帘子瞧了瞧外头,眼见着马车就要转弯,她心中着急,直接一巴掌甩到丫鬟脸上,骂道,“让你做你就去!”

  丫鬟被她的大力掀翻,后背猛地撞在车门上,车夫往前趔趄了一下,手中缰绳攥紧,马受惊扬蹄,下一瞬便就不受控制地冲向前面……

上一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