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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第160章

  有崔源按着他们崔家老家的规矩, 先把赵莺莺嫁妆里的家具给搬过去——崔家老家本就是习惯女方这边出家具的, 要是女方家凑不出一套家具,全家都要跟着丢人的。而接家具的一般都是小叔子,只有没有小叔子的情况下, 才会请一个未婚的男性亲戚过来。

  赵莺莺的家具早就打好了, 都收在前面倒座的一间空房间里, 有崔家的人手搬出来, 上面缠上红绸带, 这就敲敲打打运到崔本准备的新房里。

  这些家具送回去就有崔家亲戚过来看, 一个个睁大了眼睛啧啧称奇——像他们这种市井人家使用家具,自然不用想那些南边北边的好木头, 也不用想倭金片银、镶珠钉宝、螺钿玳瑁之类的工艺。但东西出来, 那依旧是有好坏差别的。

  赵莺莺这一套家具是用上等的榆木造的,抬家具的都是本家亲戚, 也有人识货。道是:“好木头呢, 传家用也不坏!”

  放在屋子外头往里搬的时候由着众人看,赵家大伯用料实在,赵吉也舍得出钱。一般的家具就上两道漆,好一些的上五道, 赵莺莺这一套陪嫁的,足足上了十来道!漆出来的家具看上去光可鉴人、漆色细腻肥厚,一看就比普通的强上太多。

  光是这漆工就知道了,她这家具一个顶人家两个!

  且赵莺莺东西齐全,从内房家伙到外房家伙,那是做足了整整一套的——时下女方陪送一套家具,说是一套,谁能说出怎样算一套?穷些的人家,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春凳就能算一套了。可是真正过日子的就知道,这些东西能顶什么用!

  可是赵莺莺这一套毫不含糊,大大的月洞架子床最先抬进去,床也是是所有家具里最重要的,这张床虽然也是赵莺莺平日睡的那种,可是要大一些。而且里面特意做了内壁,璧上还有抽屉之类,要是有要紧、私密的东西都可以收在这里。

  在床之后,从八角小桌、鼓凳、梳妆台、四件柜、长案、高几、官帽椅这些正经家具,再到马桶、提篮这些一件件地都拿了进去,在市井人家做亲里,实在难见到这样齐全的。

  这一回别说是尤氏了,就连吴氏见了也要酸酸道:“哎呦,看这套家伙什就晓得咱们这未来的妯娌有多富了,把咱们都比下去了呢。”

  但也就是这样一说罢了,妯娌的嫁妆管她什么事儿?何况崔本可不好得罪,说话太厉害传到崔本耳朵里,说不得就要不好。

  自崔家搬走家具之后,赵吉就出门了。他是去找给自家做酒席的厨子的。以往赵家过事都是找的崔仁,可是天底下哪有弟弟成婚,个个帮女家操持酒宴的道理,所以崔仁反而不能做这酒宴了。不过最后赵家请的人,那也是崔仁介绍的,约定了日子,早早就定下了。

  至于赵吉这时候出门,是为了和厨师说一下采买明天酒席要用的菜肉的事情。这些事情琐碎,可是都是不得不做的。要是什么都指着明日再做,那还不乱了套了!

  赵莺莺则是什么都不用做,只管在赵芹芹的陪伴下养精蓄锐。虽说今晚还能休息,真正的考验在明日。可是大家都知道,成婚前一日,哪还有新嫁娘能安然入睡的。要说休息,也就是这一会儿了而已。

  可是赵莺莺的作息却是上辈子训练的极其精准的了,该睡的时候一下就能睡着,不该睡的时候始终能保持精力十足。这时候让她休息,那也不过是和赵芹芹说说话而已。直到晚间该睡觉的时候,别人担心她睡不着,她却是眼睛一闭,立刻匀了呼吸。

  因为知道第二天要嫁人了,梳头的也会早早过来,赵莺莺自己调整了一下作息。等到桃儿来敲门叫起的时候,她眼睛刚刚睁开。

  这下围着赵莺莺的就不止桃儿一个人了,还有一个‘全福人’!一般来说女孩子出门是要化妆、梳头的,这要请梳头娘姨。懒得讲究的人家会让梳头娘姨一起把梳头歌给唱了,可有些人家却有习俗,非得请个全福人来通头发,唱梳头歌。

  所谓全福人,就是在家父母兄弟姊妹俱全,出嫁公婆丈夫、儿女都有,最好是一家行善积德,本人名声上佳!‘全福’取的就是这样的好意头啊!

  之前赵蓉蓉出嫁的时候都没有请全福人,这一次请,更多是因为打听到崔家老家有这样的风俗,所以商量的时候添上了,也是尊重的意思。

  赵家这个全福人是太平巷子的一个街坊,平常和王氏关系不错。又因为她实在是一个有福的,所以被王氏再三请来。她拿这个当是王氏看的起她,略犹豫了一番,也就过来了。

  赵莺莺的头发散开来,一头又黑又厚的好头发,哪怕不怎么去梳顺,也是盈盈散开,顺顺直直的样子。全福人嫂子摸了一下,只觉得滑溜溜的,心中赞叹。嘴上则是道:“我给莺姐儿梳头。”

  梳头歌唱起来,里面是对新娘子的美好祝愿。等到梳头歌唱完,头发也通好了。

  解下来就是梳头娘姨的事情了,梳头娘姨都在梳头上有一手,能用假发包儿之类的,梳成那种高高大大的发髻。不过赵莺莺只不过是市井普通人家的女儿,倒是用不着那等夸张的发型。所以最后那梳头娘姨只是给赵莺莺梳了一个中等高的牡丹头,用上几把金钗头饰,再加上一些珠花点缀——这已经是赵莺莺最‘满头珠翠’的一次了。

  她自觉俗气的不得了,但是在她闺房里陪着的堂妹赵莲莲却是满脸羡慕。也不独她一个,就连赵苓苓也凑在赵芹芹耳边道:“莺莺姐今日真漂亮!要是我成亲的时候也能这样,那就好了。”

  赵莺莺精神挺好,听到了这一耳朵,再看看镜子里的自己,颇觉得一言难尽。

  这时候先有梳头娘子给赵莺莺弹面,绞去脸上细细的汗毛。赵莺莺脸上汗毛并不重,所以只有一些小小的刺痛。然后修过眉毛,开始化妆——新嫁娘化妆其实没什么意思,都是又厚又浓,一层一层的粉,红通通的胭脂,这样妆容上去,谁还能认得谁?

  弄完这一切,赵莺莺才还上喜服。这是她早早一针一线做好的,虽然一辈子应该只会穿一次,可她丝毫没有马虎。大红色龙凤呈祥对襟立领贝壳纽扣袄,大红色百褶马面裙,马面上绣着和上袄一样的龙凤呈祥。

  穿完衣裳,桃儿又捧来了两样东西。一件是一双绣着鸳鸯戏水的红绣鞋,另外一件则是龙凤金手镯、金戒指、金耳环之类的首饰。

  梳头娘姨给赵莺莺把各种收拾戴上,内心则是感叹:没有想到来这么一个小小巷子里的人家做事,还能看到这样的体面,恐怕小人家的小姐也比不上了。这样想着的时候,桃儿倒是先帮赵莺莺把鞋子穿上了。

  这好一通忙活,三更天起的,现在已经是五更天以后了,天上亮了起来,外头客人一个个过来,渐渐热闹。有本家的女眷,大都要进来看一看赵莺莺,看到之后又免不了要赞一赞,然后再送上添妆。

  这时候林氏和赵蓉蓉就在场帮衬,答谢送添妆的亲戚朋友。至于赵芹芹这些妹妹们则是帮着收东西。

  赵苓苓也就罢了,赵莲莲则是张着嘴惊讶。之前她亲姐姐赵蕙蕙赵芬芬赵芳芳都是办过婚礼,受过添妆的。对于没有嫁妆的他们来说,添妆就应该是唯一能带到夫家去的东西了。可是赵家二房能认识什么人呢,添妆也就是一些不堪用的东西,一块布头、几个大钱之类。

  赵蓉蓉出嫁的时候赵莲莲年纪小,没有参与什么。这时候赵莺莺出嫁整理添妆,她才算是上了手。各家送来的东西都不用说,亲戚里面要数赵蓉蓉这个当大姐的和远道而来的赵家大姑送的最好。赵蓉蓉给妹妹送了一对金耳环,赵家大姑则是给侄女安排了一匹细棉布。

  赵蓉蓉虽然只是姐妹,但她已经嫁人了,而且嫁的极好,送出这样的添妆并不稀奇。倒是赵大姑,她是嫁到镇江去的长辈,今天为了一个侄女出嫁回来已经很奇怪了,还出手这样大方,实在是让人百思不得其解——之前赵家这一代已经出嫁了好几个姑娘了,大房二房三房的都有,可没见赵大姑对哪一个这样呢!

  赵莺莺对着镜子看赵大姑对赵芹芹热络,心中有数。赵大姑的二儿子和赵芹芹年岁相当,比赵芹芹大了两三岁,如今正是寻摸亲事的时候,大姑这是看上了赵芹芹呢!

  按说这种亲上加亲的事情挺好,可赵莺莺不看好!她还记得自己这位小表哥,并不是什么坏人,可也算不得多出挑的人才。

  赵吉和王氏给女儿挑丈夫,家世和人才都要看。而自家这个小表哥,因为是亲戚的关系可以放低一些要求,可是这也是有限度的!要家世没家世,要人才没人才,就算是亲戚,那也是不可能的。

  至于厚厚的送礼讨好王氏?这可没用。王氏眼明心亮,下次大姑家有什么事,找个由头就把礼还回去了。

  除了这两人的礼外,其他家人的礼就寻常了。就算是林氏这个嫂子送的也就是一对瓷枕——据说她本来打算自己做一顶帐子的,可是想到赵莺莺的女红,就觉得实在拿不出手,这才买了一对瓷枕了事。林氏尚且如此,别人就更不用提了。姐妹们送些针线,别的亲戚两块布头,普普通通的。

  倒是外头的朋友厉害!赵莺莺嫁人,赵吉是给各位有生意往来的绸缎庄老板都去了信的。这其中有来的,也有不来的。可不管来不来,托人送的礼和添妆总会到——当然,这也不是占便宜,这都是人情,将来赵吉和王氏要还回去的。

  这些东西就好看了,大概是因为都是绸缎行当的老板,其中布料最多,大家都是整匹整匹的送。另外还有送其他的,虽然不见得全都知道价值,可看其精巧就知道了,都不是便宜货色。

  最出彩的还是隔壁王婆子和她儿媳妇送来的添妆,王婆子喜欢赵莺莺,拿她当半个孙女看的事情有些人也知道,但这时候才能明白确实不是说笑的。王婆子送了一整套的金头面,没有镶嵌宝石什么,可是论重量也有二三十两了,再加上做工费......

  至于王婆子她儿媳妇,她给的匣子小小的,打开来却是一只颜色通透的玉镯。黄金有价玉无价,就算不是顶尖的玉料,这也不算便宜了。

  王氏看到这样一份礼,有心想要推却。王婆子却挥挥手:“推什么推?人情往来的事情,难道将来我孙子娶亲,孙女嫁人,你家不能还回来?现在先给莺姐儿把场面撑过去再说!”

  其实这样的人情很沉重,可是王氏想起赵莺莺留在家里的一千两银子,还这份人情可以说是绰绰有余了,这下反而不急——只觉得正好有机会把赵莺莺的钱花在赵莺莺身上,于是坦然了。

  小心的把这些添妆收拾好,赵家这才发现,因为这些添妆,倒要临时添个箱子了。可是临时去哪里找樟木大箱子?只是把礼物分散开,挤在其他的箱子里。

  赵家的聘礼本就装的实在,能用一个匣子的绝不用两个匣子,这个所谓的二十四抬可比一般的二十四抬要重。这时候再添,那可就真是挤了。特别是放布料的那几只箱子,差点盖子合不上!

  收拾完添妆,外面就十分热闹起来了。随着敲敲打打的声音响起,所有人都知道了,这是接亲的队伍过来了。因为有锣鼓喧天,队伍才到巷子口就能听到。一路上各家小孩子都围着接亲队伍跑,爱看热闹的大姑娘小媳妇则是开了自家大门,站在一边指指点点。

  崔本穿了红色的礼服,带着弟弟和好友,后面跟着迎亲的队伍和花轿,一路吹吹打打往赵家来。两家住的很近,可崔本就是觉得这一路太长!好不容易到了赵家门外,真脸上的笑意就止不住了。

  赵家大门紧闭,这并不是失礼,而是正经的迎亲习俗。这时候门里面有赵家的女眷把持着大门,不让开门。至于能不能进去,就要看外头的男傧相如何讨好了。

  两边唱过催婚的歌,门还是不开。男傧相却也不急——这都是有套路的,既不会让新郎官轻轻松松进门,却也不会为难到底。说到底今日是一定要成亲的,耽搁了吉时谁都不愿意。

  说尽了好话,门露出一丝缝:“姑爷实在该给些表示的,不然把家里娇养了这么些年的姐儿带走,想的太美了!”

  哪有不懂意思的,男傧相把事先准备好的红包拿出来,一封封的,都是十几个大钱的那种。隔着门缝先递了十几个过去,估计着守门的女眷能人手一个。只不过这时候依旧不开门,于是再递了十几个,这时候门就松动了。

  男傧相有什么不懂的,立刻趁机会使劲一推,门就大开了,倒像是抢进去的一般!

  既然门已经被推开了,女眷们也不着恼,笑嘻嘻地挥着手上的红包,各自散去了。

  崔本一行人则是被接进了堂屋这边,这时候赵吉和王氏都是坐着的。崔本先给两人行礼,王氏扶了扶新姑爷,吩咐道:“李妈妈,端碗糖水来,请新姑爷喝!”

  李妈妈麻利地端了早就准备好的‘糖水’,这却不是那么简单的。这碗糖水说是糖水,糖却放的不多,多是一些胡椒、盐粒之类的调味品,总之出来的滋味儿十分难形容,古怪至极。

  崔本一句话没说,只把这碗糖水一口气喝光——这也是习俗,娘家人总是要难一难新姑爷的,让他知道自家女孩子没那么容易带走,将来才会更珍惜。只不过这难一难也须有分寸,不然真惹恼了姑爷,以后受罪的还是自家女儿。

  崔本这样干脆惹得大家拍掌叫好,赵吉也笑着点点头,站起来宣布:“请亲戚朋友入席吧!”

  酒席正式开始了,来吃酒的都吃吃喝喝。就连赵莺莺房里陪着她的也只剩下嫂子林氏和妹妹赵芹芹,她们的饭菜是桃儿端过来在她房里用的。只有赵莺莺,因为怕坏了脸上的妆,只能吃些精巧的点心,或者喝几口水。

  赵芹芹见了可怜道:“上回大姐姐这样我就觉得难过了的,当新娘子真是活受罪啊。”

  旁边的林氏笑着摸了摸已经显怀的肚皮:“芹姐儿这话说的,要说莺姐儿这般已经算好的了。那些大户人家的小姐,据说身上大礼服格外沉重,头上的装饰和发髻更不用说。一旦化好妆,连动都不能动太大,生怕一不小心出什么问题,耽搁了成亲!至于说吃的、喝的,那可不敢给,要是要解手,那可就麻烦了!”

  赵芹芹听林氏说的咋舌,最终只能摇头:“姐姐这样已经够难了,还有更难的,实在想不出。”

  等到两姑嫂吃完了,赵芹芹帮着收拾了,然后把碗筷之类的给递回去。

  这时候外面气氛越好了,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吃完这顿饭,只等着吉时,然后就要新娘子哭嫁了!

  吉时到的挺迟的,因为婚礼原本是昏礼,也就是黄昏时分,日夜交合的时候。赵莺莺去到赵家行礼的时间必然不可能太早,当然太迟也是不可能了。到了时间,林氏赶紧给赵莺莺盖上并蒂花开红盖头——这是赵莺莺最先绣的嫁妆之一,一针一线精细的不得了,大抵她心里也是指望这能给她嫁人开个好头吧。

  然后有赵芹芹赵苓苓这两个妹妹扶着进了堂屋,其实不必扶的,这段路她走了多少遍?即使盖着盖头也没影响,可是这是规矩,自然要做足!

  堂屋里赵吉和王氏高坐,王氏跟前放着一个蒲团,赵莺莺就跪在这蒲团上,靠在王氏膝头‘哭嫁’。

  所谓哭嫁就是唱哭嫁歌,一套套都是早就定好了的。本意应该是让女儿表达对父母的不舍,体现的是孝道。只不过这一句句的都是唱词,难说有什么真情实感,更多的也就是走完一个习俗而已。

  只不过套路里面也不见得什么都没有,想到重生十年,梦里梦外,她已经彻底过上新的人生了。这里是她最最亲密的,上辈子想了无数遍的家人,而这一次她要离开他们,进入一个普通女子的新生活了。

  这些年的日子清清楚楚,双目微酸,眼泪就真的滴落下来——她赶紧低头!眼泪要是顺着脸滑下来,说不定就要坏了妆容了,还是直接从眼睛里面滴落更好。

  哭嫁时候假装的哭腔和真正的哭腔是不同的,王氏这个做娘的如何听不出来!她那些回应哭嫁歌的唱词也就带上了真正的泪意,母女俩个算是假哭嫁变真哭嫁!

  司仪见这不大对,怕耽搁了吉时,连忙完成了哭嫁,让赵蒙这个当哥哥的把赵莺莺背上花轿。从这一刻起,赵莺莺就不能踏上家里的地了,赵蒙要把她直接送上花轿。

  赵蒙再不是赵莺莺当初刚回来时候的少年人,他肩膀宽阔已然成年——就连老婆都讨了,再过不久就要当爹了。

  “妹子,好生过日子!崔本那小子若是欺负你,你回家来和哥哥说!”

  赵莺莺在赵蒙的背上眼泪迷了眼睛,哽咽地说不出话来,只能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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