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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直言


第53章 直言

  沈溪石听张丞相说完这句话, 默然半晌,以前他还不知阿倾生死的时候,是想着如张丞相这般远远地看着心上人平安喜乐地过日子, 也是一种宽慰。

  但是事实上, 到底心下难平吧!

  “丞相,您想让下官做些什么?”

  张丞相摇摇头, “官家自来爱护你,你的心思不必对他瞒着, 若是他问, 你直言便可。”说完这话, 张丞相不经意般地打量了一下沈溪石的脸色。

  沈溪石了然。张丞相是想借他的口,将此事转告给陛下,至于陛下届时会是怎般的态度, 却是张丞相一人的事情了。

  张丞相与他提前说,也不过是让他心里有个准备。

  “丞相大人,今日林将军动身前往镇州了,西北防务出了问题, 可大可小,此一去,怕是有些凶险。”沈溪石斟酌着说道。张丞相此时关心杜姨在丹国的退路, 可若是林将军此行遇险,那丹国的退路,对杜姨已然没有意义了。

  因为她不需要退路了。

  张丞相淡笑道:“彦卿,你与林将军接触不多, 不知道他的本事。他是林老相公一手教出来的继承人,他的爹爹生前是文界的魁首,因不会武,死于蜀地的匪乱中,是以,他自幼习武,熟读兵书史册,官家会派他去支援西北,也是意料之中。”

  张丞相对林将军竟有惺惺相惜的意味,沈溪石一时不由莞尔。

  “彦卿,你婚事在即明远伯府那边,怕是得上点心。”张丞相好意提醒道。当年在御书房里,他第一次见到这个少年的时候,便发觉,他与当年的自己有几分相像,一直都当子侄看待,眼下见他真心求娶杜恒言的义女,他也乐见其成。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约是众多少女和少年的憧憬,但是最后能依心携手的,却是寥寥无几。

  “彦卿谢过丞相大人。”

  张丞相微微颔首。

  目送走张丞相后,沈溪石骑上了自己的马,走了好些步,发现裴寂似乎没有跟上来,不由皱了眉,回头看去。

  尚愣在原地的裴寂硬着头皮提醒道:“爷,那不是回家的路。”

  沈溪石一怔,再看向自个走的路,自己在不自觉间竟然就要往林府上去,心下浮起阿倾那张似不过巴掌大的小脸,如盛着盈盈秋水的眸子,心上像拂过小羽毛一样,痒痒的,又不知痒在何处。

  正出神着,不意看见裴寂低头似不敢抬起脸看他,一股子恼意便从胸腔涌了出来,凉声道:“回府!”

  说着,便勒转了马头,往汴河大街上去。

  裴寂见自家主子微微有些僵硬的身形,默默地在后头摇头叹息,自家主子自从遇到顾小娘子后,整个人的画风都不一样了,以前何曾见过他这般踌躇犹豫过,刚刚他似乎,还红了耳朵!

  若是让明远伯府里头的人看见,定然会惊得掉了眼珠子。

  路过言倾开得羊肉汤店的时候,发现门口围了好些人,沈溪石不由勒了勒缰绳,冷眼看去。

  只见里头一片混乱,食客皆纷纷往外跑,里头的小伙计对着一个穿了圆领蓝袍的男子求饶道:“这位爷,我家东家确实不在,不是小底故意隐瞒啊!您这般砸,小底回头和东家没法交待啊,还请爷给小底留点糊口的路。”

  圆领蓝袍的不耐烦地一脚踹开了小伙计,“我家老夫人愿意见你们这什么东家,是给你们脸面,竟一请不在,二请不在的,真当自己是个主啊?”

  说着,一把推翻了跟前的一张桌子。

  上头的筷箸、碗盏乒乒乓乓地碎了一地。

  小伙计吓得眼都直了,这些可都是东家精挑细选买回来的,精贵着呢!也顾不得被踹了一脚的疼,立即爬起来,要拦住这一伙人。

  裴寂过来禀道:“爷,是伯府上的尹戈,在二公子跟前伺候。”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道:“听说这是枢相大人下聘的那家小娘子的店铺。”

  “这群人真是贼胆包天,知道是谁的铺子,还敢来砸场子。”

  “你没听到吗?他说他家的老夫人要见,想来是明远伯府的。”这人又压低了声音道:“沈枢相是庶出,在伯府里自幼便不受待见,这小娘子还没过门,怕是就想打压了!”

  “啧啧,这等过了门,还得了?”

  “谁说不是呢!”

  裴寂听了只皱眉,正准备冲进去,却发现自家主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进去了,一鞭子朝着尹戈的脸抽了过去,一声哭天抢地的“哎呦”还没发出全声,主子的黑皮靴又一脚踹了过去。

  尹戈倒在了地上,捂着肚子“唉唉”叫唤,伯府的其他小厮显然都认出了沈溪石,一时惶惶地挤在一处站着。

  这时候,裴寂已经扒开了人群,挤了进来,指着尹戈的鼻子骂道:“知道是哪儿,还敢放肆,吃了雄心豹子胆了你!”说着还在尹戈的腿上踢了两脚。

  沈溪石尚穿着朱裳绯袍,头上的七梁冠赫然醒目,围观的都嘀咕道:“像是枢相大人。”

  沈溪石淡声吩咐裴寂道:“都绑了,送到府衙里去。”

  尹戈眼里现了惊慌,若是到府衙里去,二公子压根不会愿意费银钱捞他出来,尹戈立即跪在地上,拼命地往青石地面上叩头,“三公子饶命,三公子饶命,小底再也不敢了,三公子饶命……”

  额头不一会儿便有血迹,那“砰砰”的声音,听得裴寂都觉得额头疼,却一点也不同情尹戈,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那二公子沈维自来不是一个好的,就帮着那些嫡出的欺负他家主子,眼下还想欺负未来的夫人。

  裴寂立即招呼了店铺里的小伙计拿了麻绳来,将这些人两两捆了。

  当着沈枢相的面,伯府的小厮也不敢再嚣张,如今,沈溪石不仅是伯府的三公子,还是当朝的枢密副使,官家跟前的红人,都不由暗暗懊悔,跑了这一趟差,原想着又不是去沈府,便是砸了这羊肉汤店,回头三公子也只是找二公子的麻烦,和他们这些下头人不相干,不想却犯在了三公子手里。

  眼看着裴寂将人押走,围观的百姓都做鸟兽散了,店铺里的小伙计对着沈溪石再三道谢。

  沈溪石环顾了一圈店里,损坏了四张桌椅,十几副碗箸,又见小伙计脸上红肿,走路一瘸一拐的,出声道:“今儿这店铺且关了吧,此事暂且莫要与你们东家禀报。”说着,掏出了两锭五两的束腰元宝,“拿去再置办些碗箸。”

  小伙计在这汴河大街上日日做生意,也知道眼前的人和他家东家即将要成婚,此番见他掏了银子出来,自又是千恩万谢的。

  东家跟前的藿儿和荔儿姐姐,都是暴脾气,他也不敢去跟前说,既是能圆过去,再好不过了。

  从羊肉汤店出来的沈溪石,因心中到底担心着伯府那边对言倾起了什么心思,并没注意到汤店右前方停了一辆马车,上头的人,已然透过车窗的一小角儿,看了他许久。

  眼看着他骑马走了,车上的人还是舍不得放下那一小角车帘来。

  不一会儿,车上隐隐传出低声的劝慰声,“小娘子,你也莫难过,沈枢相要娶的不过是一个商户女,自是比不过我家小娘子的,沈枢相想来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到底是我和沈枢相之间,差了缘分。”

  小女使叹道:“是啊,谁能想都合八字的当儿了,小娘子忽然要给夫人守孝呢!”

  马车里又隐隐传来小娘子的啜泣声和小女使的劝慰声。

  ***

  沈溪石一边盘算着,何时回一趟伯府敲打敲打那些人,又想着,婚礼还需筹备哪些物什,不知不觉间便晃到了自家府门口,门口的小厮一边接过缰绳,一边禀道:“爷,大殿下送了一箱子礼到府中。”

  沈溪石步子微顿,“大殿下?”

  他平日里与大殿下并未交集。

  一入府,便见到院子里摆着一个三尺半长,宽两尺,高三尺的紫檀木漆红描花箱子,许伯见到他回来,忙上前道:“主子,这是大殿下派人送来的,说是谢谢爷的,也没说具体是什么事儿,就让人放在了府里,小底不敢擅自作主,便放在这里了。”

  说着将礼单递了过来,沈溪石扫了一眼,皆是玉石、花瓶摆件之类,件件价值不菲,捏了不薄的礼单,心下暗道:这些年大皇子并非外界传闻那般,受到了薄待,至少皇后娘娘对大皇子出手便是不菲。

  沈溪石将礼单交给了许伯,道:“既是大殿下赏的,便收进库房里吧,礼单收好。”

  许伯点头应下。

  正说着,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听见守门的小厮行礼道:“小底见过小世子。”

  许伯望着府门笑道:“主子,是小世子来了!”

  沈溪石挑眉,他已多日未见景行瑜,一转身,气喘吁吁地景行瑜便跑了进来,“溪石,你无论如何得救我!”

  景行瑜一看到沈溪石,眼泪都要在眼眶里打转,揪着沈溪石的衣袖子,死活不愿意撒手,就像拽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样。

  沈溪石微皱了眉,他身上穿的尚是朝服,冷冷地瞪着景行瑜,景行瑜头皮微微发麻,却还是厚着脸皮不放手。

  一旁的许伯笑道:“小世子,外头风大,不如进去说,小底让人给您沏一杯茶。”

  景行瑜这时候也觉得有些口渴,拉着沈溪石便往厅里去,许伯对福儿努努嘴,福儿忙提了錾花单提梁方锡壶过来沏茶。

  景行瑜跑得满身大汗,也确实渴了,一连咕了两杯茶,才开口道:“我爹要我娶萧蓁儿!”

  沈溪石淡道:“萧小娘子出自丹国后族,与你相配,也不算辱没了你。”

  景行瑜一口水险些喷了出来,“彦卿,你怎么能这样说,你忘了,你先前昏迷的时候,是谁在你府里帮你对付明远伯府的了?你忘了当初是谁让你进的殿侍?”

  “自是没忘!”

  景行瑜听他说没完,一口气又缓了下来,“现在到了需要你救弟弟的时候了,你可不能不管我!”

  “哦,你想让我怎么救?”沈溪石可有可无地道,他心里清楚,景阳候让行瑜娶萧蓁儿,定然是政治上的考量,不会轻易改变主意,行瑜再不愿意,到最后,怕也是得认栽。

  景行瑜放了手中的绿釉莲花纹茶碗,叹气道:“我又没有心仪的女子,不然眼下提前娶回来便成。”又猛然坐直了身子,“萧蓁儿是万万不行的,你不知道想性格可彪悍了,前儿,约我去郊游,看到了一只小壁虎,她竟然直接捡起来给我看,说她们丹国的将士,若是没有食物,壁虎可是可食的,还要演示给我看,她一个小娘子,要演示给我看如何吃壁虎?”

  景行瑜说着便比划了起来,好像还没从当时的震惊中转过身来。

  一旁的小福儿也听呆了,小声道:“竟还有这般模样的小娘子。”话一出口,一旁的许伯便拍了一下他的脑袋。

  这边景行瑜立即接话道:“彦卿,你看,连你家小福儿都没有见过这般彪悍的女子,我爹还要我娶回家!”

  小福儿揉了揉脑袋,还是一眼八卦地看着景小世子。

  许伯无奈地摇了摇头,到底主子该早些将顾小娘子娶进门来,这府里也有主事的女主人。

  旁的不说,负责接待的小女使们,定然是有的,也不用每每来了客人,便将不成器的小福儿拉出来端茶倒水。

  府里都是男的,五大三粗的模样,也就小福儿还没长开,在那杵着,尚不甚碍眼,许伯一想到堂堂的枢相府,竟连一个拿得出手的端茶的人都没有,都觉得给主子丢人。

  沈溪石喝了两口茶水,听着行瑜絮絮叨叨地说完,淡声问道:“那你想娶一位怎样的小娘子?”

  这个问题倒是一下子将景行瑜难住了,“身份自然是不能太低的,心眼儿也不能太少,手段也不能没有,不然娶回去得被魏氏压得死死的。”

  他口中的魏氏是继母魏静晏,景行瑜一直不甚喜欢魏国公府的人,奈何他爹爹愿意娶魏家女儿,他做儿子的,也说不得什么。

  但是景行瑜自己心里有数,定然是要娶一位厉害些的回去镇着的,不然日后继母生了弟弟,家里还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儿。

  沈溪石望着他,微微翘了嘴角,“可还有?”

  “模样儿自是要周正些,心要善,脾气也要好。”景行瑜补充道。

  “如果你的意中人是要符合这些的话,那我看,萧蓁儿与你倒是良配,满汴京城里,你除了娶郡主或尚公主,哪还有这等身份的小娘子?”沈溪石微微提醒道,他知道景行瑜说的“身份不能低”,是说不能比继母的身份低,一品国公的女儿,在本朝也只有郡主和公主不比她低了。

  见行瑜一时不作声,又道:“萧蓁儿是丹国后族的嫡女,便是在丹国做下任皇后,也是有资格的,又是杜姨十分喜爱的小辈,想来人品、性格都不会太差,与你,实乃良配。”

  沈溪石这话确出自肺腑之言。景阳侯府眼下虽没什么事儿,但是景阳侯尚且算年轻,未至四十岁,再有子嗣也是正常不过的,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小儿,若是魏氏真的生了男儿出来,对行瑜未必不是一个危险。

  只是这毕竟是景府的家事,沈溪石也不好明言。

  景行瑜咕哝道:“何止是良配,依你这样说,我还是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中了。”

  沈溪石颔首表示同意。

  景行瑜无奈地往黄花梨木交椅上一靠,心如死灰地道:“为什么你们都可以反抗命运,到了我这里,不仅不是坏事,还成了我撞了大运了!”

  小福儿安慰道:“世子爷,您也别灰心丧气,您若是真心不喜欢,娶回来放着便是,还可以纳妾啊,也不妨碍你什么!”

  景行瑜:“……这话你敢当着顾小娘子的面说?”

  小福儿垂着头,灰溜溜地退了出去,许伯也有些汗颜,跟着出去了。

  景行瑜望着二人的背影,叹息道:“看你府中,连下人都这般自在,我也想搬出来住了!”

  景行瑜忽地想起来刚来时院里见到的檀木箱子,手朝外指了指道:“谁送来的,下这般重的礼。”

  “大皇子。”

  景行瑜瞬时来了精神,“哦,他怎么忽然和你有了交情?”景行瑜知道那也是个从不与各府小郎君结交的主,这些年在汴京城就像一个透明人一般,怎得忽地这般大手笔。

  景行瑜这般一说,沈溪石心里也隐隐有些不安,不禁联想到先前裴寂禀的,大皇子查了言倾身份的事。

  难道,大皇子当真查出来了什么,可是即便查出来,又为何给他送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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