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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第79章

  真香

  颜寒明明想生气,又发不出火。对着叶翎苍白的小脸, 心里还升腾起了些许歉意。

  他以前听说过, 叶翎很小就被一个隐世高人给带走了。那一段时间,颜月瑶很伤心。

  她甚至回了一趟娘家, 住了小半年, 说是怕触景生情。

  可即便没有触景生情, 她还是郁郁寡欢。也是从那个时候起,她开始吃斋念佛,为不能在膝下承欢的女儿祈福。

  颜寒以为自己早已经忘记了这些事, 但见到叶翎, 蓦的又把一切都想起来了。

  思及此处,颜寒忍不住眼眶发酸,转头抹了抹眼泪。

  一旁叶翎瞧了瞧他, 有些惊愕,她没想到这个须发花白的老头居然因为她拧了他胳膊就哭了。

  这么大年纪的人了,还这样哭, 委实说不过去。

  “你……你哭什么?我又不是故意对你出手的, 谁让你擅闯我的寝宫。”

  颜寒翻了个白眼,抹了抹眼角:“老夫照顾了你一晚上, 你这丫头,不识好歹, 恩将仇报。”

  “你…照顾我?为什么?”

  “因为我是你外公!”颜寒气结, 起身要走。

  叶翎忽然起身拉住了他的衣袖:“外公,娘亲过世。再过两日是头七了, 到时候下葬了,你就看不到她了。留下来吧。”

  颜寒转头看着叶翎,她说的情真意切,颜寒忍不住叹了口气,别扭地点了点头。

  叶翎吩咐宋辞给他安排了住所,颜寒也派人去家中取了些换洗的衣物。

  颜月瑶是死在狱中,照理说丧礼应该从简。但叶翎不同意,颜寒也不同意。

  爷孙俩一拍即合,便大肆操办了起来。叶翎不懂这些,但颜寒懂。加上宋辞办事又妥帖,很快将这些事情都处理妥当了。

  颜寒进了王府,才发现叶翎基本是个不管事的。也幸亏宋辞忙前忙后,府中才井然有序。

  接触了几日,起初他每日都处在被气中风的边缘。世间久了才习惯了,这丫头也就是耿直,脑子不懂得转弯。

  而且她没有他想象中那么蛮不讲理,乱杀人的事情更是从未发生过。

  只是当年在宫宴上,叶翎杀刺客的画面太过惊悚,给他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颜寒对这个外孙女还是少了几分亲近。

  于是住了两日,他便打算就此离去了。

  晚上颜寒用完晚膳,便信步走到了叶翎的寝宫之外。王府里没那么多规矩,也就没什么人通禀。

  他也习惯了,便径直进了院子。

  可是刚走近门口,屋子里竟然传来了男人的声音。颜寒脸一沉,抬脚踹开了门。

  屋子里,叶翎正躺在一个男人的胸口,肩膀不断起伏,还传出了啜泣声。

  而这个男人不是别人,正是当朝首辅大人!

  颜寒如同被雷劈了一般,半晌才指着两人道:“你…你们…”

  叶翎起身,抹掉了脸上的泪水,声音还有些沙哑:“外公,你找我有事吗?”

  “胡闹!”颜寒指着两人,手指颤抖,胡须都快竖起来了。

  但两人都十分淡定,叶翎是不明所以,薄尽斯是镇定自若。被人撞破便撞破,他完全有办法让对方绝口不提此事。

  但颜寒完全无法镇定下来。这可是王妃和当朝首辅,两人有这样的关系,若是让天下人知晓了,绝对让叶翎遭到千夫所指。

  他沉下脸来,对薄尽斯道:“你先离开,我有话要对王妃讲。”

  薄尽斯瞧了叶翎一眼,她点了点头,他便先行离去了。

  门一关上,薄尽斯就听到了里面传来颜寒气急败坏的声音:“你——你怎可如此——寡廉鲜耻!”

  他脚下一顿,便站在了不远处,没有离开。

  屋子里,叶翎不解地瞧着颜寒:“我怎么了?”

  “你可是王妃,已经嫁做人妇,怎么可以和人私通!”

  “可是王爷已经死了呀。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为什么不可以在一起?”

  “你——你当真不明白么?”

  叶翎摇了摇头。颜寒脸都气紫了,好半天才顺过气来,坐下来循循善诱开导她。给她详细解释了女则和女训,以及伦常礼教。

  以前没有人教她,现在他要将这些都补上。

  讲得口干舌燥之际,颜寒呷了口茶,却见叶翎长长地打了个呵欠。他不知道,叶翎能耐着性子听他讲这么一通,而没把他的牙给敲碎,已经是个奇迹了。

  当年她进宫见静贵妃,叶家请了个教习的嬷嬷来教她宫规礼仪。那个嬷嬷话特别多,还拿藤条打她。被叶翎拿藤条捆在树上,布蒙住了嘴,在屋外关了一夜。

  这件事气坏了叶弘铭,狠狠罚了她一顿。

  但她并没有长多少教训,遇到不顺心的,动不动就拔剑。早些时候确实太过残暴了一些。

  现在经过薄尽斯的春风化雨,已经称得上十分有耐心了。

  “我方才讲的,你有没有听?”颜寒不悦。

  叶翎摇了摇头:“太复杂了,听不懂。”

  颜寒只觉得一口老血涌向喉咙口,他起身四处找藤条。找了半晌也没找到,忽然瞥见墙上挂的剑,于是拔了剑握着剑鞘便威吓道:“看来今日老夫定是要替你娘好好教训教训你了!免得你有辱家风!”

  “谋逆失败被处斩的家风么?”叶翎嗤笑道。

  颜寒的手一僵,他变了脸色,良久丢下了剑鞘,一言不发地走了。

  他出了门,发现薄尽斯还站在树下。他深瞧了他一眼,转头走了。

  薄尽斯见他脸色不好,知道叶翎一定是说了什么话。但他跟担心的是,颜寒是不是说了什么

  伤害叶翎的话。她最近已经很伤心了,若是再有亲人来伤害她,岂不是雪上加霜。

  他舍不得她难过。

  于是薄尽斯连忙进了屋,却见叶翎正握着剑鞘,一脸费解。

  “翎儿,你——没事吧?”

  “我不明白,为什么男子丧偶可以再续弦,女子守了寡就不能再成婚了呢?”叶翎抬眼望着他,“我跟你,一直都要这样偷偷摸摸下去吗?”

  薄尽斯快步走向了她,握住了她的手:“不会一直这样,很快的。”

  叶翎丢了剑鞘,抱住了薄尽斯:“我想......永远跟你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会的。”薄尽斯轻轻抚着她的后背,温声道,“只是你也不要太责怪颜侯爷,他一时间确实难以接受。但他是你的外公,我听他话里的意思是一片好意。”

  “既然是好意,为什么不希望我幸福呢?”

  “也许他觉得安安稳稳的当个闲散王妃就是幸福吧。若是选择与我在一起,这一条毕竟会经历很多的风浪。翎儿,哪怕我可以为你遮挡,也还是难免你会受到伤害。”薄尽斯轻轻撩起她耳边的长发,“可我私心太重,我舍不得放开你。”

  叶翎听得这话,眼眶有些酸涩:“谁要你替我遮风挡雨,你看你弱不禁风的,当然是我保护你了。”

  他笑了笑,捏起了她的下巴,俯身吻了下去......

  颜寒着实气得不轻,当天晚上就开始收拾包袱准备明日一早打道回府,晚膳也气得吃不下了。

  但是气归气,毕竟年纪大了,晚上肚子饿得咕咕叫,又放不下面子。

  就在他灌了些茶水准备入睡之时,忽然闻到了一阵香气。他循着香味走了出去,穿过院子来到门口。

  他眉头一皱,赫然见到自己的外孙女正蹲在门口烤着一只烧鸡。

  “你在此处做什么?!”

  叶翎抬头看着他:“薄尽斯说,你晚上没吃晚饭。如果我在你门口烤烧鸡,你一定会出来。他说的真准——”

  颜寒气得吹胡子瞪眼,一甩衣袖就要离去。忽然衣角被人扯住了,他转头瞧了瞧,发现叶翎眨巴着眼睛看着他,“外公,这烧鸡可好吃了。我特地留给你的。”

  他哼哼了一声,这丫头未免太过天真,一只烧鸡就能收买他了吗?!

  “别叫我外公。老夫就是饿死,死在你王府里,也绝对不会吃你一口烧鸡!”颜寒说罢大步进了屋,砰地关上了门。

  小半个钟头后,颜寒蹲在院门口,一面吃着烧鸡一面满脸幸福地感叹了一句:“真香。”

  叶翎托着下巴,笑盈盈地看着他。外公的眉眼跟娘亲也有点像,想必他年少时一定是个美男子。

  这么想着,她便把自己心底的话说了出来。

  颜寒肚子里有了东西,心情也稍稍缓解了些,又听了外孙女这样的恭维,顿时有些飘飘然:“那是。当年你外公我出门,那都是瓜果盈车,看杀卫玠。”

  “瓜果盈车?”

  “就是路旁的姑娘向外公我的车里抛鲜花和水果,表示爱慕。但你外公我谁都看不上,除了你外婆。她可是当年的长安第一美人。”

  叶翎思忖了片刻,问道:“长安第一美人不是我奶奶么?”

  “哼,叶家人哪里知道什么是美人。改日我带你去见见你外婆,那真叫高额广目,鼻梁高挺,最重要的是身强体壮,生孩子不费力。一口气给你外公我生了五个。”

  叶翎深以为然,点头道:“我以后也要给薄郎生五个。”

  颜寒脸一黑,怒道:“不许提那个姓薄的,你听听他姓什么?姓薄啊,薄情寡义。何如薄幸锦衣郎。一听就是个负心汉!”

  叶翎急了:“他不是!”

  “即便他不是,你也不能跟他在一起,更不能给他生孩子。否则会遭到天下人的唾骂!”

  “那为什么外婆能给自己喜欢的人生五个孩子,我只是想和心爱的人在一起就要被天下人唾骂呢?”

  “这——”颜寒一时间语塞。

  他看着叶翎认真的模样,良久,又有些心软。他这个外孙女已经够可怜了,嫁个夫君,未过门就死了。虽然是她自己的选择,但这个年纪就要她一辈子守寡,也实在是难为她。

  但这件事当真不能为世俗见容,即便是他有心帮她,也无能为力。

  他沉默良久,终于放缓了声音:“那你同我讲讲,你们是如何认识的?”

  叶翎点了点头,一老一小两人吹着晚风。她徐徐将他们在边关相识的种种一一说给了外公听。

  颜寒听得很认真。到了他这样的年纪,是真是假一眼就能分辨。

  但薄尽斯这人城府太深,他知道这件事的第一反应,就是觉得叶翎一定是被他骗了。可他越是听叶翎讲述,越觉得他对她可能是真心的。

  若不是真心喜欢,怎会如此耐心地照顾着她的一日三餐?

  倘若她还未出阁,遇到了这么个男子。他定会乐于促成这桩婚事,但如今......如今该如何是好?

  颜寒不知不觉苦思冥想起了两人的出路来。叶翎讲累了,打了个呵欠便靠在了颜寒的肩上睡着了。

  待他回过神来,才发现叶翎已经睡了。他不忍叫醒她,便由着她枕着自己的肩膀。

  只是眼角的余光仍然能瞥见,树影之中似乎有个人在默默注视着这里。他抬头去看,果然有人。

  那人缓缓自黑暗中走出来,一张美玉无瑕的脸在月光的照耀下愈发显出超出凡尘的美。颜寒心里酸溜溜的,这小子比起当年的自己来,那确实是要英俊上几分的。

  也难怪外孙女会喜欢他,何况他还对她这般死心塌地。

  薄尽斯走过来,四目交错,两人都没有说话。他俯下身来,轻轻接过了叶翎。她迷迷糊糊之中张开胳膊抱住了他的脖子,薄尽斯将她抱了起来,动作轻柔又熟练。

  颜寒揉着酸痛的肩膀,心中感慨。能把这个浑身是刺的外孙女变得这般乖顺,没有全然的疼爱和付出,是绝对做不到的。

  他起身负手望着他,缓缓道:“若你对她真心,我希望你知道怎么做才是对她最好的。”

  薄尽斯点了点头:“侯爷放心,我会给她所有她想要的一切。”

  “那就好。”颜寒说罢转身回了屋。

  薄尽斯低头看着叶翎,目光温柔。她描述的一切他都听了,原来在她的记忆里,他们的相遇是那么美好。

  他仍然记得她方才说,他是上天对她唯一的怜悯。那么她便是上天给他的恩赐。

  翌日清晨,叶翎一早醒来,便听到了宋辞的禀报,说是颜侯爷回府了。叶翎心头难免有些失落,那个老头还挺有趣的。

  她特别喜欢看他吹胡子瞪眼的目光,十分有趣。

  颜寒却走得十分惆怅,回去唉声叹息,一觉睡得辗转反侧。到了半夜,夫人总算是受不了了,将他赶了出去,他只好去书房里继续唉声叹气。

  这种感觉比纯粹的气愤要难受的多。这个外孙女真不让他省心,看来他是不能置身事外了,也是时候在朝廷里走动走动。唯有手握重权,将来才能保护好他的外孙女儿。

  当然,这些事情叶翎并不知情。府里丧事办完没多久,宫中便传来了皇后娘娘召见的旨意。她原是不想去的,但思忖了半晌,还是觉得有些事情需要当面理清楚。

  于是将赵思君送去学堂之后,她便顺道入了宫。

  近来宫中守卫森严,来往的车辆都会详细盘查。

  她的马车被拦下来检查的时候,一旁赵煦和也恰巧路过。他掀开了她的车帘,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神情:“王妃入宫有何事么?”

  “有与你无关的事情。”

  赵煦和也不恼,只是淡淡道:“你我怎会无关,千丝万缕,只怕剪不断理还乱 。”

  叶翎不想和他多言,明明是一起造的反,最后他反倒是置身事外了。赵煦和可以称得上是最大的赢家了,如今储君的位置,还有谁能与他相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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