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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42章

  谢初芙听不见周围的声音了, 似乎连景物都虚化,眼前只得这张熟悉又有些陌生的面容。

  永不会褪色的记忆在她眼前浮现。是小时候兄长对自己笑的样子,是自己六七岁时被带去爬树, 是那个会边背着她边跑着放纸鸢的大男孩。

  是他出征前唠叨又细心的各种交待。

  她嘴唇动了动, 喊了声哥哥, 但她还是没听到自己的声音,脸颊上有什么滚烫地滑落。

  她跟前的人神色慌乱, 十分无措, 没有回应她。

  她又喊道:“哥哥,是你吗?”

  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了, 听到自己在问:“哥哥并没有战死对吗。”

  谢初芙思绪似乎很乱, 情绪也不冷静, 但她还是第一时间想到那个钱袋子。她该怀疑的,早该怀疑的。

  赵晏清猛然看到她落泪,心头一抽,忙上前。谢擎宇刚才狠心的坚持也被那两道泪痕粉碎了,哑声说:“初芙,哥哥回来了。”

  谢初芙眨眨眼,从赵晏清的掌心中抽回手, 上前一步, 去碰了碰那高大的青年。仿佛在确认自己所见是虚是真。

  谢擎宇为她小心翼翼的碰触难过、愧疚,竟是在这刻失声了, 安慰的话也不会说了, 或者是不敢说。

  他胸膛里有什么憋闷着, 又在不断膨胀,那种情绪快让他窒息。

  谢初芙碰了碰他手臂,有温度的,先是露了个笑,一眨眼又是一串的眼泪。她忙反手抹去。

  她兄长还活着。

  “活着就好。”她喃喃一句,刚抹掉的眼泪却又汹涌决堤。

  谢擎宇哪里见过妹妹落泪的样子,即便是小时候她摔倒也不会哭的。他眼眶亦在发涩,使劲地眨了眨眼。

  他又听到妹妹说了声:“回来就好,可你为什么要躲着我?”

  正想要说什么,却见她抬了手,眼前的光被她手掌所挡住。他闭上眼,站在那里巍然不动,但他想像的妹妹的怒意并没有到来。

  “——初芙!”

  赵晏清短促的呼唤响起,他睁开眼,只见到妹妹跑出巷子的背影,赵晏清也追了过去。

  谢擎宇身上的力气似乎就都被抽走了,脚下缓缓退了两步,跌坐在地。

  他知道她会生气的,若是换了是他,也该生气。当年的噩耗她是如何伤心哀恸,今天就会怎么愤怒。

  巷子上头的天空明亮,湛蓝。他颓败坐在地上,一言不发,明亮的光在他脸上照出一片惨白。

  赵晏清追出巷子,一下就把初芙拉住,拥着上了马车。

  马车里光线昏暗,她眼泪在幽暗折射出光芒,他低头看见,心疼地将人搂着更紧一些。

  “初芙。”

  他也不知道要怎么安慰,他从来没有安慰过人。他也许不该把谢擎宇身份揭开的。

  她手揪着他的衣襟,想止住眼泪却是止不住,心里无助极了。这种无助就像她十二岁那年,跪在空侬的棺椁前,满目素白,写着父兄名字的牌位在堂中安静立中。

  茫然、无依,却又不得不在所有人面前坚强。

  “……明明该高兴的,他还活着,可我为什么会想要哭,为什么那么难过。”

  她都有些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只是在不断重复这几句。

  这几年二叔一家的冷眼,宫中步步为营,拼命去讨好贵人,用尽所有的本事。只想自己能坚强独立,不让已逝的父兄担心。

  现在她兄长回来了,她却为什么那么难过呢?

  她从无声的落泪到啜泣到呜咽出声,赵晏清抱着她,用手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初芙,你兄长离开那么多年,肯定有苦衷的。他回来,我也替你高兴,但也替你生气,我与你的感受应该是一样的。”赵晏清温柔地说,“但不管我再生气,我又能理解他。”

  “你兄长还活着,也许你父亲也还活着。”

  他现在倒是最冷静的人了,开始分析着情况,慢慢给她开解。

  “国公爷手上掌着兵权,掌着边陲十万将士的性命,掌着数十万甚至百万百姓的安危。他潜伏兴许是受了君令,这种时候,他先是一个将军,再是一个父亲。所谓的忠孝两难全,差不多就是意思吧。”

  他曾领过兵,他知道在数万数十万性命面前,他是多么微不足道。

  即便时间再重来,他知道自己在战场上必死无疑,他还是会出征。

  所以他愤怒谢家父子遗弃女儿多年的做法,却又能理解。

  谢初芙难得情绪失控一回,即便想冷静下来,也不是一时半刻的。

  谢擎宇到底还是重新站起来,出了巷子,见到永湛守在那辆不起眼的马车前,等靠近了听到妹妹低泣。心里的愧疚更甚了。

  正如赵晏清所说,他和父亲忠君就未能顾全亲人,两难全。

  他想,如果他一回来就先去见了妹妹,是不是就不会有今天这个局面。

  初芙刚才质问的那句为什么躲她,让他恍然,他一直在火上浇油。

  谢擎宇见永湛也不拦他,直接就去撩了帘子。

  一束阳光照进车厢,他看到妹妹缩在齐王怀里,肩膀一抖一抖。

  “初芙。”

  这样一幕更让他心酸了,以前依靠自己的妹妹,如今也有了能依靠的别人。

  谢初芙终于抬头,眼前一片模糊,她低头又在赵晏清衣服上蹭了一下。她这种无声的亲近,让赵晏清微微一笑。

  想让她蹭一辈子。

  谢擎宇抿紧唇,目光不善看向面带温润笑容的‘别人’。

  “你要就进来,要就出去,光刺眼。”

  初芙声音沙哑。

  谢擎宇立刻收回视线,忙不迭钻进车里正襟危坐,初芙就推了赵晏清一下,示意是要从他身上下来。

  他打横把她抱在腿上坐着,她不能就这么和兄长说话吧。

  赵晏清倒想,但在大舅兄面前还是矜持些吧,他已经把人得罪够彻底了,不能再被冠个浪荡印象。

  谢初芙倒想说话,但这里是闹市,人来人往,也让人静不下心来说话。

  她说:“找一个安静的地方?”

  赵晏清当即应好,想到离这里很近的静竹斋,吩咐永湛到那去。那里已经是被他控制的地方,也不怕谢擎宇暴露。

  谢家的丫鬟和侍卫当即也跟上。

  他们世子死而复生,有点神奇。

  谢擎宇见到赵晏清对自家妹妹百依百顺,各种温和,不由得又斜眼去看他。

  齐王倒没有他记忆里那种弱不禁风的样子了,虽然那张脸还是白得跟面粉似的,但色气比他离京前好很多。

  明宣帝说赐婚就赐婚,塞了一个又一个儿子,他父亲都快头疼死了。

  马车嘚嘚往静竹斋去,这路上谢擎宇欲言又止,但是他嘴才一动,就会看到妹妹淡淡的视线扫过来。扫得他头皮发麻,当即又闭上。

  得,犯错的人就该被冷暴力。

  其实谢初芙也不是想故意冷暴力他,如果舍得,她绝对是想用武力施暴!

  从他躲着自己这件事上,就足够她抡了棍子痛揍一顿的理由。

  很快,静竹斋到了。

  赵晏清扶着初芙下车,李恒十分机灵的把捡起来的猪八戒面具递了上前。

  谢擎宇盯着沾了灰的面具,感觉到妹妹又是一个眼刀子甩了过来,瞬间打了个激灵,朝李恒阴森森一笑——

  谢谢你的机灵啊,又让自小爱记仇的妹妹想起‘高兴’的事了。

  李恒莫名奇妙,但主子对自己笑,即便是冷笑,他也只能咧着嘴跟着笑啊。

  官大一级压死人,他这种混迹低层的小角色日子真不好过。

  永湛先进去安排好,直接就让众人从巷子里进到后院,后院有单独僻开的个茶室,再有谢家侍卫守在外头。

  再私密不过。

  众人依次落坐,谢初芙盯着那个面具,十分不顺眼:“不摘下来吗?”

  摘!

  谢擎宇二话不说伸手去取下面具,哪知谢初芙盯着他脸看了会,又咬牙道:“你还是戴着吧,我怕忍不住要打你,起码不会打到你脸上。”

  谢擎宇:“……”

  那他是戴还是不戴?

  赵晏清就想到上回吃她一拳头的事,有些幸灾乐祸,拼命忍着笑低头泡茶。这是不是叫风水轮流转?

  他有些明白初芙的力气哪里来的,其实就是家传的。

  谢擎宇拿不定足意,可怜兮兮地喊:“初芙。”

  “什么时候回京的,父亲呢,回来做什么,十五那晚搬柱子的是不是你。为什么躲着我,还有你的钱袋子为什么会在一个溺死的人身上。”

  谢初芙终于恢复冷静,大脑开始能转动了,审讯一样蹦出五个问题。

  谢擎宇就被问懵了,最后一个问题更加诡异。

  “我……”

  他该先回答哪个?

  “什么时候回京的!”

  “十五天明的时候。”

  “父亲呢!”

  “在随使团回京,暂无他人知道。”

  果然父亲也还活着,谢初芙心里头再又一松,继续问:“回来做什么!”

  “初芙,这个……”

  谢擎宇不好回答,谢初芙冷笑一声跳过:“十五那晚是不是你!”

  “是!”

  谢擎宇有点想哭,妹妹这咄咄逼人的气势,真把他当犯人审了。

  谢初芙:“为什么躲着我!”

  又问到重点,谢擎宇欲哭无泪,求饶似地又喊她的名儿。

  赵晏清正冲泡了茶,要先给谢擎宇上茶,哪知就见到初芙一巴掌拍在桌案上吼道:“有一字作假别怪我不跟你讲兄妹情份。”

  那样的厉声厉色,他手微微一抖,把要给谢擎宇的茶当即放到了她手边:“先喝口茶,润润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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