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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第110章

  仪仗蜿蜒, 同苏府给苏阆准备的嫁妆一起,竟逶迤铺陈了数条长街,京中成亲当日, 新娘嫁入夫家, 花轿都会特地绕过洛长街,昏时入府行礼, 取长长久久之意,苏阆坐在轿中, 手中捧着一川递上来的一个苹果, 听见道路两侧喧腾人声恍然升高时, 心中隐有猜测,应是已经到了街中。

  过了这条街,相府便近了。

  她缓缓舒了口气, 闭上了眼。

  . . .

  迎亲仪仗热热闹闹经过街边一处客栈时,一颗小脑袋从露台的后悄声探了出来,愣怔怔瞧着喜气盈天的队伍从街上经过,使劲咬了口手里的马奶糕, 额头抵在栏杆上,委屈地呜了一声。

  身后伸来一只手,在她肩上拍了拍, 柔声道:“公主,外头风大,还是进去吧,莫着了凉。”

  柔伽闷闷道:“不想回去, 让我再吹一会儿。”

  那人挨着她坐了下来:“公主自昨日来了就一直不开心,出了何事,介意和奴家说说么,兴许奴家能为你开解。”

  柔伽转身,看了对面戴着面纱的姑娘一眼,额角抵着栏杆,任嘴里含着的糕点自己化掉,半晌才咽了下去,咬唇道:“看到街上迎亲的队伍了吗,”她抽抽鼻子,“我喜欢的人今天娶妻,我追不到他了。”

  她说完,使劲跺了跺脚,将漆盘往边上一掷,当啷一声响,哇的哭了出来。

  怎么就能这么快呢,弄的她连给自己争取的机会都没有!

  身侧一只葇荑伸过来,捏着罗帕给她揾泪,边道:“公主这样好的女孩儿,还愁找不到喜欢自己的如意郎君么,何必在心属他人的男子身上费心?”

  柔伽听她说这话时,垂着眼睛,没看到她眼角余光瞥过路上仪仗时一闪而过的狠意,带着哭腔儿道:“你不知道!我来这里,原本、原本就是为着他来的,现在好啦,认准的驸马娶了媳妇回自己家了,被父皇晓得了,等我回去一定会笑死我的,然后又要整一大堆其他公子哥儿的画像让我挑,想想脑子都要炸了!”

  能找着一个同时被眼光十几年来一向南辕北辙的父女俩看上的人容易吗,现在那个人还跟别人跑了,倒霉催的。

  “那何妨在陈中再找一个好儿郎?回去之后就不必愁了。”

  柔伽半颗泪珠将落未落,从睫毛底下瞅了她一眼。

  对面的人一笑,道:“容奴家冒昧,奴家的意思是,齐国的陛下既疼你,公主若在回去之前寻到心上人,陛下想必也不会太过干涉…”

  柔伽停了抽噎,良久,道:“也是哦…”

  其实细细想来,她这样义无反顾的追到陈国,其实跟她那个好爹爹锲而不舍的催婚也有很大关系。

  甚至于讲,这简直是自己往成斐跟前不断露脸的一大动力,反正她现在想起之前画师呈上来的画像就想吐。

  成斐现在已经成亲了,再好她也总不能闯到人家家里去抢人吧?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啊,罢了。

  柔伽看了眼手中捏着的马奶糕,暗自忖度,其实京城还是自己很适合吃喝玩乐的,江涵又纵着她,简直比之前在宫里还乐呵。

  她这样想着,脑海中冷不丁就闪过了一个明黄色的身影,身子一抖,回忆起那日掉到湖里的惨痛经历,慌忙把那道影子赶了出去。真是魔怔了。

  柔伽打定主意,把剩下的半块糕塞进嘴里,雄赳赳握拳,含含糊糊道:“好,本公主不回去了!找到合适的人再说。”

  话音刚落,江涵的影子又闯了进来,她一怔,使劲儿晃了晃脑袋,直到再次驱逐成功,才一笑,抬起脸来,触目光触及到对面的人脸上覆着的面纱,伸手摸了摸,小心道:“阿颜,你脸上的伤怎么样了?”

  那天柔伽把她救回来,匆匆忙忙找到一家医馆时,她伤口的血已经流了满手,大夫给她处理伤口的时候,她才看见那道伤口有多狰狞。

  刀尖在脸颊上划出一道寸长的口子,因为是被扔掷过去的匕首中伤,有一处血肉都翻了出来,她只瞥了一眼,便吓的转过了头,没敢再看。

  大夫处理伤口时神色很凝重,开药时嗟叹,即便伤口愈合,也会留下疤痕,这张脸算是毁了。

  只是他说这话时,这个姑娘似乎并没有表现出多大的悲伤,即便她若没有这一劫,会是个非常好看的女子。

  柔伽着人给她买了冥篱面纱,出来时问她家在哪里,好送她回去,奈何她只是摇头,再往下问,才道原本是名舞姬,后因鸨母逼她卖身,她不同意,才逃了出来,原本在小阿山有处简陋房舍,也被追过来的人烧掉了。

  柔伽听得想掉眼泪,忍不住便动了恻隐之心,当即道:“你若无处可去,便跟着我吧,有我在,没人敢动你的!”

  她一怔,半晌才不可置信似的抬起头来:“真的可以么?”

  见柔伽点头,她恍然欣喜,忙敛裾下拜,磕头道:“奴家多谢贵人大恩,愿为奴为婢,侍奉贵人一生。”

  柔伽见她这般,倒有点儿不好意思,忙拉她起来:“好了好了,又不是什么大事,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冥篱下她的眼睫一眨,用带了些微异域口音的话道:“阿颜。”

  那日后,柔伽派去的人暂时没找到合适的别院,阿颜伤未好,又在脸上,无法以面示人,再者不是京中的人,没有敕身,出入宫禁也是麻烦,便先寻了处离皇宫不远的客栈,柔伽出手阔绰,直接付了半年的银子,便让阿颜先这么住了下来,前几日她闹脾气,也是跑来了这里。

  阿颜隔着轻纱抚了抚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勉强一笑,无奈道:“也就那样子吧,能有今日,已是阿颜莫大的福分,公主不必挂怀。”

  柔伽道:“也不一定就没治了,宫里许有祛疤的好药,我叫人去给你寻一些,总有用的。”

  阿颜闻言,慌忙道:“公主真的不必费心,这些时日我也想开了,不过一张脸面而已,怀璧其罪,若没有它,许还不会受这些挫磨,何况,”她垂眼,轻轻道,“女为悦己者容,左右奴家想取悦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即便祛了伤疤,也没什么用。”

  柔伽听出了她话中伤感之意,饱含同情的恻隐之心又颤了颤。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薄命的女孩子啊,无家可归被人逼良为娼不说,听她方才的话,想是心上人还没了,比起她来,自己简直不要太幸运了。

  柔伽眉心微蹙,叹了口气,突然就觉得心情沉重起来,站起身道:“你在这里好好休养吧,我回去了。”

  阿颜道了声好,起身相送,到房门时,被柔伽挡了回去,自己下了楼。

  柔伽才走出客栈,看见眼前之景,却又后悔了。

  天色已近黄昏,街上那恨不得长到天边去的仪仗可算是全部走了过去,可前来看热闹的行人还未离开,仍在路边啧啧回味方才的盛景,偌大一条洛长街挤挤挨挨,柔伽才下台阶,便陷进了人潮里。

  幸而行人已经逐渐散开,还算走的动,柔伽也没管默默跟在她身后的暗卫,顺着路往前走,人头攒动间,身后突然传来直呼其名的一声:“柔伽!”

  很熟悉的嗓音,听上去却不同往常。

  纵使柔伽如此大条,也察觉出了这里头松了一口气似的欣喜和…压抑的怒气。

  柔伽回头,果然看见了方才在露台时那个闯进自己脑海的人,与她隔了几丈的距离,正拨开行人,快速朝她走过来。

  柔伽一愣,脚步竟然就顿在了原地,动弹不得了。

  不过片刻,江涵大步走到她面前,直接一把把她拉到了身侧,气道:“长本事了是不是?竟敢直接在外头过夜,说都不说一声!”

  柔伽还是头一次看见他这般生气的样子,自己也气了:“哇塞,你还敢喊我的名字?你还凶我?少在这里拉拉扯扯的,小心我回去告给父…父亲去!”

  看着她瞪着眼睛鼓鼓的脸颊,江涵突然有种把她扛起来打屁.股的冲动,好容易才忍了下去:“顶嘴!朕…真是任性妄为!我昨晚等了你一夜,天一亮就出来寻你,一直到现在,你彻夜未归,还有理了?”

  柔伽结舌,好大一会儿才道:“我……谁让你出来找我了,我在里头不舒坦,出来住住客栈玩不行嘛?”

  江涵咬牙,不顾柔伽的挣扎,握住她的手腕就往皇宫的方向走:“不和你在路上吵,先回家去。”

  柔伽哪里比得过他的力气,一面挣扎,一面被他拽着往前走,留下一干暗卫目瞪口呆,面面相觑,周围过往的行人见到这一幕,都乐了,才看完那样盛大的迎亲仪仗,又瞧见一对郎才女貌的小夫妻打情骂俏,妙哉。

  柔伽被江涵拉着,没法脱开,她身量不高,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的步子,又闹着脾气,不一会儿便出了汗,江涵听见身后的人呼哧呼哧的喘气声,一怔,忙放缓了脚步,柔伽缓口气,蹬蹬追至他身侧,上手去拆他握着自己的手,奈何手指头都抓红了仍然无果,只好放弃,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上了。

  两人走了一会儿,江涵便听身侧一个委委屈屈的声音开始嘟囔:“又不是没人跟着,出了事他们自然会通知你啊,谁央着你出来找了吗……”

  江涵一步不停,继续往前走。

  那个声音又道:“你还凶我,我父皇都没凶过我,本公主背井离乡,举目无亲,茕茕孑立,你就欺负我,亏你还是一国之君,好意思吗你……”

  江涵要被她气死了。

  本以为她怎么也是打小在皇宫长起来的人,宫里宵禁前总会回来,黄昏时他便搁下了政务,去玉漱宫等着,却不想过了一更还见不着人,挨着挨着,便到了宫禁的时辰,即便知她身旁有暗卫跟着,不会出事,却还是挂念,特地吩咐了守卫,若她回来,便破例开偏门让她进宫,更不想他一等便是一晚上,幸亏今天是休沐,不必上朝,不待鸡鸣破晓便换了常服出来寻她,也是急迷糊了,记得换衣裳,身旁竟一个人也没想起来带,自己一处处挨着寻了大半日,日落西山时才找到她。

  原本今天的打算是早早把政务处理完,还能赶上阿斐和阿棠的婚宴,结果没成想闹了这么一出,婚宴没去成不说,从昨晚到今天堆下来的案牍,都能把他埋起来了。

  这姑娘不领情也就罢了,抱怨的话反倒扣了一箩筐。

  江涵转头,看着她吧啦不停的小嘴儿,双眸微眯,威胁道:“再嘟囔,回去就把你的点心全吃光。”

  柔伽愣住,看了他半晌,突然嘴巴一扁,含泪嚷道:“你果然在欺负我!我那么远到你这里来,你就是仗着没人给我撑腰——”

  江涵没想她会是这般反应,慌了神,一时停住,两手不知往哪放,脑子一热,索性搂住她,拍了拍她的背,连声哄道:“好好好,我的错,我错了,所有点心都是你的,好不好?”

  柔伽这才停住:“就是。”

  江涵点头,一边去拍她的背,手却突然一顿。她这话说的,怎么跟远嫁到夫家还受了气的小媳妇儿似的?

  不管了,反正能哄好就对了。

  江涵理理她被风拂乱的发,道:“好了,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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