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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病危


第79章 病危

  顾老夫人将院落封锁, 谢绝外客。

  当霍蘩祁与陆厌尘等人上门时,却被硬生生阻隔在门外,顾老夫人在顾翊均房中吃茶, 他还是那么副松散模样, 烟花般一蹴即逝的笑意吊在眼角,自在地画他的画儿。

  顾老夫人没有动手将他的画笔和宣纸抢过来, 也是顾忌他拖着这么一副病体,但他时刻忘不了那个香袅袅, 顾老夫人如何能不生气, 又兼之与萧氏退婚, 她简直失望到了极点。

  拄着檀香木杖,顾老夫人喘一口气,饶是儿子大病缠身, 她也顾不得了,“萧绾才德双全,我为你打算,才让你上银陵来向她求婚, 你倒好,求了却又退,你是不把老婆子的话放在心上是不是?”

  要单说退婚这事, 顾老夫人不至于如此懊火,这个不肖子,也不知哪里来的通天本事,连被她一手逐出中原的顾家支系子弟, 也教他寻着了。

  如今几个纨绔子弟日日上秀宛顾府来讨要家财,顾老夫人一气之下将人掀了出去,不许他们上门,谁要敢来便去报官。

  众所周知顾老夫人是平生最不屑与官府为伍的。

  顾翊均咳嗽了一声,鼻下一道猩红的血痕缓缓溢出,顾老夫人心魂一惊,他却满不在意地用帕子拭了,淡淡道:“萧绾看不上我。她是德才兼备,但我一个行将就木之人,配不上她。”

  顾老夫人早被他这副病容骇到了,她得到消息,只说顾翊均身子不大好,可如今一见,却岂止是不大好!

  她震惊道:“你同老婆子我说实话!你身子……怎么了!”

  顾翊均坦然道:“快死了。不到三个月。”

  老夫人惊得魂魄欲散,手杖“铿”一声落在地板上,她的眼里涌出了两股热泪,“混账!混账!”

  他到底将自个儿的身子糟蹋成什么样了。顾老夫人瞪着眼睛看着床榻上提笔作画的儿子,除了骂他,除了责备说不出旁的,“身体发肤……你……你故意要气老婆子!混账!”

  顾坤从外头袭了一身霏霏细雨而来,“老夫人,外头,有一位号称厌尘先生的大夫请见。”

  顾老夫人撇过头不教顾坤见着她的泪水,大袖一扬,“教他进来。”

  顾坤佝偻了腰,“但是,袅袅也来了。”

  他一向是知道顾老夫人对袅袅的不满的怨憎的,因为故意有此一问,顾翊均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眉眼波澜不惊。

  这半个月,袅袅一直待在他身旁,虽见他少,但他能感觉到,仿佛呼吸之间都拂过袅袅身上清幽的女儿香,尽管不能时常见到,但每日用的膳食和汤药,都能尝到她的气息。

  他吃过袅袅做的饭,无数次,彼此之间太熟悉。

  母亲来了,袅袅便离去了,他的药膳之中,再没有熟悉的冰糖甜香,没有爽口的软糯糕点了。他以为,她又悄然离去了,且不会再回来。

  顾老夫人冷冷道:“原来是那个贱婢找来的,让他们滚就是。”

  顾坤点头,不敢拂逆老夫人心意,便退了出门。

  陆厌尘没觉着意外,抚着下巴微微一笑。

  倒是霍蘩祁,一早觉着顾老夫人盛气凌人,欺负袅袅不说,连大夫的颜面都不给,便有些气不过,“岂有此理,顾管家,烦请你再同你们家老夫人说说,她要想救顾公子的命,就断断没有将大夫拒之门外的道理。”

  顾坤也是做此想的,在老夫人心底,恐怕将顾氏的荣耀和颜面,看得比公子的性命更重。便“哎”了一声,会回转身去,到得房中又回禀了一遍。

  这回顾老夫人不急着叱骂,只转头看了眼顾翊均,他正拈着薄薄一张素纸,含目微笑。

  顾老夫人冷笑一声道:“你不说老婆子也清楚,你自是盼着那贱婢回来。但老婆子今儿个把话搁在这儿,纵然是你死了,她也进不得顾家祠堂!”

  顾翊均坦然扬起眼睑,“母亲说的是。”

  他一个将死之人,谁还能在百年之后,将自己的牌位送到他的身旁,太糟蹋了。顾翊均一生怜香惜玉,对那些命比纸薄的美人的怜惜之心不吝于自己,何况是袅袅。

  顾老夫人呵一声,转头道:“让他们进来罢。”

  顾氏下人也跟着前倨后恭,将陆厌尘等人迎了入门堂,陆厌尘一身素衫道袍,看着有几分土木形骸的放旷不羁,顾老夫人是严谨人,自是大为不喜,连眼神也甚是轻蔑。至于跟着而来的两个女眷,霍蘩祁与袅袅,身为女子却如此无礼,她更是厌憎。

  陆厌尘率二女对老夫人施礼,顾老夫人脸色冷淡,无喜无怒,“请先生,这便为吾儿医治罢。”

  陆厌尘颔首称是。

  他徐徐折身而去,去院中折了几支新柳,诸人皆诧异,陆厌尘将翠柳插入梅瓶之中,对着顾翊均笑道:“公子房中死气沉沉,实在不利于养病,若是布置一番,多几分活气,岂不更好。”

  顾翊均淡笑道:“先生是个雅人。”

  陆厌尘将药箱摆到床头,闻言也翘起了嘴角,“顾公子红粉知己满天下,四海皆友,才是真正的雅人,陆某可比不过。”

  这话倒像是为袅袅鸣不平。实在是顾翊均的名头太响亮,他这些年在凉州也不得有所耳闻,走南闯北的羁旅商客,时而便来与他喝酒、手谈几局,谈话之间,说到这位顾公子,可说是无人不羡慕其桃花缘。

  他闹到今日这地步,对心上人求而不得,那是他自找的,与人无尤。

  顾翊均抬起头,有些费劲儿,却深深看了眼袅袅。

  她躲闪着眸光,退了小半步,躲在霍蘩祁后头。

  顾翊均道:“先生谬赞,顾某交友,是不须分男女的,只要心意相通了,以音律、文赋、棋艺、茶道皆可会友。”

  “噢,倒是新鲜。”陆厌尘笑而不言,请他将手腕自被褥下伸出来,单看顾翊均的脸色,陆厌尘便知棘手,何况步微行将他的状况转达之后,陆厌尘心下已有所打算,此刻再探病,不过是为了确认,顾翊均的病可是真到了山穷水尽之时。

  顾老夫人由着他切脉,此时屋内安静极了,不闻一声。

  唯独陆厌尘偶尔询问顾翊均的状况时,会有人语。

  一炷香时辰后,他撤了手,霍蘩祁拥上来,她也随之惙惙不安,“舅舅,您怎的……脸色不好看。”

  袅袅屏息而待,察觉到似有目光流连在自己身上,她微微抬起头,只见顾翊均那张苍白也掩不住秀弱温润的脸,他是一点都不紧张的,怕的人,只有在意他生死的人。

  老夫人也微有动容,但是她却强自按捺,故作镇定,手腕骨节在握住的凤头椅背之处,青筋毕露,微微颤抖。

  陆厌尘这话是回给老夫人的,“顾公子这病,说来得蹊跷,也蹊跷,可终究是顾老夫人这些年,逼他太紧了的缘故。”

  顾老夫人一听这话,立时觉得这袅袅带来的大夫没安好心,冷冷一瞥,叱道:“你休说这些话离间我们母子。你什么心思?”

  这老夫人不讲道理,陆厌尘也只无奈地摇头,“要是夫人不信,自是不肯任我施为。”

  他话中之意,不是全然无救,老夫人一时缓慢支起了身子,“如何施为?”

  病人正是紧要关头,陆厌尘也不再委婉,“开颅,求活。”

  “荒唐!”顾老夫人长身而起,脸一时涨得紫红,喘着粗气叱骂道,“你这江湖术士,敢骗到顾家里来,当真欺我孤儿寡母家宅无人?来人——”

  陆厌尘已经背起了药箱,在霍蘩祁要忿忿然与之理论之时,他谈笑自若地摁住了她的手腕,“事关顾公子的生死大事,老夫人是否也该问过顾公子的心思?”

  老夫人微微怔忡,陆厌尘又道,“事关人命,我也不敢轻易下手,但天底下只此一途,老夫人若是不答应,来日,后悔无门。”

  “先生。”在顾老夫人脸色一时又刷白之际,羸弱的顾翊均唤住了陆厌尘,他低声咳嗽,修长的指掩住了薄唇,缓慢地微笑,“生死不论,但请先生尽力为之。”

  他如此坦荡自若,教陆厌尘有几分欣赏。

  想必如此风骨,交友广阔也不稀奇。

  陆厌尘问:“顾公子决定了,不悔了?”

  顾翊均笑道:“一切身后事宜已安置妥当,我信先生。”

  “顾公子如此说,那七日之后,在下来为顾公子医治。先留下一副方子,其间所用雪芝,烦请老夫人费心了。”

  陆厌尘同老夫人做了别,带着霍蘩祁与袅袅一同出了顾氏府第。

  霍蘩祁气不过,走几步,跺一跺脚,“舅舅,顾老夫人太不讲道理了,舅舅怎的还好脾气同她说话的,这种盛气凌人的……”

  说到“盛气凌人”,霍蘩祁平生遇到过不少,但偏生觉着,对付这种人就只能以硬碰硬,谁先服软,必被对方跳到脑袋上,更何况,如今是顾家有求于陆厌尘,老夫人这副姿态确实无法教人服气。

  陆厌尘笑而不语。

  走了一截,始终沉默不发的袅袅也不禁问道:“先生,有几成把握?”

  陆厌尘的笑意凝在深深眼底,袅袅还是温柔地垂眸,侧耳拂过一绺碎发,她的脸颊还是红润的,但红唇在细细颤抖,爱之深忧之切,这点陆厌尘还是知晓的,他怅惘道:“可叹秀宛顾氏的公子,到了这一辈只余顾翊均一人,说不准七日之后,自这一脉便要断了。”

  霎时犹如裂缺霹雳,冷雨罩头泼下,袅袅花容失色,手足冰冷。

  霍蘩祁也不禁跟着一怔,他见舅舅神情,说那话,以为他还是有几分把握的。

  袅袅飞快地折回去了,往顾家跑去。

  见她跑走了,霍蘩祁才大惑不解地问:“舅舅,您是认真的?”

  陆厌尘敲他脑袋,“傻丫头,我不那么说,他们俩不知别扭到什么时候。放不下就放不下呗,有什么可丢人的!你这小丫头不明白的道理,可多着!”

  霍蘩祁吃痛,摸了摸自己脑门。

  有些明白,步微行老敲她额头是从哪儿学来的了。

  一定是从小被敲习惯了,长大了就找个人逞威风……

  陆厌尘哈哈大笑,“傻丫头,你要知道,要是我说的人不是顾翊均,是你那夫君,你这会儿还管我说真的还说假的。”

  霍蘩祁听着小脸一红。

  那自然是,什么也顾不得了。

  人命的脆弱,让人在得失之间偶尔会丧失理智。她愿身体康健,也愿郎君千岁,一生皆如梁上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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