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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试探


第85章 试探

  京城的春天来的姗姗来迟, 阴历三月底的天儿终于让人走出密封的屋子, 到外头走走, 晒晒太阳, 瞧一瞧枝头已经开了的桃花。

  宫廷看上去似乎都是千篇一律,巍峨的宫殿, 琉璃瓦红高墙, 沿着冗长的宫道一路走到底, 好像不管哪儿都是一样的,但到底还是有不同的, 前朝不论,那里有的是高高在上,不容侵犯,阳光照下去,宫檐下的铜铃折射出来的光都是冷冰冰的。

  后宫倒是有不同的气息,因为女子多的缘故, 花草也多。承乾宫的那一抹梨花白在红墙的衬托下格外清丽出众,不过宣和帝几乎不来承乾宫,皇长子哪怕得封太子了, 他生母也没捞着个皇贵妃的名头, 依旧在妃位上窝着。

  照着规矩,太子生母至少也该封个贵妃, 让皇太子脸上好看些。可皇帝偏心起来,把所谓的规矩给丢到脑后去。

  宣和帝的身子瞧着没有多少好转,但也没有继续再恶化。那些个胡僧道士, 在他病倒之后就由张太后下令,一股脑全都抓起来,每个人打了五十大板子,不论死活全部丢出宫去。紧接着又令宫女不得近身伺候皇帝。

  宣和帝的身子就是被丹药还有女色给一步步掏空的,禁了这两样,每日汤药喝着,清淡的饮食养着,身子也没有继续坏下去。

  朱承治今日下朝,带着那那些奏章,去看宣和帝。

  下了小舆,有人附耳在他耳边说了两句,朱承治颔首。乾清宫的宫门前立着两个鎏金铜亭,阳光落下来,金色的光芒跳跃在亭顶的脊背上,如同波光粼粼的湖面,亮的耀眼。

  “今个父皇好些了没?”朱承治问前面带路的太监,太监低眉顺眼,背脊虾弓着回话,“回禀太子爷,今个皇爷瞧着气色比昨日好那么一点了,鹿肉汤也能喝点子了。”

  他颔首,“二皇子来伺疾了么?”

  “二皇子下学之后,倒是来了会。不过今个齐娘娘也过来了,皇爷说要齐娘娘过来伺候吃药,不过出来的时候,齐娘娘的眼睛是红的。”

  朱承治目光微凝,而后眉宇又舒展开,“齐娘娘伺候父皇这么多年,承蒙圣恩,的确也该来。”

  说罢,朱承治也没再说了。寝殿内的药味浓厚,朱承治进来给宣和帝磕了头,宣和帝淡淡的指了指手边的位置让他坐下。

  父子两个没话好说,场面话说了几句,朱承治就将朝廷上的事儿捡着重要的给宣和帝说了。

  宣和帝背靠在迎枕上,慢慢的听,眼睛阖着,他听了好会,嗓子里挤出那么一声轻轻的嗯。

  “有些事你就照着以前的例子办。这一动不如一静,治国如烹小鲜,不是那么容易的。”宣和帝抬眼看他。

  朱承治应了个是,“儿臣还有许多地方需父皇提点。”

  宣和帝深深的望着他,宣和帝的眼窝深深凹陷下去,那双眼也跟着浑浊起来,他背脊靠在枕上,“泓哥儿最近书读的如何。”

  “泓哥儿尚书已经能全本背下来了,只是这字写的还是有些毛躁,打算叫他师傅再多多在这上头练练他。”

  朱承治说罢,宣和帝面上的神色奇怪起来,他仔细打量一下长子,他那话回答的从容不迫,没有半点慌乱。是个真关心弟弟的兄长,不是拿下头人的回话随便搪塞他的样子。

  宣和帝咳嗽了两声,朱承治俯身过去,扶住他,给他拍背顺气。力道拿捏的恰到好处,叫胸口的那股滞气慢慢的顺着气管消散。

  “你好好待你的弟弟们。”宣和帝喝了口茶,抓住朱承治的手腕,“做哥哥的,就该有做哥哥的心胸,长兄若父。这个道理你明白。”

  “是,父皇。弟弟们儿臣一定尽力看护。”朱承治站在那儿,弯下身子,稳稳当当把宣和帝给扶靠在迎枕上。

  宣和帝眼睛紧紧盯他好会,两眼复又闭上。

  他不说话,朱承治就坐在那里陪他。过了半晌听宣和帝要听奏章,朱承治就把带来的奏章打开,一句句读給他听。

  得病的人,心思特别不容易揣摩,稍稍小的事儿不得他意,说不定就会想的比天还大。

  宣和帝听着听着,睡了过去。朱承治读了好会,听到宣和帝绵长的呼吸,他停了下来,亲自给宣和帝盖上被子,轻手轻脚的出来。

  外头阳光明媚,吸口气都是青草花香的味道,快活的叫人浑身毛孔没有一个不顺畅。可惜这么好的天,躺在床上的人竟然没福享受。

  朱承治到了一处偏殿,令人把窗户开了。阳光味儿随着风一股脑进来,他向后看了一眼,屋子黑暗处站着的一双靴子向后退了一步,彻底的隐入昏暗里。

  朱承治俊长的眼看着蔚蓝的天儿,嘴里幽幽长叹了声。

  前段日子宣和帝病的起不来身,多说几句话都犯喘,所有国事都只能推给之前没有任何治国经验的太子,自己只能躺着养病,后宫的事就别提了。全都是王皇后一人做主。

  齐贵妃被王皇后和张太后给禁足,困在翊坤宫里不得外出半步。张太后禁她足防着她在这个节骨眼上生事端。王皇后更多的是发泄私愤。

  原以为宣和帝一病不起,很快就要去了呢。谁知他竟然还能撑着叫宠妃到病榻前,后宫里都见识过宣和帝为了齐贵妃和皇后吵架的劲头,以为又要和以前那样派人过来训斥皇后,给王皇后个没脸,谁知道一连好几天,乾清宫那儿都没有个动静。

  春日暖了起来,王家的老太爷身子却不怎么好,朱承治听说后,抽出空来,纡尊降贵,亲自出宫到王家上去瞧瞧。

  宝馨坐在车上,瞧了两眼外头前呼后拥的阵势,嘴里啧啧,“这么大的排场,奴婢蹭了太子爷的光,要不然出来还真没这架势呢。”

  太子乘坐的车驾极其宽敞,人在里头,感受不到任何的颠簸,朱承治低头看书,听她这么说,伸手扯拉她过来,“那你怎么谢我?”

  谢?宝馨心领神会,给他脸上香了口,她也不用劲,蜻蜓点水似得触碰,朱承治只觉得脸颊上有软软润润的东西蹭过,抬手去揩拭,脸颊上只有点点口脂印儿,低头看指腹,只有一道淡淡的胭脂色,很快就融入了肌肤。

  他笑了,伸手拉她过来。宝馨竖起手指抵在唇上嘘了一声,“太子爷,外头还有这么多人呢,小心听了去,在皇爷面前告状!”

  告状么。朱承治黝黑的眼睛眨了眨,“父皇没那个心思来管我私事儿。”

  这话是真的,宣和帝精神不济,哪里还有个闲心思来管儿子私事!

  宝馨哼笑了两声,她靠在他身上,不言不语了。

  过了好会,车驾停了下来,方英站在门外禀报,“太子爷,到了。”

  朱承治在车里嗯了声。示意外头的人可以打开车门。

  车门一开,外头灿烂的阳光落进来,闹得宝馨忍不住伸手遮眼。她抬起手,才出车门,就觉察到好几处目光都落到身上。

  王家泥腿子出身,还没到不动声色观察人的地步,直喇喇的目光投过来,宝馨立刻就觉察到了。

  她放下袖子,瞧着王老太爷打头站着,后面是王勋,王勋之后是王崧,还有几个没见过面,也叫不出名字的王家人。

  中门大开,这些人列成一条整齐的队伍,等候着朱承治的检阅。朱承治只是抬眼稍稍看了看,就扶住了前头的老太爷,“老人家怎么亲自出来了?明明是孤来探望您,结果却叫你受累了,孤心里哪里过意的去。”

  王老太爷笑呵呵的,眼尾皱纹,都深深多打了好几道褶子。

  “太子爷不是平常人,不能失了礼数。”王老太爷嘿嘿笑,瞧着和街上的老头儿没有任何区别,“再说了,平常人家外孙回外家看看,老人家心里欢喜,跑出来看看孩子来了没有。”

  王老太爷乐呵呵的,朱承治扶着他,就往屋子里头走。宝馨和方英紧跟其后,王崧快走了几步,只够得着他们的脚后跟。

  王家人把朱承治迎入堂屋里,坐下来,朱承治就问王老太爷的起居,从饮食说到了养生。好似他有多在乎王老太爷的身子似得。

  王老太爷听得脑袋嗡嗡嗡的,他读的书不是很多,听不懂朱承治那一套,摆了摆手,“老头儿不懂那么多,不过有一条明白,人老了,该吃多少吃多少,该睡就睡。不过……”他长长叹了口气,“就是不能常常算命,憋屈的慌。”

  此言一出,朱承治险些笑出声来,他迅速控住了自个的表情。他伸展开手掌,露出掌心的纹理,“那么,老太爷给孤算算?”

  王老太爷连连摆手,“这可不成,太子爷是小龙,老头子算算那些个讨生活的还行,算您可不行。”

  宝馨在后笑了,“太子爷也是您外孙,做外祖父的给外孙算算,那也没甚么不是?”

  王老太爷脑袋摇的和拨浪鼓似得,“那还是不成,那些个泥腿子的命瞧了也就瞧了,可要是太子爷这种的……”他说着,指了指天上,“老天不准的。”

  宝馨眨眼,伸出白嫩嫩的手来,“那太爷你瞧瞧,给我算算成不?”

  说着,白嫩的手从琵琶袖里伸出来,削葱根似得指头戳人眼。

  一屋子的男人,顿时瞧的眼睛发直,倒不是没见过女人的手,只是没见过这样直爽姑娘,手说给看就给看,难道不该是躲在帘子里,说话都细声细气的么?

  “姑娘的么……”王老太爷的瘾头竟然还真的勾起来了,真去握宝馨的手。

  朱承治凉凉开口,“主子没说话,你就抢先,好大的胆子。”

  宝馨撇了撇嘴,悻悻的收回了手。

  这会讲究什么主子气派了,刚才两人一块儿从车里出来的时候,怎么不见讲究这个?

  堂屋里头,一群人大气也不敢出。宝馨屈了屈膝,“太子爷恕罪。”

  声调儿似乎没个差错,可仔细听却没听出求饶的意味。

  因为朱承治是男人,所以到场的除了奉茶的丫鬟之外,乌压压的全是男人。朱承治自认自己的心胸还没开阔到任凭别的男人看自己女人的手,还能毫无触动。

  哪怕这个男人是他名头上的外祖父。

  朱承治瞥了一眼方英,方英会意,对宝馨暗暗打了个手势,两人一同从堂屋里退了出去。

  宝馨一出去,朱承治脸色这才缓过来,和没事人似得说笑。

  谁也不会任由太子主场的地儿冷下去,而且没了太子宠爱的人,说起话来也格外放得开些。很快又是一片欢声笑语。

  方英把宝馨带过月洞门去,一入门,就见着有人侯在那儿。太子驾临,没有男人出去迎接,女人就呆在屋子里头绣花的道理。只是女眷不能见外男,所以只能在另外一处等着。

  朱承治没有选太子妃,女眷们只是做个样儿,回来等前头消息。听来了人,打发人过来看。见着一个东宫女官还有另外一个内官,不敢小瞧,赶紧的请了进来。上了好茶伺候着,过了会,进来个姑娘。

  宝馨翻翻眼皮子,视线触及来人,目光有瞬间的停滞,而后又耸下眼去,当做没见着。

  琼玉迈过门槛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小丫鬟。

  “姑姑万福。”琼玉走到离宝馨两尺远的地儿站住了脚,双手持在腹前,就给宝馨道万福。

  宝馨低着头,停在自个手指的戒指上,听到这嫩生生的嗓子,才抬起头,满脸惊诧,“呀,您是……刚才怎么没人提醒我呢?”

  说着左右环顾,“另外一个又不知跑哪儿躲懒去了!”

  琼玉只笑,“方公公被管家奶奶给安置到别的地儿了。”她说着踌躇了下,还是道,“我听说过姑姑的名儿,知道姑姑来了,所以特意过来看看。”

  宝馨眼儿一瞥,来了点兴趣。

  她见过这个沈琼玉几次,但沈琼玉未必见过她。口里说出这话来,显然是有备而来。

  “奴婢区区一个宫女子,哪里能劳动姑娘大驾。”宝馨说着,腾手给她请坐。

  琼玉含笑道谢,侧身坐下。

  “以前在皇后娘娘那儿,听说过太子爷的些许事儿。”琼玉操持着一口再周正不过的官话,“知道姑姑在太子爷小的时候护得太子周全……”

  宝馨保持着嘴角的微笑听着,心里却有些不耐烦了。这小丫头片子拿不知道多少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来说事儿,到底想要干什么?

  心里不耐烦,却还是装作一副聆听的样儿,“当年那也是太子爷福星高照,我只不过是做了分内该做的事。”

  “不,”琼玉轻声细语,她低头,表露出来的都是一股大家闺秀的温婉,“都说路遥见马力,日久见人心。说是分内的事,可是谁又会尽心呢。”

  宝馨见着那张小嘴翕张,“光凭着这么一桩儿,姑姑也是功臣。”她说着抬眼起来,“将来,姑姑一个一品夫人的头衔,恐怕是定了的。”

  作者有话要说:

  女配才不会直接跑去告状呢哼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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