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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58章

  翌日寅时,天还未光,奉天殿里已有宫人进行洒扫,准备参朝的官员来的早的,此时已在宫城正门外等候。

  言府西苑是灯火通明,东苑则是一片暗寂,两苑仿佛是隔着中线的一昼一夜。

  西苑里,管家老耿正习惯性地替言玄亦换上朝服,

  “老爷,这几日您心情差的,奴才都不敢与您说话了。”老耿站在言玄亦背后,小心地替他扳正朝服的方心曲领。

  “呵呵,今日,你看我心情如何?”言玄亦两手垂开,由老耿套上绛纱,闭眼开口道。

  “老爷可是从昨日晚上高兴到今早了。”老耿边笑边弯腰挂上锦绶,不然他哪敢调侃几句。

  言玄亦缓缓睁开眼,笑道,“是啊,怎么能不高兴。”

  昨夜,褚彧传来的消息,璃儿毫发无损地回了王府,他这几日悬着的心才好不容易堪堪落地。

  言玄亦眼角寒光一闪而逝,蔺程既要护他的独女,难道他言玄亦就不要么?

  等老耿为言相整理好朝服蔽膝,言玄亦见他似有话欲说不说的样子,停下脚步向右后的管家开口道,

  “你在我身边十几年,有什么事是不好说的?”

  既然言相这么说了,老耿也就不再犹疑,“老爷,长公主,她在府外又养了一个院子。”

  “随她去吧。”言玄亦闻言转过头,神色轻松,复又往前门走去,“备马,上朝。”

  “是,老爷。”

  当日,时值元德二十三年六月二十五,朝会从寅时末一直持续到午时,个中场面好似雀喧鸠聚,沸反盈天。

  原因无他,乃是御史大夫方怀瑾得了匿名举检,劾奏正守在媵州的镇国大将军蔺程贪污军饷一事,言辞凿凿。

  而以言相为首的太子一派自然是怒斥此言不实,凉了边关将士之心。言相更是躬身出列,以其辩口利辞,提及蔺家世代忠良,战功煊赫。更有甚者,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暗喻蔺程功高盖主,祸遂降之。

  梁淮帝听之勃然大怒,即命户部尚书上官显于朝堂之上,翻查历年媵州军饷之配给,果然发现数次军饷间隔虽有半年,而粮草仓和库房记录却是只隔月余。当时负责此事之人,正是老家在媵州,且已回乡的前户部右侍郎章邯霖!

  梁淮帝气极,命大理寺张继安将劫持之案尽归于刑部,由其主查蔺程之案,责令半月为限。

  然纵是如此,言玄亦依旧对蔺家的维护不减,气的梁淮帝最终拂袖离朝。

  “姑父,姑父。”宫门外,太子褚恒紧跟上言玄亦的步伐。

  “我与你说了多少次,在外头,要喊我言相。”言玄亦边走边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褚恒自知言玄亦对事的严谨,随即改口,“言相,我觉得方才在朝堂上,你为蔺家说话,父皇反而更是生气。”褚恒有些愧疚,毕竟言玄亦是因为他,才得罪的梁淮帝。

  言玄亦脚步一顿,忽尔笑道,“恒儿,这次你是聪明的。”他说完大步向前,徒留呆在原地,没听懂他话的褚恒。

  朝堂正剑拔弩张的时候,璃王府的内室才稍稍有些动静。

  苏璃半途不知为何醒了几次,褚彧都是圈抱着她,她贪着暖意,便又昏昏睡去。待她睡够了,不自觉地翻了一个身,才发现褚彧一早便醒了。

  “醒了你怎么不起?”苏璃将薄被拉出一些空隙,日头上来了,内室里便有些暖。

  “才醒的。”褚彧动了动有些酸的手臂,他看着苏璃来来回回醒了又睡过去。苏璃自己不知,从她回锦城途中开始,她晚上便偶有发梦,嘴里也不知道碎念些什么,然而一看神情便知不是什么好梦,这让他止不住的心疼。

  所以褚彧每晚都要和她一时入眠,一整晚都搂着她,这样才能让她安心一些。

  “璃儿,我今日要送阿木去柳府。”褚彧见苏璃有些闷热,也替她在被中撑出了些空位。

  “嗯。”苏璃明白,阿木名义上还是北拓的皇子,交给柳正月才能将他光明正大地送回北拓,阿木也才能见到他阿娘。

  褚彧看着苏璃,突然间想起了一件事,“璃儿,有一件事,我一直忘了问你。”

  “什么事?”苏璃不期然对上褚彧的眼睛。

  “你为何,将以后会用的药方都写在针包里。” 就好像,随时都要离开一样?

  苏璃笑了笑,“原来是这个,那不过是我的习惯,就跟打那个绳结一般。”

  褚彧见她神色如常,心里的不安减弱了几分,最近发生的事太多,他大概是有些杯弓蛇影了。

  陪苏璃食过午飨之后,褚彧与阿木同坐一骑,由初九在车头驾着马车,不疾不徐地往柳正月府中行去。

  马车内静默了一会儿,褚彧先开了口。

  “阿木,你想回北拓么?”

  “想”阿木点了点头,“阿娘不知道我被阿爹卖了,我想回去找她。”

  “我带你去见的人,是能送你回北拓的。”

  “真的吗”阿木脸露惊喜之色。

  “嗯,阿木,可还记得我说的?”褚彧对着阿木是在外的一片温和之态。

  “记得,我不会说大梁话,不管何人问起,便用北拓语答他们,我是在半途被扔下的。”

  “你若回了北拓,也不可告诉任何人,有人知道你是假皇子的事。”褚彧继续嘱咐道。

  初九正坐在车帘外,听着车内动静,不禁感慨公子果然是爱屋及乌的,对阿木说的比对他往常说的还要细致。

  “嗯,我记得了。”

  该嘱托的嘱托完了,褚彧不是多话之人,马车顿时又回到了最初的安静。

  “王爷,您就是赛罕姐姐的夫君么?”这次是阿木忍不住出声。

  褚彧听到这句不自觉坐正了些,脸上的笑意加深,“嗯,怎么,她提起过我么?”

  “唔。。。。每次我们累了的时候,赛罕姐姐便告诉我,她的夫君一定会来找她。”阿木低头说着,一边摆动自己的衣角,说起来,他还是有些舍不得赛罕姐姐的。

  褚彧将眼神移到窗外,看着掠过的街边风景,脑海里却是那个直到现在还睡不安稳的苏璃。

  他的璃儿从来都全心的相信他,他这次怎可让她失望。

  马车在快到柳府正门之时,渐渐放缓。

  柳正月刚从朝堂下来,朝服都还未来得及换,便已经等在门口。拜帖是昨日便下的,可谁知今日早朝发生了这么一件大事,拖了这么许久,他一下朝会便赶了回来。

  “下官参见璃王。”柳正月对璃王有过一面之交,上次钱引楼一事又得了璃王的提醒。他对璃王,还是有存着几分欣赏之意。

  褚彧自下了马车开始,便换上了一副神色,古雕刻画一般的俊美的容颜却带着浓浓愁意,“柳尚书,请起。”

  “王爷请进。”柳正月让开主路,前面柳府仆从开道,由初九推着褚彧先进的柳府,他则跟在后头,只不过,柳正月看向初九一边的孩童,他又是谁?

  柳府大半都做了梅园,因此正厅离大门不远,不多时便走到了。

  “不知璃王此时前来有何事吩咐。”柳正月挥退倒完茶的仆从,他讲话向来不爱拐弯抹角,此时无梅可赏,璃王想来也是无心赏花。

  “柳尚书,我来,是要将北拓皇子交给你。”

  “王爷,您是说,他?”柳正月闻言站起身,看向阿木时一脸惊讶。

  初九带着阿木迎上前,弯腰施礼,“柳尚书,公子派的王府随从,在燕山关外找到了不会说大梁话的孩童,公子在下马坡见过一面,因此便认了出来。”

  初九边说,边将阿木领到柳正月身侧,阿木则是装的一脸懵懂的模样,初九心道,这是个机灵的,难怪能陪着夫人逃出来。

  “王爷,您上次已经帮了下官一次。如今这北拓皇子,您若是直接交与陛下,必定能得龙颜大悦,何必给下官捡了便宜?”柳正月直言心中疑惑。如今北拓皇子失踪,若是说句实话,他比起闲散王爷的一个毫无倚凭的正妃,要重要的多,那可是牵扯两国交好之事。

  褚彧要等的正是柳正月这一句,“柳尚书,所以,我是以他为筹码,求你一件事。”

  “王爷请说?”褚彧不迂回的态度,柳正月点了点头,有几分受用。

  “我想求柳大人,给我璃儿的消息。”

  柳正月一愣,旋即不经意叹了口气。褚彧的话太过人之常情,让他都不忍拒绝。

  只是,梁淮帝如今已经将此事全权交与他。当初怕牵扯甚多,皇上的意思是秘而不宣,凡事先等皇上有了决断再可对外,可如今。。。

  “王爷,陛下的意思您应该能明白,下官也是不敢违逆啊,还请王爷亲自送北拓皇子入宫。”

  褚彧对柳正月的反应没有显得吃惊,只见他推着轮椅缓缓向门口行进了一些,正对着梅园的入口处。

  “正月,可还记得那日梅园,你与我说的那句。”褚彧转头看向柳正月,“若是眼前人尚在,那珍惜也还未晚。”

  “我以为,你是最能与我感同身受的。”

  褚彧的声音有些轻颤,那话中的悲凉之意,瞬间触动了柳正月的心弦。

  若不能感同身受,何以他身居高位,如今还是鳏夫一个。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他也是深受其苦,却终究无人可诉。

  罢了,柳正月摇了摇头,陛下想来也是能理解的吧。

  “王爷,下官的确得了些线索,王妃人在媵州,我已派百余人搜查,只不过。。。”柳正月叹了口气,不忍再说下去。

  “谢柳尚书。”

  褚彧垂下睫羽,虽说不过是演一出戏,但当他说出那些话时,仿佛真的回到了没找到苏璃的那段时日,那种感觉,便是只想上一霎,都要缓过好一阵。

  一直到了马车里,看到走之前苏璃递给他的外袍,褚彧的心才切实感受到苏璃已然回府的真实之感。

  “公子,如今要到了柳尚书的话,我们便能遮掩媵州的眼线一事了。”初九坐在马车前位,边说边扬了扬鞭子。

  “嗯。”褚彧应道,在他的谋划里,此事是最重要的一环,若是不成,虽有替代之计,但也只能是差强人意了。

  “公子,您说,四王爷知不知道北拓皇子是假的?”

  “他不知。” 不然也不会如此着急地在媵州寻找阿木。

  “那不就是北拓摆了他一道?以前看他可比太子聪明多了。”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初九冷哼一声,北拓无诚意和谈,送来个假的,褚樾定然是许了好处才让他们提前到了下马坡。借蔺新瑶害苏璃之心,让劫匪‘顺手’带走北拓皇子,再由他找到,当然能打击太子士气,而北拓不过是将一个假皇子置于险境,自然也是乐得接受这渔翁之利。

  褚彧靠在椅背,没有回初九的话。若不是李贵妃被禁足,以她的手段,此事不日便会结案,苏璃也活不过出关。终是因着褚樾的多此一举,才给他们拖了些时日。

  “初九,再赶快一些,我答应了璃儿要陪她用晚膳。”褚彧撩开窗纱,看了看天色。

  “是,公子!”

  喝马声划破黄昏的斜阳余辉,马车逐渐隐没在大道的尽头。

  入夜未深,飞霜殿里,梁淮帝用过晚膳,坐在案台前翻开白日剩下的奏折,张福全则如往常一般站在一边伺候。

  见梁淮帝似乎心情不差,张福全状似随口提了一句,“陛下,今日朝会上可真是吓死老奴了。”

  “哦?”梁淮帝的神情不似早朝时那般难看,蔺程在媵州三十多年,略微动一动,也没什么,他早上也不过是做做样子,让人看清他心意。

  只不过如今劫持一事,似乎矛头都指向蔺新瑶,他原本是有些不信,也不信蔺新瑶有这个耐心送人至媵州,但柳正月方才将北拓皇子送进了宫中,难道当真不是樾儿?

  “老奴是被言相吓到了,言相在朝堂,竟然敢对陛下如此不敬。”张福全抬眼小心地说道。

  梁淮帝听了,哼了一声,“他有什么不敢的,当初新晋状元,身无半点官职,就敢拒了朕的赐婚,如今他当朝一品,说这些又算的了什么,他要是不帮着蔺程,朕反而觉得奇怪。”

  “此事奴婢也记得,”张福全回忆道,“不过后来言相还是后悔了,硬是用北拓和书求得陛下的首肯,还是娶了长公主。”

  “哼,他以为朕的皇姐是挥之则来呼之即去的么?北拓的和书算是便宜他了。”梁淮帝话锋一转,“不过,朕到如今也不明白,不过隔了三五日,以他的性子,竟然会回心转意。”

  “陛下,奴婢想着怕是在宫里头见了大长公主的昳丽容貌,动了心。”张福全笑着说道,梁淮帝与长公主一母同胞,他夸几句总归没错的。

  梁淮帝笑了笑,这种事,他也懒得去想。

  “柳正月上次的事办的就不错,此次又找到了北拓的皇子,朕果然是没看错人。”

  “陛下,可如今,璃王妃还是一无消息,如此看来,此事是针对璃王妃的了?”

  梁淮帝皱眉,“彧儿无事,正妃再选亦可,至于蔺新瑶。。。”就让柳正月慢慢查吧,若真是她,毕竟还是个太子妃,他也不想太子府再出一次丑,言到底,还是苏璃的身份,实在不值得他劳心。

  张福全伺候梁淮帝多年,懂了他的意思,也不再就此事多言,“对了,陛下,王府里的人来说,璃王今日午后,去了柳尚书的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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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如弹指一挥,须臾间已过三日,依旧是寅时,然而今日的褚彧却是已经起身。

  他轻手掖了掖苏璃的被角,大概是苏璃睡得太浅,饶是小心,还是弄醒了她。

  “唔。。。几时了?”苏璃被褚彧用被子包成了一个小团子,声音从被子中透出来。

  “璃儿,还早。今日我要上朝,等我回来陪你用午膳,想吃什么?”

  吃?苏璃闭着眼睛,迷迷糊糊说道,“花生豆腐脑。。。”

  褚彧忍住笑意,软声道,“午膳还吃什么豆腐脑。。”说完他将帐缦放下,挡住从窗口处渐渐闪进来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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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奉天殿里,漆金鎏柱,上首坐着一身明黄的梁淮帝,下首,满堂朝臣分立两边,手执笏板以记录君命,神情庄肃。

  众臣站位以品秩高低排列,言玄亦站于左前,与他相对的右侧则是御史方怀瑾,各部尚书紧随其后。

  自从北拓皇子送回来之后,虽说谈和之事还未定下,但梁淮帝的心情总算尚可。是以这几日的早朝,也算是平稳度日。

  “蔺程的事情查的如何了”梁淮帝随口一问,不过才三四日,哪有这般快的,谁知。。

  大理寺卿张继安出列,“禀告陛下,微臣前日着栗州刺史,就近取道沧州,去往媵州查探,已有眉目。”

  “如此之快?”梁淮帝惊道,蔺程以他所想,做将军多年,贪些粮饷以作他用,他薄施惩戒,警告敲打一下便罢了,可是他未曾想到竟是如此容易查出。

  “禀陛下,实在是媵州百姓妇孺皆知,刺史在街上随意问了几个人,便得了答案。”

  此话一出,梁淮帝突然生出了怒气,连妇孺皆知的事,他与京都百官却是闻所未闻,蔺程在媵州到底做了什么?

  张继安还要再报,正在此时,司礼监通传太监突然在殿外高声禀告,璃王请求觐见。

  满朝官员顿时哗然,璃王是众所周知的毫无官职,又是残废之躯,从未上过早朝,甚至还有些新晋官员未曾见过这个传闻中温润如玉的轮椅王爷,他来能做什么,仔细想来,也只能因为璃王妃被劫持一事,可是他能如何呢?

  梁淮帝此时怒气未消,疑窦又生,一番复杂情绪之下,他还是让张福全宣了璃王进殿。

  褚彧被初九推着进了奉天殿,朝堂两边官员纷纷自觉后退,让出了中道。

  在众人眼中,坐在轮椅上的男子容颜俊美,身着月白色银丝偏襟直裰,只是坐在那,便宛如一块无暇美玉,让人生不出半点嘲笑心思。

  大臣们纷纷侧目,这样一个月华风清的王爷,今日是意欲何为。

  褚彧看了初九一眼,初九知时机已到,虽然心里不愿,但这是一早公子便定下的。他咬了咬牙,左手环到褚彧的左肩,右手扶着褚彧的右臂,硬生生将褚彧带着,从轮椅上扶抱了起来。

  这般在别人做了或许有些狼狈的动作,褚彧做来却只让人觉得惋惜,那天人之姿,竟然没有折损分毫。而下一刻,大家心里才是真的咯噔一下!

  因为,璃王竟然在初九的搀扶之下,当着满朝文武官员,以残废之身匍匐跪在玉石地板,向着坐在台阶之上的梁淮帝扣头施了全礼。

  朝堂上何人不知璃王府在这些日子所发生的事,带着情绪再看那背影,此时便显得尤为孤寂,一抹不忍,在众人与梁淮帝心中深深扎了根。

  “儿臣,叩见父皇。”褚彧带着六月湖水般温凉的声音打散了众人的思绪。

  “彧儿,你这是。。”

  梁淮帝看着在台阶下跪着的褚彧,眉头一皱,明明他早已免了褚彧的向上之礼,如今他当着这满朝文武,这样做又是何苦呢。

  “儿臣要向父皇请罪。”

  “彧儿你休得胡闹,你不涉朝堂,能有什么罪,等下了朝再说!”

  张福全在一边听音知意,立马便下去要扶起褚彧。

  然而褚彧却固执不起。

  “儿臣不起,儿臣求父皇赐罪。”

  梁淮帝无法,想喊人拖他下去又恐伤了他的面子,只得耐着性子问道,“你到底是要跟朕请何罪?”

  梁淮帝的话音甫落,跪在玉石地板上的褚彧,在初九的搀扶下缓缓挺直背脊,素衣墨发,他就像是湖心中的是一叶孤舟,无力又固执。

  他抬头看向梁淮帝的时候双眸微红,使得梁淮帝心里瞬间一痛。

  “儿臣一罪,是被蔺程以将军之职要挟,欺骗父皇宁园坠湖之真相。”

  什么?!梁淮帝大惊,他听到的是那前半句。

  “儿臣二罪,是去往刑部尚书柳正月处,凭王爷之位,胁其告之儿臣正妃去向,是为媵州。”

  “儿臣对父皇是不忠,不孝,对柳大人是不义,求父皇赐罪于儿臣,以正朝纪!”

  褚彧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回荡在这金玉阙堂内。

  他的罪一,明明是控诉蔺程藐视皇权,他的罪二,明明是点明蔺新瑶为劫持案背后主指!

  那一字一句,与其说是一个王爷的罪己,倒不如说是喊冤。

  堂堂一个大梁朝的王爷,到底是被逼到了何种境地,才成了如今这般的破釜成舟。

  朝堂上突然的一片静默,梁淮帝沉敛的神色看不出怒意几何,只是那隐隐跳动的眉头,仿佛是山雨欲来。

  柳正月位在官列,看向跪在他左前的褚彧,那一抹决绝姿态,突然间从心底生出一股敬佩,若是别人,怕是会觉得璃王为了一个女子如此,实在是有失身份,然而于他,这便是同道中人。

  “陛下,微臣泄露办案细节,愿与璃王同罪!”柳正月面目肃然,从百官之中走出,毫不犹豫地跪地。

  与璃王同罪,便是与璃王同进退,此时不啻于在梁淮帝的心头再添撒了一把火。

  梁淮帝看着下首跪着的二人,依旧不发一言,他明知褚彧的心思,为了区区一个女人,竟然敢当着满朝文武说如此重的话,可更让他不可忽视的,是蔺程居然敢威胁他的儿子?在蔺程的眼里,可还有他这个大梁皇帝。

  朝臣偷偷的议论之声四起,柳正月已然默认媵州之地,那便坐实了蔺新瑶之案,既然是到媵州,那蔺程蔺将军可知情?

  趁这满堂议论之声,言玄亦斜眼看了大理寺卿张继安一眼,张继安垂眼会意。他紧接着躬身出列,“陛下,微臣方才所奏之事还未完,可要继续。”

  梁淮帝如今情绪复杂,对褚彧所言也不知如何处置,此时张继安提起之前的事,正合他心意。

  “说。”

  张继安得令,便继续开口道:“媵州地冷,上一年漠城冻灾,蔺程以户部拨得的军粮饷,挪用至漠城城民赈灾,引千民交赞,此事广传于媵州街巷。”张继安下一句没说,广传于媵州街巷,大梁京都却是丝毫没有风声,这不正是意味着蔺程在媵州已是只手遮天的地步麽。

  此时此刻,张继安话落,众人才是真的噤若寒蝉,在场的俱是五品以上,浸润官场多年,谁听不出张继安的话里有话。

  贪污粮饷贪的是钱,而蔺程此举,贪的却是人心。纵然他是怜城民饥寒,但他借的是户部的饷银,长的却是自己的名声。

  只是,张继安是否有夸大其词?个种曲折是否真是如此的街知巷闻?众人心里还是带着疑惑,但此时谁敢提出异议呢?

  突然,就在大家只敢腹诽心思,无人敢直面梁淮帝的这一刻,言玄亦缓缓踏步出列,清峻的面容带着肃气。

  众人包括褚恒都以为,他此刻还是如同上次一般要为蔺程说话,谁知他竟只有一句。

  “微臣亦有罪。”说完,言玄亦一撩朝服下摆,直直跪地,“微臣误认蔺家忠良,以一颗赤子之心冲撞了陛下,求陛下降罪。”

  朝臣们闻言皆是一惊,言玄亦是太子一派,连他都如此说,再看看此时瘫跪在地,一脸苍白的太子褚恒,那蔺程一事看来,当真如张继安所说,再无翻转余地啊。

  众人便像是看到了风向一般,堂上跪地请罪之声不绝,似乎生怕晚了一步,便会惹怒上身。

  梁淮帝坐在御案前,手捏成拳,冷眼看着台下百态。

  他信了蔺程三十年,纵然他要贪,他也只准备小惩大诫,但是蔺程不该,不该贪的是他梁淮帝最在乎的人心!

  就在所有人的心都系在蔺程一案之时,那湖心的扁舟处似乎起了一圈涟漪,有个安静了许久的声音忽然又重回了众人的耳边。

  中道处,褚彧跪地的姿势未变,他的语气温和,似乎还有些轻,所有人都忍不住屏气,想听清他在说些什么。

  “父皇,朝堂之事,儿臣一无所知。”他看着梁淮帝,缓缓开口,对方才发生的蔺程一事毫不提及,似乎丝毫未放心上。

  “儿臣今日所为,在父皇眼里,也不过是儿戏一场。可儿臣百无一用,便只能以这个方法来强求个公道。”

  褚彧与之前截然不同的示弱情态,让梁淮帝心底油然生出了爱护之意,毕竟彧儿的无用之躯,也是他一手造成的啊。

  “彧儿,那你想朕如何呢。”梁淮帝将蔺程一事先放到一边,他突然想听一听褚彧要的公道。

  褚彧平静了半日的如玉容颜,在听到梁淮帝这句话之后,突然撕开了一条裂缝,他露出的惨淡一笑,直击场上所有人的心底。

  “儿臣一介废躯,在遇到她之前,就好似白日无光,但倘若重来一次,儿臣宁愿一生沉浸于无边黑暗,也只愿她百岁无忧。”

  褚彧的声音接下来陡然一升,神色也自悲凉变至无比决然。

  “儿臣曾许了她一生一世,儿臣寻不到她是儿臣无用,但儿臣也绝不能让她平白遭遇无妄之灾。”

  “儿臣愿削爵为民,只求将蔺新瑶收监于大理寺天牢。此生永不被赦,余生只与腐朽相伴,阴暗为陪,日日受着鞭心之痛,再也不得踏出刑狱一步!”

  褚彧的语气坚决,没有半分寰转余地。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苏璃从来都不是毫无倚仗的,他便是她的倚仗。

  梁淮帝看了看带着萎靡之色,已然神游在外的太子,再看向此时丝毫不肯让步的褚彧,他明白的,褚彧在逼他,为了区区一个女子逼他,让他连恨都有些恨不起来。

  当着满朝大臣,说话至绝境,若他还是放了蔺新瑶,那便是告诉所有人他对蔺家的偏袒。这不是他想看到的,尤其是蔺程如今在媵州隐隐有只手遮天之势。

  台下跪着这么多人,梁淮帝最终却只对着褚彧说道:“彧儿,起来吧。”

  “父皇。。。”褚彧眼中带着湿意。

  “朕,准你所言。”

  作者有话要说:  只是想告诉大家,男主也可以正面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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