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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不可貌相


第309章 不可貌相

  阿弦在车内打量的时候, 那边儿周兴不知跟陈基说了些什么, 他身后那人便走前一步, 向着陈基拱手做行礼的样子。

  陈基笑了笑,示意他免礼。

  阿弦还要细看, 马车却已经走了过去, 周兴跟那人的身形便被抛在车后,越来越远了。

  狄仁杰见她皱着眉头, 便问道:“如何看的这样认真?”

  阿弦道:“狄大人, 你可知道周兴身边的那人是谁?”

  狄仁杰道:“你说那个身形偏瘦的年青人?我也不认得,第一次见着。”

  因见阿弦上心, 就道:“你若真想知道,回头我们问一声陈大人即刻就知道了。”

  阿弦一点头,心里那股不适之感挥之不去, 还想再看一眼那人,在车窗边侧目之时,却依稀看见那人也像是正望向马车的方向。

  隐约间只有一双微寒的眼睛从她面前一闪而过,仍旧有几分难以言说的熟悉之感, 却说不出是在哪里见过。

  不多时,身后马蹄声响,是陈基告别了周兴,追了上来。

  狄仁杰看向阿弦:“我帮你问问?”

  阿弦正在想该如何跟陈基开口, 闻言正合心意,忙点头。

  狄仁杰便打开车窗,含笑招呼:“陈大人。”

  陈基勒住马儿:“狄大人, 何事?”

  狄仁杰道:“方才跟你说话的那位,看着像是昔日在大理寺听差的周兴周大人?”

  陈基道:“狄大人好眼力,正是他。新又从河阳调回。”

  狄仁杰呵呵笑了两声:“这一次该是会在长安当差,不会回去河阳了吧?”

  陈基道:“听他的话里是这个意思,不过应该不是在大理寺了。”

  “哦……”狄仁杰沉吟,忽然问道:“他身旁好像还跟着个年青人,却不像是他的跟班。”

  陈基笑道:“您是说那个人,那是他认的义子。”

  “义子?”狄仁杰诧异。

  车内的阿弦正聚精会神听着,此刻也有些愣怔。

  只听陈基道:“是,看着像是个很机灵的小子,叫什么……周……”他琢磨了会儿,道:“周利贞!”

  狄仁杰听见这个名字,回头看了阿弦一眼。

  却见她脸色微白,缄口默然。

  狄仁杰不由问道:“是不是车马颠簸,觉着不适?”

  阿弦摇了摇头,却无法回答。

  胸口忧愁烦闷,心头窜窜跳动,难受的很,却绝非因为车马颠簸。

  而是因为这个突然跃入耳中的名字。

  她有一种强烈不悦的预感,就像是看见了刽子手高举的利刃上,沾满死者头颈上的鲜血,参差不齐的血渍蔓延,像是猛兽才吞噬完人后的牙齿。

  这时侯,就算是有未卜先知之能的阿弦,也无法预料“周利贞”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

  这个听来好似十分平常的名字,却像是每一道撇捺横竖,都蘸满了许多忠烈之士的血肉。

  而其中就包括她视为亲爱、无法或缺的那些人。

  ---

  雍州,沛王府。

  早在听说朝廷派户部使者之时,沛王李贤便有所预感,当确信是阿弦前来,沛王的心中有一种冥冥中早就注定之感。

  这日听属官来报,说是是使官车马进城,李贤整了整衣冠便欲往外,王府长史房先恭进言道:“殿下身份尊贵,大可不必亲自出迎,何况因雍州属地发生了这些事,暗中又有谗臣说了好些不中听的话,殿下若如此谦恭,或许叫人以为己方心虚。倒不如等他们前来拜殿下”

  李贤笑了笑,道:“我自然问心无愧,怕什么流言蜚语,使官前来,是帮着解决人命官司跟田产纷争的,我身为雍州牧,当要谢谢他们来帮我排解难题,恭迎又有什么不对?”

  众人闻听,这才没了言语。

  李贤出王府之时,正朝官的车马在雍州刺史府前停住,陈基先翻身下马,等候狄仁杰跟阿弦。

  两人还未下车,李贤的车驾已经来到。

  陈基忙先上前行礼,李贤笑看他一眼道:“郎官免礼,一路可好?”

  陈基道:“多谢殿下关怀,平安无事。”

  这会儿狄仁杰跟阿弦也相继下车,两人也忙过来见礼,李贤将狄仁杰的手臂轻轻一扶,甚是谦和说道:“少丞不必多礼。”

  又看向阿弦,眼中是掩不住的温温笑意:“女官许久不见了,别后无恙?”

  阿弦微微低头,恭敬地谢过,别的话更不多说。

  雍州刺史贾昱请三人入内,其他队伍中的众人自有雍州的属官一一接洽。

  狄仁杰先前同阿弦说起过,李贤虽是雍州牧,又是皇子,他们前来雍州自然是要拜会的,可对他们而言,首要的任务却是查案,如果先跟沛王亲近,只怕会让人先入为主地觉着他们是唯沛王马首是瞻。

  所以他们并没有一进城就直奔沛王府,而是往雍州刺史府而来,谁知李贤竟亲自前来迎接,这倒是很出乎众人的意料,连刺史贾昱也大为意外。

  刺史府堂中落座,照例先寒暄了几句,贾昱道:“列位大人一路劳累,我已经准备了酒食,正好殿下也在,不如就先用了饭食稍事休息,再行公务不迟。”

  陈基不言语,他虽是同行,却是负责护卫之职,且他又是个机变之人,便不多嘴,只看着狄仁杰同阿弦两人如何行事。

  果然,狄仁杰道:“多谢刺史大人盛情,只不过我们是奉旨行事,旨意压得甚紧,限期查案,过是办的不妥,天后怪罪下来,谁也当不起,何况我们初来乍到,并无尺寸之功,先吃一顿饭,却是有些过意不去的,少不得就省了这些,先办正事要紧。”

  贾昱道:“然而雍州的众同僚跟士绅们因向来敬慕狄大人威名,又倾慕女官的能为,皆都想要借机一睹两位大人风采,这样岂不是让他们白等了一场?”

  “呵呵,”狄仁杰笑道:“那就有劳使君,请众人散了吧。”

  像是碰在一个软钉子上。

  贾刺史眨了眨眼,不免看向阿弦,本想看她的意思,却见阿弦坐在狄仁杰身旁,手里握着先前奉上的越窑青瓷碗盖,不停地让那碗盖旋转,而她旁边,是那只貌不惊人的黑狗,正一眼不眨地望着这把戏,一人一狗似乎颇为得趣,好似这并非是在威严的刺史府,而是什么市井街头。

  刺史满心失望,又觉着这两人很不识抬举,只是不便发作,于是又把求救的目光投向沛王李贤。

  谁知沛王并没在意他的不满,眼皮微垂,看似含笑不经心的模样,然而目光却是瞟向那正在把玩茶盅的阿弦身上。

  ---

  最后还是陈基站出来替刺史解了围:“使君若不嫌我是个无事闲人,不如让我去跟众位大人、士绅们道个不是,且让狄少丞跟女官自先去办正事,如何?”

  看着对方笑容可掬满面春风的模样,贾刺史落了一地的脸面终于又飞了几片上来:“如此自然甚好了。”

  沛王李贤却并没有同往的意思。

  贾昱暗中打量他的神情,于是道了声“失礼”,就先跟陈基去了。

  刺史府的卫尉前来领了狄仁杰跟阿弦前往公房查看涉案的卷宗,李贤也随着前往。

  狄仁杰同沛王浅浅说了两句,就跟那卫尉走在了一处。

  李贤终于得闲,便跟阿弦道:“上回听说你回了长安,我本是要去见的,在崔府里等了半夜,谁知道偏偏错过了。”

  阿弦本不是个讷言之人,然而面对李贤,却觉着心枯口干,找不出什么有用的话来。

  李贤见她脸色奇异,便又说道:“你不必这样避忌于我,我当然知道你将成为我的师娘,可就算如此,难道就不能跟你说话了吗?”

  “当然不是。”阿弦忙道。

  李贤笑了笑,脸色很是温和坦然,道:“其实我只是担心你,不知那次你离开长安后……一路如何,如今见你无碍,一颗心总算放下了。”

  如果不知道他的心意,这一句话必然会让阿弦深觉暖心。

  而就算如此,听了李贤这句,仍是禁不住地有宽慰之意,想了想,便说:“怪不得陛下常常说殿下你秉性仁厚,赞不绝口呢。”

  李贤道:“父皇是对你这样说的?”

  阿弦一怔:“呃……”

  当初父女相认后,高宗召阿弦进见,闲谈之中自然也曾提起过李贤,不免也说起李贤钟情于她的事。

  高宗叹道:“如果贤儿知道你是他的姐姐,还不知会如何呢……不过这样一来,也解释了为何他竟对你情有独钟,大概是血脉天性,所以他才喜欢你,只是错把这种感情当作了喜爱,也是有的。”

  阿弦道:“沛王殿下是极好的人,当初我才到长安,跟李义府的儿子起了冲突,还是他及时救了我,后来在府衙里被责打,也是他出手援助,我心里对他又是感激又是喜爱,只是……”

  高宗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不碍事,贤儿虽然不知道实情,但他秉性仁厚,就算求而不得,也不会怎么样……当然,假如告诉他真相是最好的,我猜测……贤儿应该是会很高兴有一位长姐的。”

  阿弦被高宗的这两句话说的心动,当然也不乏欣慰。

  但是这会儿面对李贤,那真相仍变成了巨石,压着她的舌头,叫她艰于言语。

  说话间,已经到了地方。

  两人暂且停口,进了房中,书吏已经在恭候,指引两人去看那些等待查阅的档册。

  两人来之前,就已经翻阅过了涉案的卷宗,但雍州这边的档册更加多且细密,此刻分头检看。

  不多时,狄仁杰回头,问底下侍立的书吏一应涉案人等何在,书吏道:“首恶一名在押,还有几名带头闹事者,前几日才从其他三郡押了过来。”

  但相比狄仁杰要查的命案官司,阿弦这里却复杂的多了,两名户部的副手同她一起检看卷宗,半晌才只翻了几卷。

  雍州城虽然离长安不算太远,但管辖的郡县极多,田地纠纷最严重的是甘宁,其次是弘化跟平凉两地,阿弦越看,眉头已经不由自主地紧皱。

  忽然耳畔传来李贤的声音:“很难料理是么?”

  阿弦抬头,却见他不知何时已经来到身边。阿弦道:“殿下,我先前在长安查看卷宗,就见过甘宁的胡氏因田地纠纷打死人,人命官司,又有人证,尸首,原本是最容易断案的,怎么迟迟悬而未决?。”

  此刻狄仁杰抬头看过来,却并不言语。李贤道:“你知道胡氏是什么人吗?”

  阿弦摇了摇头。

  李贤道:“狄大人大概是知道的。”他回头看一眼狄仁杰,却并没有让狄仁杰接口的意思,只又回头对阿弦道:“甘宁先前是属于安定郡,而安定胡氏,却是天下闻名的门阀。”

  一提起“门阀”,不必更多言语,阿弦顿时就了悟:“难道是因为胡氏势大,所以不便下手料理吗?”

  李贤道:“也不能尽如此说。”

  此刻,狄仁杰才也说道:“势大,未必理壮,势大也未必就理亏,扑朔迷离,所以才需要我们来处置啊。”

  阿弦苦笑,把手头的卷宗扔回了桌上,叹道:“我看得头都晕了。”

  李贤望着她面上流露的一丝疲惫之色:“先不要看了,且歇息会儿。”

  狄仁杰道:“我先去牢房一趟,看看凶嫌是何许样人。”

  阿弦忙睁开眼:“我跟你一块儿去。”又回头对李贤道:“殿下,监牢地方龌龊,殿下且在此等候就是了。”

  李贤却道:“你都不怕,难道我还忌惮这些吗?而且我也好奇,想看看你们是如何行事的。”

  两人见他如此坚决,便不再规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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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本在见过那人命官司的卷册,又听李贤透露了胡氏门阀的话后,阿弦心里先入为主,便以为自己将见到的凶手,多半是个跋扈凶恶之人。

  谁知当在大牢里看见那被囚禁者后,完全出乎意料。

  那是个上了年纪、看着像是弱不禁风的老者,容貌憔悴而苍老,看这架势似乎站都站不稳。

  就连狄仁杰也不禁意外,他跟阿弦一样,所知道的这杀人凶手,年纪才到五十岁,可是面前的老者,看着却像是七老八十,不应被囚禁在此的年纪。

  狄仁杰道:“你可是胡浩然?”

  老者抬眼,却并不回答。旁边的书吏道:“这两位是长安特派来的使官,问你话的是大理寺的狄少丞,旁边这位是户部的主事女官。”

  此刻李贤因不想妨碍他两人做事,便在旁边的房间中等候。

  胡浩然听狱卒报了姓名,脸上才露出了惊动之色,有些深邃的眼窝中枯干的双眼转动,先是盯着阿弦看了半晌,才又看向狄仁杰,问道:“你就是那个、一天里处理了百余件案子,却没有一件案子断错的狄仁杰狄大人?”

  狄仁杰道:“我便是狄仁杰。陛下跟皇后特意派了我跟女官前来查理此案,你若是有什么供述,便趁此机会,说个明白,是非曲直,我跟女官自会断定。”

  胡浩然定定地看着他,然后伸出双手,望着那同样枯瘦如树枝的双手,喃喃道:“还有什么可说的?我并没有任何冤屈,的确是我杀了人,如此而已。”

  狄仁杰跟阿弦对视一眼,都觉着诧异。

  在狄仁杰看来:这胡浩然看着绝不像是一个穷凶极恶的杀人凶手,但他供述时候的神情甚是坦然,也的确不似是有冤屈的样,难道这案子如此简单就能了结了?

  忽然阿弦道:“那你为什么要杀人?”

  胡浩然叹息说道:“那人本是流民,却强占了我家族耕地,我同他理论,他却出手打人,把我家中上下族人都打伤了……我气不过,那夜,便……”

  他的声音有轻,显得十分气弱,神情有些麻木,但从头到尾却说的很有条理。

  只不过说了数句,身体有些支撑不住,连声咳嗽,狱卒上前把他扶住,才不曾跌在地上。

  狄仁杰见状,只得暂时让人将他带走。

  众人退后,阿弦脸色凝重,道:“这位胡先生所说不错,人的确是他杀的。”

  狄仁杰虽然意外,却因知道她的能耐非同一般:“你……确定?”

  阿弦道:“我确定。”

  原来方才胡浩然跟他们讲述案情发展经过的时候,阿弦一边听,眼前却也看见了整个的案发重现。

  虽然事情经过惊心动魄,远非胡浩然的口吻这般木讷无波,但事情的确如他所说,并没有什么出入。

  的确是胡家之人跟那被害者口角,被害者仗着孔武有力,出手打人,这胡家众人偏偏都是些妇孺老弱,又是读书之人,哪里能够跟他相抗,顿时被打的七零八落,倒地不起,看着甚是凄惨。

  当夜,这胡浩然因气不过,便提刀潜入被害人梁越家中,将他砍杀……

  两人出了牢房,李贤迎过来问道:“如何了?”

  阿弦因见了案发经过,加上这牢房里的气味不好,她身心更加不舒服,便道:“我想回驿馆先休息会儿。”

  狄仁杰道:“你先回去,我再看一看卷宗。”

  李贤道:“我陪你。”

  阿弦待要推辞,又觉着太过冷待了他,便未曾做声。

  李贤便同她往刺史府外而行,才出门,迎面却见十数个人远远地站着,看他们出门,便大声叫道:“冤枉,大人,冤枉!”

  又有人道:“我们老爷并没有杀人,冤枉!”一边叫嚷,一边呼啦啦地跪倒在地,向着此处磕头起来。

  阿弦止步张望:“这些是?”

  李贤因知道底细,便道:“他们就是胡家的人,之前也曾来过数回,这次大概是听说了京官抵达,所以又来喊冤。”

  阿弦望着这些人悲戚而焦急的神情——其中除了妇人外,还有几个小孩子,跪在中间啼哭不已。

  眼前顿时又出现方才所见胡浩然提刀杀人的样子,跟他现在的这幅老朽木然之态很不一样,怪不得这些人如此不信,如果并非亲眼所见,连她自个儿也是不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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