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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惩罚


第289章 惩罚

  梦境虽然是虚幻的, 然而倘若做了一个好梦, 就连心情也都随之快活起来。

  何况对阿弦而言,那些并非只是虚幻而已。

  也幸而是做了这梦,才让她暂时忘怀身处的是如何的地狱。

  不然, 几乎不知要如何度过。

  ——当被人抱入怀中的时候,阿弦仍是沉醉在梦境中未曾醒来, 只是觉着那怀抱温柔而可靠,甚至并没有让她产生丝毫的不安, 更不曾觉着有什么异样。

  她只是下意识地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将头在对方的怀中蹭了蹭, 复又沉沉地昏睡过去。

  本已颠颠簸簸地赶了一天路, 又在寒风冰雪中腾挪跳跃地周旋半夜。

  最后跟无愁主交手, 耗尽内力不说,又受了伤, 是以阿弦此刻的“睡着”, 并不是单纯的休息, 而是身体精神无法支撑而陷入了半昏迷中。

  那人却仿佛抱着珍宝般将她小心拥在怀中, 用宽大的披风严严实实地将她的身体遮盖妥当, 甚至头脸也都兜住,免得门外的风雪惊扰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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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边是冰天雪地, 一边, 却是另一重春日世界。

  桃林之中, 依旧歌舞升平, 熏风漫漫。

  就在萧子绮同那孩子说话的时候, 有一人走到萧淑妃身旁。

  这人修眉朗目,气宇不凡,居然是年青的高宗李治。

  李治问道:“怎么一个人,子绮呢?”

  萧淑妃含笑一指:“不是在那里么?”

  李治转头看时,却见萧子绮正在跟一个孩子说话,因被他挡着身形,竟看不清楚是何人,只见身形矮小。

  李治问道:“子绮怎么跟个孩子说的这样热络,那孩子是谁?”

  萧淑妃道:“殿下怎么不认得,那是萧家的小神童呀。”

  “啊……是崔玄暐。”

  李治笑道,眼睛一亮,同萧淑妃也一块儿走了过来。

  此刻那边儿,萧子绮正说道:“……原来你已开始习武了,那……你想不想多学一些?”

  李治来到的时候只听见末了一句,因笑问:“你们在说什么?”

  小小地崔晔早就起身,向着李治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李治负手打量着面前的小小少年,见他生得眉清眸正,斯文可爱,不由赞道:“崔家一门之秀,都在玄暐的身上了。”

  崔晔仍是认真地回答道:“太子殿下过誉了。”

  李治见他回答的头头是道,毫无寻常孩童的顽劣忸怩,不由很是惊讶,眼中流露赞赏之色。

  萧淑妃却笑对萧子绮道:“你看看人家,再瞧瞧自己,可羞愧么?”

  萧子绮笑说:“我又羞愧什么?”

  “让个孩子比下去了,竟还不觉着羞愧?”萧淑妃打趣说道。

  萧子绮不以为意地笑:“他有他的好,我有我的好,怎说比下去了。”

  李治从旁笑道:“说的不错,子绮天生聪明玲珑,又是这般年纪,风流贪玩些是人之常情,何必迫不及待地拘泥他。”

  萧淑妃娇嗔道:“殿下怎么还纵着他?叫我说,快些正经给他安排个差事,好把他管束住了才妥当。”

  萧子绮一怔,继而一笑,低头看向崔晔。

  却见他仍是个正经不苟言笑的模样,萧子绮心头一动,反而冲他吐了吐舌,扮了个鬼脸。

  崔晔的双眼陡然瞪大了些。

  萧子绮见状,才哈哈笑了出来。

  只听李治不以为意地说道:“子绮若要当官儿,以他的能耐,多少官随便他挑,只怕他看不在眼里。”

  萧淑妃道:“太子把他夸到天上去了。以后越发有借口不用功,只拿这个说嘴了。”

  萧子绮掸了掸衣裳上的花瓣,道:“朝上人才济济,哪里需要我一个闲人,我不如还落得自在些,你说是不是,玄暐?”

  李治跟萧淑妃闻听,不由都看向崔晔,想看他如何回答。

  崔晔微微蹙眉,略一眨眼,便朗朗道:“《礼记》里说,‘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

  他一气儿背了这段,方正色又道:“所以按照古人所说,公子‘格物’在先,致知在后的做法,并没有错,也是正理。”

  三个人耳闻目睹,都惊怔而意外地望着这孩子。

  半晌,萧淑妃叹道:“真真难以想象,小公子竟然给你的浪荡行径找了如此正经了得的一个借口。”

  萧子绮却点头道:“哪里是借口,这才是真知灼见。”

  望着崔晔的眼神,不免减了先前的戏谑之意,多了几分凝重赞赏。

  萧淑妃见李治不语,因问道:“殿下,您觉着崔小公子如何?”

  “出色之极,”李治方笑道:“照我看,这孩子……以后可以当我的姑爷了。”

  “太子殿下,这话可不能乱说。”萧子绮挑眉。

  “怎么是乱说?”李治举手摸了摸崔晔的头,含笑问道:“玄暐,你可愿意?”

  小小地崔晔仰头,星芒隐现的双眼望着面前的青年男子。

  正在此刻,一阵东风吹来,撩的桃花树上的花瓣飞舞,刹那间就仿佛下了一场桃花雨。

  ---

  粉红色的花瓣飘落,将那水嫩可爱的脸遮住。

  更加听不到他的回答,或是否回答。

  阿弦正在屏息静气地等待,见状着急起来,挥动双手想要将挡在眼前的花瓣扫落。

  手却被人轻轻地握住,耳畔有个声音唤道:“阿弦。”

  阿弦一震,就在瞬间,整个人从梦境回到了现实!

  她睁开双眼,眼前所见种种隐隐晃乱。

  终于看清,这好像是个有些狭窄而简陋的车厢,光线略显得阴暗。

  但是这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一个人就在身边,把她抱在怀中。

  “……阿叔?”

  阿弦瞪大双眼,不能相信。

  方才还见着那可爱的七八岁的小小少年,满心荡漾着情难自禁的怜爱之意,几乎想去揉一揉他可爱的脸。

  突然下一刻,就看见了“长大”后、让她熟悉而敬慕的崔晔,这种突如其来的“天差地远”,让阿弦一时懵了,几乎忘了先前身处的境遇,只是身不由己地呆呆地看着面前的人。

  她甚至愣愣然举手揉了揉眼,才一动,就又被他将手握了过去。

  那种直入心底的暖让她确信——是的,虽然眼前光芒黯然,但阿弦确信现在身旁的人,的确是崔晔。

  “阿叔?!”阿弦喃喃地又叫一声,眼底的惊疑更甚。

  “怎么,不认得了么?为何只管叫。”

  好看的双眼中带着令她安心的笑,他的手仍是令人眷恋的温暖。

  而这个怀抱,也是她最舍不得离开的。

  阿弦拼命地摇了摇头,竭力把心底那个稚嫩的小少年的样子挥开。

  她定了定神,也由此终于想起了自己先前经历了什么。

  “无愁山庄!”阿弦惊叫起来,“无愁主……小虞姐姐,还有……”回到现实,神智也总算回归,但是越想起更多,越是心惊肉跳。

  “这是哪里?”阿弦终于又想起一个不妥的问题。

  同时,她看见趴在崔晔身旁的玄影。

  玄影见主人终于停了下来,这才小心翼翼地肚子贴地爬了过来,抬头舔了舔阿弦的手。

  “玄影!”阿弦惊喜交加,忙不迭地想将它抱起。

  “小心。”崔晔拦了拦。

  阿弦这才发现,玄影的两只前爪都包扎着,鼻头上似乎也受了伤。

  先前玄影被困在铁笼里,它哪里会乖乖被囚,便不住地爪子乱刨,又伸嘴去咬那锁链,是以才伤着了,幸不严重。

  但阿弦自不知这些内情。

  “别怕,我已经给它料理过了,”他安慰道,“没什么大碍,都是外伤。养两日就会好了。”

  阿弦这才放心,在玄影的额头上亲了口,又急查看它的伤。

  谁知低头间又想起一件要紧事,阿弦猛看向崔晔:“阿叔,虞姐姐呢?”

  崔晔沉吟:“虞娘子……”

  阿弦听他迟疑,心不由慌了:“她怎么样了?”

  崔晔道:“我赶到的时候,那庄子并没有别人,我是随着玄影寻到你的。”因见阿弦惊怕,崔晔又道:“虽然在里头发现了几具尸首,但是我查看过,并没有虞娘子在内。”

  阿弦直直地看了他一会儿,忽道:“我要回去。”

  “说什么?”

  阿弦咽了口唾沫:“我是跟姐姐一块儿出来的,我绝不会丢下她一个人。我要回去!”

  崔晔皱眉道:“你要回那山庄?”他顿了顿,慢慢道:“就算你回去也找不到人,何况你昏迷了一整天,此刻距离那山庄已有数百里。”

  “我不管,我要回去!”阿弦握拳。

  崔晔皱眉:“阿弦,不要胡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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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弦想回无愁山庄找寻虞娘子,横竖活要见人,死……就不敢深思了。

  但崔晔不许。

  崔晔道:“你擅自离京,已是大罪,我奉旨出来寻你,绝不能再耽搁了日期,何况,那庄子里我都叫人细找过了,并没有找到虞娘子,你难道信不过我么?”

  “奉旨?”阿弦愣了愣,然后决定先不想这个,只道:“我不是不信阿叔,但我、我要亲眼看看。”

  “不可。”崔晔淡淡地拒绝。

  阿弦一惊:“如果姐姐被藏在什么地方,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正等我去相救,我却抛下她自己跟你走,我可还是人吗?”

  崔晔道:“假如按照虞娘子的心意,自是想你跟我走。”

  阿弦倒吸一口冷气:“可我想按照自己的心意。”她往车厢处挪去。

  崔晔探臂将她拦住:“你干什么?难道想自己走回去?阿弦!”

  “反正我不要跟你回去!”阿弦回头,冲他叫道。

  “为什么?”崔晔微怔。

  “我不喜欢长安,我不想回去。”阿弦道,“我宁肯跟姐姐浪迹天涯。”

  崔晔原本还是波澜不惊,闻言眼神一暗:“哦?你宁肯舍弃所有,浪迹天涯?”

  阿弦似看出他眼底有什么在闪烁,却顾不得这些了:“是!所以不用你来找我,你……你又奉什么旨,就回去告诉下旨的人你没有找到就是了。”

  崔晔喉头动了动,却并未做声,只是握住阿弦手腕,左手在她腰间一揽,轻轻地把人重抱了回膝上。

  阿弦察觉他似乎动了怒,身上的气息有些不对。

  阿弦试着挣扎起身:“你干什么?快放开我。”

  崔晔凝视着她,叹道:“我先前怎么不知道,阿弦是这么狠心的人。”

  阿弦怔了怔,对上他的眼神,心中忽地一痛。

  “什么都能舍弃对么?甚至连我……也不要了?”

  崔晔皱眉,甚至无意识地焦急地咬了咬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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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会儿,阿弦的眼前忽地又出现桃林中那粉妆玉琢的小少年,他独自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桃树下,默默地捡拾衣襟上飘落的桃花瓣,就仿佛所有的旖旎跟喧嚣都同他无关。

  那种浅浅地淡然寂寥,就同现在她眼前所见的崔晔,是一样的。

  “我……”

  阿弦才要说话,下颌被他轻轻抬起。

  崔晔隐隐不安,又仿佛有些焦灼,跟按捺的怒火。

  所以这个吻竟也不似先前的那样温柔。

  阿弦甚至感觉嘴唇被他咬的隐隐生疼,她举手想推一把,却给他扣住手掌。

  十指交缠,再也不能动。

  阿弦甚至有些无法呼吸,感觉这并不像是亲吻,而是惩罚。

  “阿……”

  她想要叫他停下,却终究无法说成字句,呼唤从嗓子里冒出来,却给他狠狠地在口中切断,化成了呢喃不清的数声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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