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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阿叔不能去


第253章 阿叔不能去

  倭国来京都的遣唐使们,被容许进长安的少数几位都住在崇仁坊的官邸之中, 有专人接待照料。

  这日, 阴阳师阿倍广目离开驿馆,沿街往南而去, 他意态闲散,仿佛无事, 看到街头的儿童甚至还会止步同他们谈笑嬉戏一会儿。

  阿倍广目的官话说的甚好,如果不是身上服饰有些特殊, 单看相貌谈吐,必会让人以为他就是不折不扣的唐人。

  不知不觉,东市在望。

  正是年关, 集市上人群如蚁, 摩肩擦踵,阿倍广目唇边带着淡淡的笑意, 抱着双臂迈步穿入人潮里。

  不多时,就像是鱼入大海, 不多时那身影就消失在千万人群之中了。

  两刻钟后,东市的紫须巷,很不起眼的临街酒馆, 栏杆内竹帘垂落,正好将席地而坐的那人的半身遮住。

  阿倍广目站在这酒馆之外,仰头看看旗帜,仍是笑的淡而灿烂。

  然后他走进酒馆,不必小二指引, 自己来到右手侧的第三张桌边儿。

  阿倍广目先向着在座的那人行了个唐礼,才在他对面坐了,把袍子略微整理,含笑问道:“明大夫今日怎么有空闲召见?”

  在他对面坐着的人闻言抬眸,眉清目秀,气质超逸,竟正是谏议大夫明崇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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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崇俨并未回答,先将一杯酒放在阿倍广目的面前。

  阿倍广目目光闪烁,举手接过,一笑道:“多谢。”

  明崇俨瞥他一眼:“阴阳师近来如何?”

  阿倍广目欠身微笑道:“拖您的福,向来很好。”

  明崇俨道:“我近来,听了一件奇事。”

  阿倍广目知道他将说的多半跟自己有关,便道:“您请说。”

  明崇俨抬眼:“我听说,有人在暗中招捉魂魄,不知道阴阳师可听说过此事?”

  四目相对,彼此无声,两人的眼神里却仿佛有暗潮涌动。

  顷刻,阿倍广目摇头道:“这种奇事我竟没有听说,明大夫是从哪里听说的?”

  明崇俨道:“本朝的女官口中。”

  阿倍广目并不觉着意外,反而笑道:“是她……”

  明崇俨道:“你见过她?”

  “那日……”阿倍广目笑意更盛,眼中泛出回忆之色,“那日在集市上无意中见过一面……”

  明崇俨凝视着他:“那依你之见,女官如何?”

  阿倍广目顿了顿,微笑回答:“果然不愧是天朝风范,很不同凡响的人物,可谓天之骄女。”

  他回答了这句,举手握住酒杯,缓缓地喝了一口,烫过的酒微暖,沿着咽喉缓缓下滑,有些甜,又有些恰到好处的辣。

  “天之骄女,”明崇俨喃喃重复了声,继而双眸眯起:“如果你真这样认为,那我劝你不要去招惹她。”

  “我?”阿倍广目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将酒杯放下,似觉着好笑,慢慢解释道:“那天我正在跟几个顽童弄蝴蝶玩耍,蝴蝶飞到了女官的面前,女官还未动作,她身旁的一位武官大人便将蝴蝶削做两片。试问,我又怎敢去招惹她呢。”

  “那很好,”明崇俨点了点头,道:“那失踪的魂灵跟女官关系匪浅,她绝不会轻易放弃,如果你知道是什么人暗中做这种事,希望你告诉他,让他及早收手,不要到退无可退,无法挽回的地步。”

  阿倍广目笑道:“多谢您的提醒,如果我知道是谁这样胆大包天,我一定会转告的。”

  明崇俨深看他一眼:“既然如此,请喝酒吧。”

  两人举杯,各自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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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晔来的突然。李贤听了外头虞娘子跟丫头对话,脚下缓缓后退一步。

  阿弦正因他无意中一句话,触动灵机,只顾去想那蝴蝶的主人——阴阳师阿倍广目。

  这数日她几乎踏遍长安城,也找了许多传说中的“高人”,怎么竟然忘了长安之中竟还有这样一号人?

  正心惊之时,外间虞娘子恭敬道:“天官。”

  李贤转身。

  阿弦茫然抬头,果然见崔晔自外而来,门口略一战,目光环扫室内,方同李贤道:“殿下怎会在此?”

  李贤道:“我……先前跟阿弦约好了的,今日又得闲,便过来看看她。”

  崔晔听他语声微颤,细看李贤的脸色,目光转动间又瞥向阿弦。

  阿弦暂且将阿倍广目抛开,站住行礼。

  崔晔不等她开口,举手在她手臂上轻轻一握。

  李贤看的分明,又因方才正情绪复杂之时,此刻竟有些无法定神,更加不能面对崔晔,当即道:“老师怕是有事,我改日再来,先去了。”

  崔晔也并不阻拦,阿弦本来答应了李贤要请他来吃酒,但不巧病了,当然不宜留客,便道:“今日实在失礼,改日一定会好生请回殿下。”

  李贤闻言才笑了笑:“一言为定。”

  李贤去后,崔晔若有所思问道:“你同殿下约好了?”

  阿弦咳嗽了声:“是啊,上次在沛王殿下那里吃了一顿,说好了我还席的。”

  崔晔眉头微蹙,握着她的手腕,引着她到榻上,令她坐了,才问道:“方才……方才你们在说什么?”

  阿弦道:“没说些什么。”

  崔晔极懂李贤,早察觉他方才的神情有些异样,但偏偏阿弦丝毫异样都没有,崔晔心里不安,却又不好表出来。

  阿弦自顾自道:“不过,殿下却提醒了我。”

  崔晔问:“哦,提醒你什么?”

  阿弦道:“先不说,阿叔怎么来了?”歪头望他身后看看,“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崔晔一顿,“怎么,你还想要什么人一块儿么?”

  阿弦道:“你不是常常跟许侍郎他们作伴么?”

  崔晔不由一笑,温声道:“这次是我一个人来的。”

  “可是有什么事?”

  他站在榻前,垂眸道:“听说你这两日很不安分,忙的什么?”

  阿弦因要找寻贺兰敏之,但如果在崔晔身旁,就什么鬼也看不见,因此这几日非但不去找他,反而有意避开。

  此刻见崔晔问起,阿弦拉拉崔晔袖子,让他在自己身旁坐了,才将先前贺兰敏之消失一事说了。

  崔晔坐在床边儿,同阿弦咫尺之遥。

  帐子笼罩,渐渐地有一股说不出的淡淡气息萦绕,不是女孩儿家脂粉的香气,却仿佛是什么甘美果子的清馨气息,若有似无,从口鼻而入,在心底荡漾出一丝山泉般的沁甜。

  崔晔敛神,勉强问道:“是……被什么带走了?”

  “不知道,”阿弦忧心忡忡:“我问过明大夫,他明明似知道什么,但是不便告诉我。”

  崔晔不语,虽知道该为此事而专心些,但……目光转动,居然有些后悔方才松开了她的手。

  阿弦忽地又道:“方才沛王殿下念了句什么诗,倒是提醒了我,让我想到一个人。”

  “什么人?”崔晔问道,心念转动:“什么诗?”

  阿弦道:“什么诗我没听清,只记得有牡丹,还有蝴蝶。”

  崔晔皱眉:无端端的,李贤怎么会念这种听来便满是旖旎的诗?

  阿弦却完全未曾在意此事,只继续说道:“正是因为蝴蝶,让我想到了一个人,就是那个倭国的遣唐使,阴阳师阿倍广目。”

  崔晔皱皱眉:“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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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市,酒馆。

  阿倍广目同明崇俨各吃了数杯酒,明崇俨道:“据说过了年,这次的遣唐使就要渡海回倭国去了,你……不会留下来么?”

  阿倍广目道:“大唐物品繁盛,人物风流,我当然愿意留下来,但是……使命在身,只怕是不能够的。”

  明崇俨道:“你们家族里兄弟众多,子嗣并非只你一人,难道竟非你不可吗?上次的遣唐使还有几位一直都不曾回去,一住十几年的也都有。”

  阿倍广目笑道:“我们家族庞大,我虽是阿倍家族里最不成器的一个,但那毕竟那也是我的家乡所在,我是不会背离他们的。”

  明崇俨忽道:“可是据我所知,你的生母并不是倭国人……”

  阿倍广目面上笑容一收,握着被子的手指一紧。

  明崇俨却继续说道:“听说,广目君的母亲,是唐人?”

  原本带笑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暗流,阿倍广目停了片刻,才道:“是,家母是唐人。”

  明崇俨忖度说道:“除了定居长安的倭人会跟大唐女子成亲,好像很少有大唐女子跟遣唐使成亲……并回归倭国的。”

  阿倍广目重又露出笑容,晃了晃杯中酒:“明大夫无所不知,怎么这个却疏漏了,当初大唐太宗皇帝宽仁,格外开恩,允许了两名在大唐的留学生跟唐女成亲,并许其中一位跟留学生一同回归日本国的。”

  “啊……好像是有这种事,我果然是忘了。”

  明崇俨似恍然大悟,又问:“那不知广目你的生母是哪一位?我记得阿倍家族里除了你之外,并没有其他人来唐。”

  阿倍广目垂下眼皮,道:“她……是上代遣唐使之中……一位随着留学生回国的夫人的侍女。”虽看似镇定,声音却有些不为人知的轻颤。

  明崇俨仿佛并未听出来,自顾自道:“原来如此,怪道我第一次看广目君的时候,就觉着你之风度谈吐乃至相貌都不似倭人,想必是像令堂多些。”

  阿倍广目笑了笑,低头吃酒,目光所及,那杯中酒水闪烁,瞬间竟仿佛无数蝴蝶的翅膀在搅扰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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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怀贞坊。

  阿弦同崔晔说明心中所想之人后,崔晔将心底的那一则疑虑暂时压下,道:“你怀疑是阴阳师所为?”

  阿弦道:“虽是倭人,但能耐不可小觑,我要亲去驿馆看一看才知道。”

  崔晔道:“阿倍广目是这一次遣唐使里能力最出色的阴阳师,你想亲自去?若真是他所为,岂不是打草惊蛇?”

  “我怕再耽搁下去,更生变数。”

  阿弦正鼻塞头疼,浑身难受,但一想到敏之下落不明,又不知他会遭遇什么,竟一刻也等不及了:“好不容易想到新的线索,我定要去亲自看一眼才放心。”

  崔晔有心想拦着她,但却明白她对敏之之死一直都无法释怀,虽是为了她好不许她去,却似不近人情。

  当即飞快一想,便道:“既然如此,明面上却也得过得去,毕竟此事不能张扬。你……就说户部的人口簿子记载有些错漏,所以要亲自点算一下遣唐使在长安的人数,这样一来,也可以正大光明见他们每一个人了。”

  阿弦笑道:“阿叔真是诸葛孔明,足智多谋,我竟没想到这好法子。”

  “你只急冲冲去了,人家问你做什么,你难道要说找周国公?”崔晔无奈地笑,眼中却满是宠溺之色,又叹道:“虽如此,我仍是不放心,索性我陪你去走一遭。”

  正要起身,阿弦反握住他的手将他拉住:“阿叔不能去!”

  崔晔诧异:“为何我不能去?”

  阿弦认真道:“你在我身旁,我就什么也都看不到了。”

  崔晔哑然:从没想到有朝一日,叫他们两个分开的居然会是这个理由。

  风水轮流转,之前让阿弦不舍的离开他半步的是这个原因,如今让她不想他陪着的也是这个原因。

  崔晔却不舍的松开阿弦的手,顺势握紧了些:“但你一个人去,我如何能放心。”

  阿弦道:“不怕,那又不是什么虎穴狼窝,何况这是在长安,他们敢怎么样?”

  “总之不要大意。”崔晔目不转睛地望着她,轻声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此事非他们所为就罢了,倘若真是这些人,则指不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你务必打起十万分警觉。”

  “我记住啦!”阿弦吸吸鼻子,起身之时又问:“阿叔来找我没有别的事了?”

  崔晔道:“还有一件事……等你回来再说好了。”

  阿弦笑道:“是什么好事么?”

  “好事。”崔晔看着她笑面如花,此刻此时,却像是坐在春风之中,未醺先醉。

  阿弦的鼻头发红,大概是因为发热之故,双眼也有些桃夭微红,看来竟有几分女孩儿的柔弱了。

  心思浮动,崔晔道:“你还记得……上次明大夫跟你说的话么?”

  “什么话?”阿弦还没反应过来。

  崔晔道:“就是……”他笑的薰若春风,道:“虽然我不能陪着阿弦同去,但……我或许可以不叫阿弦在病中操劳啊。”

  “嗯?”阿弦疑惑,仍是懵懂不解。

  崔晔略略俯身:“我可以……让阿弦的病快些好起来。”目光在那有些褪色略干的唇上扫过,旧日滋味,记忆鲜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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