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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冷暖而自知


第248章 冷暖而自知

  阿弦一口气跑了回来,正要上车飞速离开现场, 偏偏有一队人马经过, 其中一人不偏不倚往此处而来。

  阿弦也瞧见了此人,本能地把手中的包袱往身后一晃想要藏起来, 但转念一想,何必如此?

  原来这来人正是陈基。

  先前因武懿宗升了进忠伯, 陈基到底也是“皇亲”,官职亦升为正五品的亲勋翊卫羽林郎将。

  作为一个毫无根基的从僻远之地来到长安, 先前又在京兆府抬了一年尸首的青年而言,陈基在长安子弟们的口中几乎已是一个传奇了。

  起初大家都惊叹于他敢跟当时的权贵李义府相抗,等他死里逃生, 众人为之感叹之余, 却又传说他投奔了许敬宗……但如此也算是顺风顺水。

  及至大家笃定他不会再往上升了,他却又神来之笔, 同当时还是猥琐小官、人人唾弃的武懿宗家里结亲,看来武懿宗也是“高攀”了这位青年才俊。

  谁知道一转眼的功夫, 之前那个猥琐在角落毫无出息的武懿宗居然成了正经皇亲,又封了爵……至此,那些先前还看不起陈基者, 却不知该感叹他的运气出色,还是要敬佩他的能人所不能以及“高瞻远瞩”。

  但是所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昨夜陈基人在天香阁中饮酒看歌舞,此时的他虽然官职不算极高,但身份已然特殊不同, 身边围着好些人,甚至有两位品级不比他低的。

  众人陪笑,看他的眼神,像是看着什么高高在上的要人。

  只要他稍微示意,就会立刻有人将酒斟满,将果子献上。

  早在他还在桐县的时候,就曾如此梦想过,不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应该是一呼百应,人人敬慕。

  直到如今,他似乎越来越接近自己想要的。

  ---

  但是杯中的酒,却并不再像是以前一样甜美香醇。

  满桌的珍馐,陈基一一扫过,居然没有可入口的。

  他越来越怀念,曾经在桐县吃过的老朱头做的那看似简单粗糙的面片粥,以及蹭着阿弦的份儿有幸喝过的双全汤。

  他再也没吃过那样好吃的粥饭,那样好喝的汤水。

  甚至有些怀念……在平康坊那小院子里,两人一同分吃一个油纸包的卤肉的情形。

  “有土窟春吗?”他晃了晃杯中酒,眼神迷离地问。

  一怔之下,许多声音围着道:“有有有!”

  杯酒下肚,没有烫过的酒,有些清冽,入了心里,却微微地爽辣。

  原来是这个滋味……

  正在此刻,陈基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他抬头看去,却见是袁恕己走了进来。

  陈基知道自己很不被这位袁少卿待见,虽然现在两人之间官职相差无几,甚至几乎可以平起平坐,但是……真正让陈基心中介怀的,是袁恕己跟阿弦的关系。

  他放下杯子,正起身要走,袁恕己淡淡地说道:“陈郎将,独饮没什么意思,可介意我一同么?”

  得袁恕己邀约,陈基甚至有种“受宠若惊”之感。

  周围的众人见状,识趣地渐渐退散。

  两人对坐,不知不觉喝了三瓶土窟春,袁恕己已半醉。

  陈基起初不知袁恕己为何如此,直到他醉中说了几句话。

  “你知道吗,陈基,”袁恕己晃晃杯中酒,笑道:“我之前还未见到你的人,但你的大名却早如雷贯耳了。”

  陈基不懂这意思,只好含糊陪笑道:“少卿……过誉了,着实不敢当。”

  “放屁,”袁恕己冷笑,“你当我也是在拍你马屁么?我是说在桐县的时候,小弦子……她经常提起你。”

  陈基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捏住:“是……是吗?”

  袁恕己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她总是‘大哥大哥’的,我不想知道也不可能,在她嘴里,仿佛没有她‘大哥’做不成的事,仿佛世间所有男儿都不如她的‘大哥’英雄盖世。”

  陈基双眸微微睁大,握着杯子的手,微微发抖。

  “唉,我很嫉妒啊。”袁恕己闭了闭双眼,长叹了声,“我当时想不通,世间会有怎么样的男子,会让她那么死心塌地呆头呆脑的惦记……哼,后来我来了长安,大失所望,原来她心心念念的人是这样……但就算这样,也轻易地得了她的心去。”

  陈基低下头,慢慢地喝那杯酒,土窟春没有了先前的爽辣,而是满口苦涩难以下咽。

  “这世道何其不公,所以我,又是嫉妒,又觉着很讨厌你。”袁恕己笑。

  陈基也笑,只是笑里一层层全是苦涩。

  “你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袁恕己把头往后一仰,眼尾微微泛红,“你这个彻透彻脑的蠢货。”

  陈基竟不觉着他骂这句有什么不对,一咬牙,将杯中的酒全部饮尽。

  他喃喃道:“是,我是,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袁恕己忽地厉声。

  周围的人被他惊到,有一瞬间的寂静。

  陈基望着他,袁恕己似笑,神情却太过悲伤:“你不知道……你错过了什么。”

  袁恕己终于呵呵笑了起来,他仿佛寂寥般道,“别人想要都要不来的,你却轻易地丢了。你可真是个傻瓜,所以我不会再讨厌你了……陈基,我可怜你。”

  ---

  此时此刻,再度相见。

  阿弦的眼中有一丝警觉:“陈大人。”

  陈基扫了眼她是手中之物,微微一笑道:“之前听岳父说起,已请了你明日来家里喝年酒?”

  “是。”阿弦心不在焉,不知他为何拦着自己,难道是特来说声这个?

  陈基道:“近来一直忙的不可开交,先前你升官迁府,竟都没有去恭贺。”

  阿弦诧异:“多谢惦记,很不必。”

  陈基关切问道:“先前听说崔府那妖花牡丹的事,我听他们说的很是离奇,据说玄影也受伤了?”

  若是陈基问自己,阿弦定会不耐烦,但听他提起玄影,便道:“是,玄影为了护我伤了,幸而没什么大碍,正在恢复。”

  “我也好久不曾见到玄影,心里怪想它的。”

  阿弦怔了怔,不知道这话该如何回答。

  街上人来人往,两人对面而立却彼此无言,正当陈基要开口之时,阿弦道:“陈大人若是想见玄影,改日它好了,我让它去南衙就是了。”

  虽然这答案比他心中期待的要差一些,但也比最坏的预计要好很多:“那太好了。”陈基笑道:“好久不见,也不知它是胖了瘦了。”

  阿弦无语。

  陈基会意道:“既然这样,那我先去了,等年酒再相见。”

  陈基去后,阿弦上了马车,略微出了会儿神,忽然看见手上的包袱。

  长长一叹,将包袱随意扔在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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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日,正是进忠伯武懿宗办年酒的日子,不仅户部,六部三省之中都有许多人前来捧场吃酒,这场面之隆重盛大,相比之前陈基娶武馨儿之时的寥落,简直天壤之别。

  阿弦来到之时,人已经到了大半儿,阿弦落座,旁边却正是许圉师。

  许圉师笑道:“你怎么才来?”

  阿弦笑道:“来这么早做什么,抢座位么?”

  许圉师道:“来的越早些,显得越恭谨在礼,自是好的。”

  阿弦吐了吐舌:“那算了,反正我从来是个没礼数又破格的人。”

  许圉师点头叹道:“我难道不知道?你是喜欢雪中送炭,不想锦上添花的。”

  席上热闹之极,众人围着武懿宗跟陈基,两人都有应接不暇之意。

  极少有人来同阿弦攀谈,除了沛王李贤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李贤比阿弦来的晚一步,略跟众人周旋片刻,便坐在了阿弦的身侧,许圉师忙道:“殿下请上座。”起身让位,李贤虽急忙请止,许圉师到底换了一个位子。

  总算又多了个顺眼的,阿弦略多自在,一边儿同李贤说话,一边琢磨着吃上一会儿就即刻走人。

  直到看见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出现。

  看见此人之时,阿弦手一晃,酒水几乎也泼洒出来,面上也没了那轻松自在的神情,她皱眉冷冷地盯着来者。

  只见这进门者,身躯粗壮,胡须茂密,高鼻深目,赫然是个胡人,更赫然……正是昔日武三思的走狗索元礼。

  因着实惹怒了二圣,甚至不等过了新年,梁侯就被贬出长安,阿弦本以为索元礼也会随之离京,又加上户部多事,自身历险,竟未在意此人,再想不到竟会在此相遇。

  却见索元礼向着武懿宗行礼,神态恭敬,却仿佛很熟络一样。

  阿弦越看,心中那股怒意竟压不住,杯中的酒洒出,湿了衣袖。

  李贤早留意到她神情不对:“你怎么了?”

  那边索元礼寒暄完毕,回身欲落座之前,忽然转头看向阿弦。

  目光不期然相撞,阿弦心头一刺,却见索元礼盯着她,眼中透出奇异之色,这种眼神,就跟韶州之外,他盯着敏之的眼神一般。

  浑身有些发抖,阿弦只能强迫自己不去看他,低头盯着面前吃食。

  正在强忍,眼前影动,那个有些沙哑的声音道:“女官大人,小人这里有礼啦。”

  阿弦蓦地抬头,竟见索元礼走到了自己跟前。

  他越是靠近,阿弦心头的那股不适感就越发浓重,恨不得让他快滚,偏偏索元礼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阿弦终于问道。

  索元礼道:“是女官先看着小人的,小人以为女官有什么吩咐。”

  阿弦冷道:“我的确有吩咐——叫你快点滚开。”

  索元礼一愣,旋即笑道:“小人遵命就是了。”他拱手作揖,后退之时又道:“啊,对了,梁侯离京之前曾交代小人……”

  阿弦道:“交代你什么?”

  索元礼思忖说道:“梁侯说,他虽跟周国公有些不睦,但毕竟是亲戚,绝不会对他不利,有些人或许有些误解,梁侯让小人继续追查此事,一定将真正的凶手绳之于法……”

  不等他说完,阿弦怒道:“混账!”纵身一跃,举手揪住了索元礼的衣领。

  索元礼本是要闪躲,谁知阿弦出手这样快,胡人便不再躲避,眼神阴鸷笑容狰狞:“女官好身手,只是这样是做什么?”

  “明明、明明就是……”胸中那团怒火,就像是贺兰敏之自焚那夜的烈焰般升腾,再也按捺不住。

  就在此时,身旁李贤起身道:“阿弦。”

  被李贤打断,那边武懿宗跟陈基也走了过来,武懿宗皱眉道:“这是怎么了?”

  陈基扫一眼索元礼,回头问阿弦道:“出了何事?”

  索元礼看看陈基,又看向武懿宗,笑道:“进忠伯,我可并没有想要在你们的酒席上闹事,是这位女官大人先动的手。”

  李贤在旁道:“也没什么大事,言差语错而已。”

  陈基道:“阿弦……”忙又改口,“女官,有什么话好说,不必如此。”

  武懿宗双眼里阴晴不定。

  阿弦咬牙盯紧索元礼,心头水火交加,直到李贤抬手在她手腕上轻轻按落:“阿弦。”

  听着他温和忍让的语气,阿弦松手。

  索元礼倒退一步,笑而不语。

  阿弦冷冷看他一眼,一言不发,转身快步往外。

  李贤道:“阿弦!”向着武懿宗匆匆拱手辞别,跟着出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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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且说李贤追着阿弦出门,问道:“怎么忽然就闹翻了?”

  阿弦道:“殿下,不关你事。”

  李贤拦住她道:“有什么不能跟我说?”

  忽见陈基从内而来,阿弦皱眉,当即翻身上马。

  李贤见状,忙也叫人牵马儿来。

  正陈基赶了出门,上前握住缰绳:“你方才是怎么了?”

  阿弦道:“请松手!”

  陈基问道:“无缘无故跟索大人闹什么?”

  “我没跟他闹,也不是无缘无故,我跟他……不共戴天。”阿弦深深呼吸,又冷笑说:“对不住了,大好的日子在贵府生事,不过贵翁婿同索元礼关系不错,想必不会在意这点小事。”

  陈基一怔。

  阿弦道:“松手!”用力一抖缰绳,回身打了一鞭。

  马儿往前急奔,陈基只得松手,退步让开。

  忽然马蹄声又响,原来是李贤打马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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