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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凤枭(作者:九月轻歌)》 | TXT下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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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6章(万更)(3/4)
持盈每次遇到太窝火的事,就会没完没了地呕吐,有两次呕出了血丝,吓得他不轻。
他每次上火,头疼病就会发作,疼得整个人只想蜷缩起来,偏还要维持仪态强忍着。是为他这病根,持盈小小年纪就跟大夫学着给他按揉头部的穴位。
总是记得,他小小的女儿央着他躺到大炕上去,跪坐着给他按揉头部,刻意把热乎乎的小手浸在冰水里弄凉,让他觉得更舒服一些。
一双小手忙着,用清脆绵软的小声音跟他说话,说自己养的小狗和大猫总吵架,说阿骁哥像是小毛驴的脾气,不定什么时候就又是跳又是叫。
小时候的持盈,说话特别有趣,什么事经她说出来,总让人会心一笑或是哈哈大笑。
持盈有淘气的一面,平日免不了有磕磕碰碰的时候,她从来是一声不吭,见他不落忍,反而会安慰他,“爹爹,真的不疼。”
随着她一年一年长大,他清楚地记得她哭过两次,是她的爱犬和大花猫寿终正寝的时候,她哭得鼻子眼睛红红的,跟他说:“爹爹,我再也不养猫狗了,太伤心了。”
爹爹、爹爹、爹爹……脑子里都是持盈亲昵的呼唤,都是她璀璨如骄阳的笑容。
唤了他这么多年爹爹,到头来,不是他的女儿?
不是?
十几年的父女情分,谁敢说不是!
他踉跄着走进书房,在书案后面落座,拉开一个抽屉,摸索到一个白瓷药瓶。
是持盈出嫁前请吴大夫给他配的药丸,说爹爹,头疼厉害的时候不要硬撑着,记得吃一颗药丸,告假歇息一半日,唤大夫给你推拿或是针灸。
他倒出一粒药,放入口中,没用水送服,就那样含着,让药的苦涩四溢,溢到心头、骨髓。
疲惫感渗透到了骨头缝里,他想就这样坐着,想就此赋闲。
可是不行,不行。
他明日一定要去上朝。
思及此,他强迫自己振作起来,继续处理案上的公文卷宗。
·
许持盈没想到,萧仲麟会带她离开皇宫,到了静谧的京城街头。
轻车简行,暗卫、影卫隐藏在暗中尾随。
她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也实在是没力气,由着他抱着。车子轻微的晃动,让她昏昏欲睡,后来真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听到他在耳边低语:“醒醒。”
“嗯?”她不情愿地睁开眼睛。
“到家了,下车。”他微笑,“在这儿不好抱着你下去。”
“你是说——”她透过车窗望向外面,看到再熟悉不过的庭院,一时泪盈于睫。
“快快快,下车。”他轻拍着她,催促着。
她用力点了点头,眼泪也掉下来,“谢谢你。”
萧仲麟眯了眸子睨着她。要不是遇到这种事,今日她这样那样的生分,真够他发一通脾气的。
“明明是个小混帐,现在成了小可怜儿。”他语声低低的,很无奈。捧住她的脸,给她擦去泪珠,“再哭我可就改主意了。”
她再一次用力点头,又深深地吸气,“我听话,不会再哭了。”
这样的乖顺,却让他心里酸酸的,“你缓一缓,我先去见丞相,编排个借口,省得他觉得我不着调。”说完,他先行下了马车。
马车外的动静,许持盈听到了,但因为心绪紊乱,并不知道人们在说什么。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斟酌好见到父亲的说辞,下了马车。
马车停在书房院门外,守在附近的,是暗卫、影卫。
她一步一步走进去,腿似是灌了铅。
走到书房厅堂门外,恰逢许之焕送萧仲麟出门。
萧仲麟给了她一个笑容,“你们说说话,我在院中赏赏花。”又转头对许之焕道,“去吧。”
许之焕称是谢恩。
萧仲麟走到院子西侧,在石桌前落座,望着蔷薇花架。他自幼习武,虽然身手不是特别出彩,但耳力很好,在院中也能听到父女两个的言语。此刻,父女两个是都忘了这回事,要是如常清醒,应该不会由着他在院中光明正大的偷听。
父女两个对视片刻,许之焕笑着撩了帘子。
许持盈颔首回以一笑,迈步进门。
许之焕没即刻进门,快步走到院门外,扬声唤来两名小厮,吩咐他们给萧仲麟准备茶点酒菜。不知何时才与持盈说完话,总不能让九五之尊干巴巴地等着。
忙完这些,他对萧仲麟感激又歉然地笑了笑,快步走进书房。
许持盈站在书案前,正提笔写着什么,见他进门,道:“丞相稍等,就快写完了。”
许之焕被她一声丞相叫的一愣,随后随着她的称谓笑道:“皇后娘娘请便。”
在外面的萧仲麟听了,嘴角一抽。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过了片刻,有两名影卫接过小厮送来的茶点酒菜,给他送到跟前。
萧仲麟颔首,吩咐道:“你们去五十步外等着。”
影卫称是而去。
萧仲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前生他有事没事就喜欢喝几杯,在住处特地建了个酒窖,用来储藏四处搜寻到的酒中珍品。酒精能够适当地缓解疲惫和压力,适量喝一些,有益无害。
倒第二杯酒的时候,他想到了郗骁。郗骁喝酒的样子,跟喝水似的。
那算是酗酒了吧?但愿只是一时的,若长期如此,他得让他戒掉。酗酒一点儿好处都没有的,他的摄政王,年纪轻轻的就喝成痴呆可怎么办?军政方面,是烂熟于郗骁心里的一本账,落到别人手里,方方面面都是难题。
人得有自知之明,自己这身份、位置,不用什么事都抓在手里,用人得当即可。
室内的许持盈,放下笔,等墨迹晾干之后,把宣纸叠的四四方方,捏在手里,走到许之焕面前,递给他。
许之焕没接,用眼神询问她。
“是我手里用得上的那些人。”许持盈解释道,“兴许您来日用得到。我会尽快知会他们,让他们凡事听您调遣。”
许之焕还是不接,目光沉沉地凝视着她。
许持盈的时手尴尬地停留片刻,便要转身把纸张放到书桌上。
“得了。”许之焕伸出手,“走路都打晃了,别折腾了。”
许持盈咬住嘴唇,把纸张放到父亲手里。
这就是他的父亲,是她此生唯一承认的父亲。
许之焕温声问道:“过来这一趟,就是说这些?”
“……不是,”许持盈摇头,“还要告诉您,我知道该怎么做,不会让您和……和大公子、二公子为难。”
许之焕的呼吸声变得凝重,训斥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下去。皇上就在院中,他不能当着她的夫君的面儿呵斥她。他问:“什么大公子、二公子?”
“……”
“此刻,是君臣相见,还是父女叙话?”他得先问清楚,此刻她以什么身份自居。
“……都不是。”呼吸都变得艰难吃力,说话更要耗费极大的力气,可她必须说完。
她后退一步,端端正正跪倒在地,给父亲磕了三个头,“您的养育之恩,我无以为报,只盼来生能有福气,做您的女儿。”
“……”许之焕咬紧牙关,头疼得又冒汗了,“你想做什么?接下来你要做什么?”语气很恶劣。
她垂了眼睑,逼退泪意,“我……我知道怎么做对你们都有好处,常伴青灯古佛,或是因病而亡,都可以。您什么都不要跟我说。”不论是怎样的话,她都听不了,受不了。
“啪”一声,她面上挨了一记重重的耳光,身形险些摔倒在地。
“没出息,没出息!”许之焕语声嘶哑,目光如利箭,“我从没想过,会有动手打你的一天,可你实在是不成器!”
许持盈又何尝想过,自己会有被父亲掌掴的一日。她脑海里一片空白。
“你给我站起来说话!”许之焕就要暴跳如雷了,“我还没死呢!用不着你磕头送我进棺材!”
许持盈站起来的时候,泪眼模糊,“您别生气。”
“我是谁?”许之焕喝问道,“一进门不是叫丞相就是您您您的,我是谁!?”
许持盈的手攥成拳。是爹爹,他是她最亲的爹爹。可是……
许之焕看着掌印慢慢浮现在她苍白得吓人的脸上,心疼,可一想到她说的话,便又暴躁起来。
“你回来是交代后事吧?谁准了?”他把手里的纸张用蛮力撕的粉碎,掷到她身上,“混帐,没出息,没出息……”他背着手,如困兽一般在室内来来回回踱步。
许持盈想说您冷静点儿,别意气用事,又想说我先走了,过几日再来。可是,什么都不敢说,怕父亲的怒意更盛。
终于,许之焕冷静下来,走回到她面前,语气温和如常:“听说这件事之后,我头疼得厉害,吃了药,好了一些。我想过,应该像你以前提醒的那样,明日告假歇息,可我不能。明日就算天上下刀子,我也得如常上朝,之后不论如何,都要见你一面。
“因为你病了,我听说了。
“我担心,担心你病重,更担心你胡思乱想。
“我的女儿,遇到大是大非,只要与亲人相关,就会把过错往自己身上揽。我怕你这次也一样。
“我还担心你恨上我,因为我治家不严,没能管好内宅的女眷,没有这长年累月的过错,便没有今时今日的祸。
“我告诉你,日后不论你认不认我这个父亲,你在我这儿,就是我的女儿,谁都别想改变这事实。
“日后除非你与两个哥哥起了分歧,真的做了糊涂事,我才会对你失望,才会像今日一般责骂你。
“眼前这件事,错不在你我,我们为何要为别人的过错离散?
“不行,绝对不行。
“你要是因为这件事想不开,做傻事,我会恨你一辈子。谁夺走我的女儿,谁就是我的仇人。”
许持盈吸了吸鼻子,擦了擦视线模糊的眼睛,“可是,不行的。我不能成为许家的……”
“住口!”许之焕打断她,“不会有那种事发生,有人能用十六年编织一个弥天大谎,我就能用余下的几十年去编织一个事实。那件事是别人跟你胡说,是假的——你只需要记住这一点。这一次,相信爹爹,只听爹爹的话,安心的高高兴兴的过日子,好不好?”
相信爹爹,听爹爹的话。这一句,让许持盈的心酸到了极处,轻轻抽泣起来。
许之焕抬起手来,抚了抚她已红肿的面颊,“疼不疼?”
“爹爹。”许持盈迟疑地握住父亲的大手,怯怯地唤道。好怕,怕方才听到的都是自己的幻梦,怕父亲嫌弃地甩开她的手。
“傻孩子。”许之焕轻轻将女儿搂住,“你要是钻了牛角尖,真是要人命。”
“爹爹,对不起。对不起,爹爹……”她终是闷声痛哭起来。
“哭吧,好好儿哭一场。”许之焕轻拍着她的肩。伤心、委屈都需要宣泄出来,他不怕女儿哭,只怕她一直倔强地忍着,埋在心里闷出病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