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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皇陵


第55章 皇陵

  正月十五乃是上元佳节, 晏回当日政务繁忙,因为刚过完年, 各地的折子都跟雪花一样飞上来了。他实在挤不出时间来, 没能陪着宛宛出宫看花灯去。

  “没事,陛下正事要紧。”唐宛宛丝毫不气馁, 跟晏回讨了个出宫的口谕, 屁颠屁颠找关婕妤去了。两人一拍即合,在宫外头玩了一晚上, 宫门落钥前的一刻钟才赶回宫。

  已经过了亥时,宫里的人这会儿大都睡觉了, 整个皇宫都是静悄悄的, 一路上被值夜的羽林卫查了好几回腰牌。几个女暗卫将贤妃娘娘送回长乐宫, 又去送关婕妤去了。

  絮晚一脸惶急地迎上前来:“主子您怎么才回来?您要是再不回来,陛下都要派羽林卫满大街找人去了。”

  唐宛宛心里一咯噔,忙不迭跑进内殿请罪去了。只见陛下叠着腿坐在太师椅上, 眼角眉梢都在冒冷气,声音也是冷飕飕的, 上来就是一句:“回来这么晚,真是胆儿肥了!”

  “外头没有漏刻,也没有西洋钟。街上满满都是人, 我当时辰还早呢。”唐宛宛眼睑低垂细声细气答,一副规规矩矩的小媳妇模样,她哄了一刻钟才把冷飕飕的陛下哄热乎。

  上元节也是年轻男女定情的日子,尤其是官家, 平时将男女大防看得重,到了这一日便要开明多了。上元节之后几日,朝中又有好几位臣子给家中儿女请旨赐婚。

  这赐婚也有大讲究,官家子女与平民结为连理是无需向朝廷请示的;若两方都出身三品以下官家,也可以自行婚配。剩下的都得上折子请旨。

  每每折子上来,负责罗列他们两家姻亲关系的宦人就得忙活好几天。两方的家世背景,势力牵扯,三代以内的姻亲关系,平时私下来往多不多……凡此种种都要一一罗列出来,放到晏回的案头上。

  光是家中姻亲关系就得列一沓,晏回看得头疼,又不得不看,谁与谁走得近了,他心中都必须有数。朝中局势复杂,有些底蕴深厚的世家若再结一门强势的姻亲,对皇位的威胁就越大。宰辅不能与兵部结亲,兵部不能跟户部结亲,户部与吏部结亲也得慎之又慎……

  晏回怕他们结党连群,朝臣比他还要谨慎,大多知道避嫌,生怕被有心之人扣上个结党营私的帽子,将来被人泼一盆脏水。

  唐宛宛闲来无事,也跟着晏回一起看,她不懂什么人情往来,一切只凭眼缘。

  “这个好,正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双方爹爹都跟您请了旨,一看就是两情相悦呀!”

  “这个男子不好!人丑花心还没钱,成日往青楼跑,给他赐婚不是毁了人家姑娘吗?”

  晏回心中一凛,想来“人丑花心还没钱”这三样就是宛宛最讨厌的男子了。他立马往自己身上套了一下,自己人不丑,不花心,还有钱。

  就是平时有点抠门。看样子这条还得改改,免得哪天遭了宛宛嫌弃。

  *

  时年二月初,陕南出了一件大事,安州刺史与负责皇陵督造的祖堂总督亲笔所书的密信先后报回京城,令朝野震动,举世皆惊。

  ——今上的地宫塌了。

  地宫,即为皇陵。

  晏氏皇族的故土本在赣南,只是赣南水土潮湿,不适合建造皇陵。祖皇帝令数十位擅长堪舆点穴的风水大师选址多年,终将皇陵定在了陕南,以渭南、商洛、安康、汉中为域。那处地势平坦开阔,北有群山南面临水,人居稀疏远离州县,草木茂盛松柏常青,平原十不葬的规矩没一样冲撞了的,正是天下难寻的好风水。

  晏氏皇族仙去后都在那处入土,至今已有七位帝王陵墓分布其中。

  而这回塌的就是晏回的地宫,位于陕南镇安县。自晏回继位第三年开始起基,如今五年过去,宫室已初具雏形。本是再好不过的地方,没有地动也没有洪灾,这会儿好端端就给塌了。

  晏回听闻这事的时候,头个反应就是:还好塌的不是父皇的。他老人家年纪大了,若是身后之事出了问题,怕是要难过一阵了。

  朝中人心不安,不少臣子都说什么“此乃上天降罪,大凶之兆”、“陛下应下罪己诏痛思己过”……妖言惑众的通通打了一顿板子遣回家去静养半月,晏回又令人快马加鞭赶至镇安县彻查实情。

  镇安县离京城并不远,快马疾行,一去一回不过六七日。谁曾想带回来的不光有消息,还有一口薄棺——早在他们到镇安之前,镇安县县令就在家中畏罪自尽了,还留下了一封血书。这封血书不为自己开罪,只求陛下善待他家眷,另外列出了一份十几人的名单。

  这下子,纵是脑子再不好使的也明白其中大有文章了。

  “历来皇陵督造都是一份很有油水的差事,中饱私囊的不在少数。因所需建材量大、人力开销也不好估量,光从送上来的账面上来看压根瞧不出端倪,极难查出贪污之实。所以这‘祖堂总督’只能在任两年,任期够了就叫回朝中,再换别的人去。这经营时间短了,也能少些贪污之事。”

  唐宛宛瞠大了眼睛:“意思是总督以次充好,将造皇陵的银子给贪污了?陛下的棺材本他都敢动?”

  这“棺材本”的说法把晏回逗乐了,笑了好一会儿才正色说:“祖堂总督只负责监督地宫进度,未必是他从中作祟。皇陵督造非总督一人之事,若以次充好也早该有人报上来才对。定是当地蛇鼠一窝官官相护,到了这会儿事发了才着急了。”

  “那陛下要怎么办?”

  “这天高皇帝远的,各个吃了雄心豹子胆,连朕的棺材本都敢贪。”晏回眸光冷厉:“吃下去的都得给朕吐出来。”

  一番思量之后,晏回决定亲去陕南一趟,以帝威震慑一方。唐宛宛又惊又喜:“陛下还能离开京城?”

  “为何不能?”晏回笑笑:“祖父和父皇在位时每隔一年都要出去一次,天南海北走了个遍。朕只在几年前微服下过江南,已经十分勤勉了。”

  唐宛宛连呼吸都轻了两分,眼睛亮亮的,不知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她凑上前来将自己整个人挤进晏回怀里,放柔了声音吹耳边风:“陛下这一去一回起码一个月,出门在外的多不好玩啊,陛下带上我好不好啊?”

  “朕是要去办正经事的,带上你能做什么?”晏回故作冷脸。

  “我会捶背捏腿,还能打扇……我还会认字写字,陛下不想动笔的时候就叫我代劳。”

  唐宛宛磕磕巴巴说了几句,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自己别的优点了。不知怎的灵机一动,红着脸问:“以前陛下都是每三日欺负我一次,这回你要走一个月,真的忍得了?”

  “陛下带上我,晚上睡觉的时候还能……咳咳……消疲解乏。”

  难得她有如此自知之明,晏回笑得直不起腰来,本来就打算带着她,又趁机将人逗了好一会儿,这才欣然应允。

  朝中赞同与反对的声音是一半一半,吵吵了两天,统一了结果:太上皇监国,几位三朝元老居守,潜渊阁协同,司礼监受皇命。

  得闻陛下这回不是单独出去的,德妃、钟昭仪带着三位美人前来请愿,都说想要跟陛下一同去。德妃今日出门时脸上多抹了些粉,脸色素白一脸憔悴,她颦着眉尖说:“陕南出了如此大事,妾忧心不已,连着好几天都没着枕头,求陛下带着臣妾同去,也好为陛下分忧。”

  “你能如此想,其心可嘉。”晏回目光扫视一圈,顿了顿又问:“你们几人也是如此想的?”

  钟昭仪、冯美人等人连连点头。

  晏回点点头,“朕心甚慰。只是此次微服出巡,吃喝穿用一切从简,参汤燕窝一概是没有的。加之路途遥远,一路上舟车劳顿,你们怕是吃不消。不如先跑上三圈,让朕瞧瞧你们的体力能不能跟得上,不然路上病倒了耽误了行程,朕定要发火的。”

  “陛下。”钟昭仪小心翼翼问:“……这跑三圈是何意?”

  “就是绕着御花园跑三圈。”

  众嫔妃眼前都是一黑。她们几人养尊处优多年,平时横贯御花园东西都要走两刻钟,中间还得坐会儿歇歇脚。这回陛下竟要她们绕着御花园跑三圈,就算能拉得下脸上去跑,跑完也得没了半条命啊!

  晏回见她们站着不动,怕她们听不懂,还说:“宛宛,你跟关婕妤示范一下。”

  “唉!”唐宛宛垂头丧气地迈开步子跑出去了,关婕妤跟在后边,两人的丫鬟只好提起裙摆跟上。关婕妤将门出身,唐宛宛却是因为陛下私心作祟,这一整个冬天她都没能闲过,每天下午要么是跟着陛下练太极,要么是绕着御花园哼哧哼哧跑圈。

  晏回还要在后头悠哉悠哉地踱着步子监督,美名其曰:“强身健体,房事才能顺利。”

  如今才二月中旬,天还没大暖和起来,前几日还下了一场春雪,路边的柳树刚长出几个芽就又冻掉了。众嫔妃望着两人在冷风中跑远的身影无语凝噎,可陛下说得句句都有道理,没法反驳怎么办?

  御花园里正跑着的关婕妤面上一派闲适,她迁就着唐宛宛的速度放慢了步子,还扭头笑着说:“嫔妾谢过贤妃娘娘,要不是你为我说好话,陛下肯定不会带我去的。”

  唐宛宛抹了一把汗,喘得跟风箱似的,闻言摆了摆手:“小事,不要紧的。”

  临行前她还回了一趟家,唐夫人指着丫鬟从棉衣到单衣都备了好几件,唐宛宛哭笑不得:“娘,不能带这么多,陛下说要是我的包袱超过三个,他就不带我去了。”

  唐家两位嫂嫂都笑成一团,唐夫人只好作罢,又连番叮嘱:“宛宛你出门在外要听话,陛下是去做正经事的,只是顺便捎上你去见见世面,你别到处乱跑着瞧热闹。还有一路上陛下吃什么你吃什么,你可别看到人家当地的美食就走不动路了。”

  唐宛宛自觉被小瞧了,皱着脸说:“谁说我是去吃喝的?”

  唐夫人瞪她一眼:“那你为何去书舍买了好几本介绍陕西名吃的册子?刚才嘴里还念叨什么肉夹馍臊子面羊肉泡馍,当娘听不到呢?”

  *

  二月十六,黎明时分城门刚开,一行人就悄无声息地离了京。

  他们乔装成江南的富商一路北上,暗卫七十余人都扮作了随行护卫的镖队。统共四辆马车,晏回和唐宛宛坐一辆大的,关婕妤和她的丫鬟坐一辆小的,随行太医坐一辆,另外身份贵重的宫人挤一辆。至于路上的穿用都在马车厢底放着,或是在镖车里藏着。

  另有五百羽林卫乔装成百姓的模样,分为两拨人马,一拨人比晏回先行三日,每到了一城就提前去查探部署;另一拨远远跟着陛下后边,与镖队只隔着十里距离,以应万全。

  派去镇安县彻查此案的钦差早在半个月前就到了镇安县,这会儿晏回微服出巡只是为了一路上玩得更自在些,等到了地方自然要表明身份。

  镇安县离京城并不远,快马加鞭只需三日功夫,慢慢悠悠行过去也不过七八日,晏回也不急着赶路,一路走走停停看看沿途风景,只图自在。

  半道上唐宛宛老往关婕妤的马车上跑,独留晏回一个人坐大马车。没了自家小棉袄,晏回闷得厉害,看了两本书打了个盹儿,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吁——吁——”镖队后方忽然传来两声尖利的马哨声,这是停车的意思,每隔半个时辰镖队都会停上半刻钟,谁有内急或是别的要紧事都赶紧。领镖人听到这么一声就慢慢勒了马,后头的马车也会跟着停下。

  晏回正阖着眼养身,车马却吱呀一声从外边打开了,他诧异抬眼,爬上车的正是唐宛宛,笑眯眯唤了他一声。

  啧,小没良心的。晏回轻嗤:“终于知道回来了,怎么,还是朕的马车舒服?”

  好不容易看见她回来一回,晏回心中升起了少许欣慰。却见唐宛宛一上车就在车壁上的小抽屉里左翻翻右翻翻,翻到了一盒花茶和冰糖小包,都抱在了自己怀里。

  然后笑吟吟说了句“陛下再见”,扭头就要跳下车。

  晏回忍无可忍,将人拉回了怀里,声音凉飕飕的:“你回来一趟就为从朕这儿拿一罐茶叶?关婕妤的马车上到底有什么稀罕的?”

  唐宛宛振振有词:“关婕妤会讲故事呀,她小的时候去过好多地方,见过蒙古的骆驼见过滇南的大象,讲的故事都特别有意思。陛下总是沉默寡言的,太闷了。”

  晏回暗暗磨了磨牙,心说:没有你在身边,朕比平时还闷啊……只好说:“朕也会讲故事,天南海北贯通古今,你想听什么都成。”

  “真的?”唐宛宛眼睛一亮,又稍微迟疑了一瞬,开口有些为难:“那我能笑吗?”

  晏回听不明白:“这是何意?”

  唐宛宛有点窘地摸摸鼻子:“陛下的皇陵塌了,这本该是一件十分严重的大事,随行的暗卫都绷着张脸,我身为贤妃更该给陛下分忧才对。可我实在严肃不起来,难得出来玩一趟,我好开心的。”

  话落还又小心翼翼问他:“要是我一路上都笑呵呵的,陛下会不会不高兴?”

  晏回:“……”

  心中骂了一句蠢蛋。晏回叹口气,无奈开口:“朕又没指望你能办正经事,带你出来就是为了玩的。”

  唐宛宛顿时乐了,把怀里的花茶和冰糖一丢,叫丫鬟去跟关婕妤说自己不去了。挤在晏回身边跟他下棋,还不忘补上一句:“陛下真好。”

  总算把人留在自己的马车里了,闷闷不乐一上午的晏回终于舒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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