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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大结局(下)


第63章 大结局(下)

  永贤八年八月廿七, 大庆由男至北一路攻打夏丘,所到之地皆插旗占领, 沿途百姓民不聊生, 夏丘大乱, 皇宫喜事早早中断,宫中一片混乱。

  “宇文玏!” 响亮地一巴掌, 足以显示来人足以掀天的怒气。

  “这便是你所说的杀手锏?联合敌国进宫夏丘,以羞耻卖国的代价逼走萧怀雪?!” 老太君气急, 颤颤巍巍地险些站不住, 幸得一边的赵九及时稳住她。

  “哎,老太君, 您可别急呀, 我可严格地按照了您的吩咐,逼走萧怀雪, 我完成的不是很出色吗?”

  “你!你!可你也不该用这么糊涂的方式!竟通番卖国....你!....你!”

  “老太君!” 赵九扶着他, 一边厉色瞪着他:

  “萧怀雪虽狠厉,却比不上你的小人,宇文将军,凡事无须做得如此极端, 否则害人终害己。”

  “哼——” 可惜宇文玏现如今正春风得意, 是听不见这番话的。

  他满脑子想到都是萧怀雪低垂着头告诉百官明日早朝紧急朝议此事的颓然模样,他那般孤傲的一人也会有如此兵败如山倒的时候,光是回忆,也够他在心底狠狠嘲笑他千万次。

  明日, 呵,萧怀雪,这将会是你坐在这宝座上的最后一日!

  明日他宇文玏将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字字珠玑逼迫萧怀雪抬不起头来,他会让他主动放弃这个皇位,他会狠狠地践踏他一如以往。

  正如现在,他一字一句地嬉笑嘲弄:

  “陛下,其实大庆皇帝已经说的很清楚了。只要陛下您立马答应退位,并且割让给大庆闽东以南的三万亩土地,大庆便立马退兵,并且,愿意与夏丘签订一份长达十年的和平契约 ....陛下,您身为一国之君,孰轻孰重,该是不用微臣提醒吧?”

  一人开始,便预示着接下来无数只等待许久的冷静,本就地萧怀雪不甚满意的百官如今一听这等好事,一个个都站了出来,冒死进谏。

  “如今国难当头,还望陛下成全!”

  “还请陛下成全!莫要让夏丘百年江山毁于一际!”

  “陛下!臣,愿以一死以表爱国之心,还望陛下尽早答应这个条件...陛下!”

  众多声音中,萧怀雪的声音尤为微弱,却如此出挑。

  “诸位爱卿无须再言..”

  “寡人答应你们的要求,尽早退位。”

  百官诧异地望着他,其中不乏幸灾乐祸与长舒一气,其中宇文玏满脸愉悦更是藏不住。

  “不过....” 萧怀雪低垂的头却突然挺了起来,目光凌厉扫视殿内一周,声音浑厚气如磅礴:

  “在寡人退位前,寡人还有最后一件事……”

  哄地一声,百官爆炸开来,猜不透萧怀雪临行前又要耍什么把戏。

  其中尤以宇文玏面上表情最为不屑,权当这是萧怀雪之不甘于愤怒得不到宣泄,故弄玄虚罢了。

  却不想,随着萧怀雪话落,得闲殿内突然缓缓走进一人,来人一身布衣,衣着简单随意,可他身形高大紧实,却是连布衣,也穿出了一股子洒脱之意,俊眉星目,面若冠星,一双专注的眼目不转睛地盯着大厅上某一处。

  “是...是他!” 朝廷上资历稍老的官员立即认出了来人是谁,神情难免激动了起来,可由于‘他’离开朝廷已久,大部分的新官都认不得他,可看其他人的态度,也约莫能看出来人可是个大人物。

  其中,宇文玏的面色从他进来那一刻便变得黑沉无比,尤其薛长亭放在他身上的针刺般目光太过激烈让他更是不悦,他看一眼萧怀雪,神色有异。

  这时,薛长亭也来到他身边了,沉着粗哑的嗓子,伸出了手来:

  “宇文将军,我的东西..也该还给我了罢?”

  宇文玏听此一句血色翻涌,扬起一只手便打过去,气急,怒道:

  “混账!公堂之上岂容你如此放肆!”

  那只手被薛长亭轻轻松松地接住了,只是稍稍一用力,便让宇文玏脸色青紫痛哼出声。

  整个朝堂因着这突然的变故炸开了锅,却没有一个人敢出来询问一句,就连平日里最敢于进言的薛潜薛大人今日也因故未来早朝,其他人私下交头接耳议论着,一时间金銮殿下窸窸窣窣生意不断。

  在这时,萧怀雪方缓缓拍了拍手掌,他挺直着背脊坐在龙椅上,气质卓然不怒自威,将堵住了百官的悠悠众口。

  “寡人既然叫了前骠骑大将军薛长亭来,自然不会让他白白来一趟。”

  他与薛长亭极有默契地一颔首,道:

  “长亭,将你今日带来的东西亮出来吧。”

  堂下薛长亭也点点头,放开了宇文玏已然青紫的手,取下身上随处带着的包裹,而后从里取出了一些东西,第一样,便让宇文玏变了脸:

  “你...你是如何拿到这本账簿的?!不可能!你根本就拿不到!”

  薛长亭道:

  “这还得感谢令郎秉性善良,成我之美。”

  “沛儿?!不可能,他从来都对我的话言听计从,怎么会背叛我?!”

  “你便不好奇令郎现在在何处?不过我想,他与芝芝现在怕已经漂洋过海去了西洋....郎情妾意鸳鸯情深,宇文大人现在都自身难保了,便不要去管这对苦命鸳鸯了。”

  宇文玏大惊失色:

  “什么?你说沛儿....这个混账东西!竟为了个女人背叛额老子!”

  薛长亭轻笑着感叹一声:

  “儿女情长,又岂是宇文大人这般简单能说清的。”

  说罢,将那账簿掀开,高举着手将其公之于众,一边提高了音量:

  “诸位先同僚请看,此处便是这么些年宇文家背着朝廷收受贿赂,私吞公款,假公济私之账簿,上面记载了宇文将军自过去十年间的所有恶行,涉及金银达到千万两黄金之多,眼中违反夏丘国律,当该严惩。”

  此话一出,又是群臣沸然,文官那便自然大快人心拍手称快,武官这边便有些微妙了,好歹宇文玏还在现场,都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现在也没人敢去碰这颗钉子。

  不想,薛长亭此刻又从那破旧的包袱中取出了另外一件东西,让宇文玏当即软了脚,说出的话都有些哆嗦:

  “薛长亭!你究竟是如何....”

  薛长亭看也不看他一眼,再次举起了那件东西,一字一句地道:

  “而这一份,是宇文将军三月前与大庆国使臣私自接触写下的协议,现如今大庆如此轻易地一路北上攻打到了皇城附近,想来也与你脱不了干系吧?在内,私通公款愚弄百姓,在外通番卖国,我想光是这些罪证,也足以让你死千万次都不够了罢?”

  萧怀雪陡然冷哼了一声,愤然拂拂长袖:

  “来人,将宇文玏拉出殿外听后发落,其他人若没有异议便退潮,寡人答应你们的事情自会做到,也还请各位卿家同心协力,抵制外敌。”

  “萧怀雪!你敢赶我!” 宇文玏突然发了疯般挣脱了桎梏,一个健步跃至萧怀雪眼前同他正面对峙。

  “没错,我与何朝恩的确与大庆签订了一份协议,那你可知道这代表什么意思?代表我现在的身后所靠的,可是大国大庆!你敢杀我?!你若杀了我,夏丘就完了!哈哈哈哈,萧怀雪,你忍心拉着天下百姓一同陪葬?!”

  却看萧怀雪陡然一个巴掌扇下去,宇文玏猝不及防地挨了这么一下,生生逼出了一口老血。

  “夏丘有你这样的将军真是国之屈辱。”

  “你敢打我?!萧怀雪!你敢打我!怎么,现在开始装作一个正人君子?!你忘了你做的那些丑恶勾当了?你为了上位不惜手刃亲兄,谋朝篡位,寡义廉耻不知所谓!你竟敢说我?我同你做的那些恶心事比起来,哪里比得上?!”

  “来人,拉他下去。” 他面如玄铁,冷酷发令。

  却看宇文沛被三五个身形雄壮的侍卫连拖带拽地带了下来,一路上却依旧不死心地骂骂咧咧:

  “你敢杀我!萧怀雪!你要是杀了我!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你这个暴君!卑鄙小人!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萧怀雪!萧怀雪!”

  待他的声音再不见,萧怀雪这方折软了身子跌坐回龙椅上,一手扶额,甚是疲惫。

  “怀..陛下,没事吧?” 薛长亭询问一句。

  他摆摆手,示意百官若无他事便可直接退下,三三两两的官员开始离开,萧怀雪则在大殿上闭目养神。

  直到百官散去,只剩他们二人,薛长亭面上的紧绷也终于逝去,慢慢地朝他走去,两人如人生挚友般相似一笑,极为默契,薛长亭道:

  “怀雪,咱们最终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萧怀雪沉默半响,方道:

  “寡人不想害人,可却有千千万的人欲加害于我。算来算去,也不过如此。”

  “接下来打算如何?”

  “如何?我也不知道。也许就此退位?我上位八年,却也这样曲曲折折地走了八年,自问兢兢业业,却始终背负骂名,或许他当时是错的,我根本便不适合当这个皇帝。”

  “怀雪....陛下当时做了如此决定也自有他的思量,不过这么些年我时常在想,若当时你未曾答应他...我们三人现在又是怎样一番景象?”

  萧怀雪轻轻一笑,也只有在这个数年挚友面前方能卸下心房展露处如此一面,他笑笑,以示无碍:

  “命运如此也怪不得谁,这些年我也倦了。倘若真的走到了不得不认输的地步,便也认了。”

  薛长亭也不说话了,俊朗面容因着这些年的四处流浪平染无数风霜。

  “这些年,辛苦你了。” 萧怀雪一字一句道,却只得到薛长亭一个无碍的笑。

  当年薛长亭随同他一同去往前线大战,本是一身抱负为国捐躯之少年郎,却做了他一切罪行的包庇者,来时锦绣路,归来却满身血,薛潜因着萧舜的死对萧怀雪恨地入骨,处于二人中间的薛长亭则选择了离家远游,数年间鲜少归家。

  他对他,从来都不乏愧疚。

  “行了,怀雪,当年的事情我也知道,此事怪不得你...现如今到了如斯天地老天自有安排,不若你陪我出去走走,权当散散——小心!”

  却看一个影子突然从大殿后的窗帘处冒出,一支泛着杀气的匕首径直地朝着毫无防备地萧怀雪而去。

  噗嗤一声,刀刃见红,却是薛长亭以手握住剑刃制止了那人的动作,他陡然将匕首从哪人手中抽出,一掌将其拍到在地。

  那是个极为柔弱的人,身形单薄一身囚衣。

  “大胆狂徒!竟敢公然行刺!”

  待那人抬起头来,两人却又是一怔,恍若隔世般。

  倒是沈卿尘嘴里骂骂咧咧不断:

  “贱人!我们终于又见面了,我要杀了你!你还敢躲!你有什么脸面躲!”

  “沈皇后。你冷静些。” 薛长亭皱着眉道

  她却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目漏凶光:

  “你给本宫闭嘴!这是本宫与这个贱人之间的事,岂容你私自插嘴?!你是谁?!本宫要剥你筋骨诛你九族!”

  “这的却是我与她之间的事,她说得对。” 萧怀雪缓缓地道。

  他又望了望薛长亭:

  “长亭,你先下去。”

  金銮殿上,是何等的空旷。

  此刻的定国侯府薛家,却乱做一锅粥。

  “娘亲!” 薛潜气急:

  “你是老糊涂了吗?宇文玏是何等奸诈小人,您竟和他同流合污,帮助他..没错,我薛家的确厌恶萧怀雪,可也要正大光明,堂堂正正,岂能在背后耍出这等卑劣的手段?您这样做,同宇文玏又有何异?!”

  老太君脸色有些苍白,许久,幽幽叹声气:

  “我要的,不过是夏丘民富国安,此番误入宇文玏奸计,的确是我考虑不周了,潜儿,此事错在我。”

  薛潜直直地望着她数秒,咬着牙背过手去:

  “不知所谓,真是不知所谓!也不知朝野上究竟怎么样了。”

  “衡儿。” 薛潜叫道:“我听闻大庆再过七日便可攻入皇城?撤兵的唯一条件是让萧怀雪甘心退位...”

  薛景衡眉头一皱:

  “的确如此,不过.....”

  “不过什么?”

  他在犹豫着是否将阿宁的事情告诉薛潜,以及她此行的目的,若然她真的找到了薛长亭,说不定事情还有一点转机...

  正在他犹豫之事,薛家大宅中,正缓缓走进一人,而他的出现,也足足震惊了一路遇上的下人奴仆,个个张了嘴不可置信地紧,待那人走的都没影儿了,这才缓缓而不确定地道:

  “方才那人老奴要是没看错的话...”

  “是他!是他!”

  “是二少爷!是二少爷回来了!”

  “爹。”

  薛潜,薛景衡,老太君以及躲在柱子后面的韫仪听此一声皆愣在原地,许久,才缓缓回过头去。

  “你撒谎!阿舜怎么可能会死?!他没有死!没有死!你这个贱人,为了皇位竟然连这么大逆不道的话都说的出口!贱人,贱人!”

  得闲殿内,只听到沈卿尘一声声难入耳的怒骂在大殿之上盘旋,又盘旋。

  “他那么爱我...本宫是他明媒正娶的皇后! 他答应了我打完胜仗便回来看望我和孩儿...阿舜,阿舜,本宫那么爱他,本宫扶持他坐上皇帝的位置,本宫时刻守在他身边治理这个国家,本宫如此尽心尽力....阿舜怎么可能会死?!你骗我!贱人!萧怀雪!你这个贱人竟然敢骗我!”

  她像一只失了心智四处乱撞的野鹿,渴望着用歇斯底里的大叫掩饰心中隐隐升起的恐惧与不安,这是沈卿尘难得清醒的一天,尤其在阔别许多终于与萧怀雪面对面之后,她的神智逐渐回神,迫使她想到了许多许多尘封的往事....她想起了每次萧怀雪与萧舜二人在一起的模样。

  他真心地待他好,而萧怀雪也如此敬重他。

  他们是感情极好的两兄弟,而这对于本性阴凉的萧怀雪而言是何等的不容易。

  那他为什么要杀了他?

  她突然间周身布满了惊惧,她怕,她怕从萧怀雪口中吐出一些可怕的真相...

  正如此刻,萧怀雪站在她面前,挺拔的身子较之八年前更为俊逸,她也算从小与他一起长大,却不知这孩子也会有这样的一面。

  如此坦白:

  “杀害萧舜的人不是我,而是你,你们,这些自诩爱他,为他好,却从小将他关入你们精心设计好的华丽牢笼中,做你们想要的乖巧皇子,贤君明主,又可曾问过他他是否想要这些?”

  沈卿尘不等他说完便冲上来,张牙舞爪地要打他,杀他,气急:

  “你说谎!这一切都是你杀他之后编造的谎言...你见不得他血统好,见不得他从小便比你优秀,所以你就杀了他!还编造这些毫无根据地借口!他不喜欢这些?他怎么会不喜欢,他亲手告诉我他想要做皇帝!他那么温柔体贴,那么聪明...你这个骗子!天底下有谁不喜欢荣华富贵?”

  萧怀雪苦笑一声:“怎么没有?”

  他永远记得那个宴会上,萧舜望着萧贺乾的眼神,也让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往日里听话乖巧的哥哥对这个皇叔的崇敬之情其实一点也不比他差。

  他们两个人身份不同,有明显的高低贵贱之分,可这可怜的情感却殊途同归,两人心中都抱着对萧贺乾的敬爱,亦或对萧贺乾身后那大好河山的向往,却都紧紧放在心中。

  他是萧怀雪,那个没人管自生自灭的萧怀雪,他向往萧贺乾,却注定成不了萧贺乾。可萧舜却可以,他身来尊贵,受万人拥护,他有钱有势,倘若真的离开皇宫去过自己想要的日子,也注定是潇洒至极的。

  可他是那样的善良,无法辜负身边人多年谆谆的教导,妻子的期待,他们的目光如一道道明灯指引着萧舜到达了那时间无数男子梦想中的彼岸,却偏偏入不了萧舜的眼。

  而萧舜的可悲之于,等他意识到这个问题时,已经是退无可退无路可走,彼时已为王,师长的喜悦,妻子的自豪让他恍惚。

  他充分运用着自己的聪明才智,他的明朗善良,他普度众生,心怀百姓,他政绩出众,治国有方,他成为了百姓口中的好皇帝,百官眼中的贤明之君,他为他们塑造了一个完美皇帝该有的模样。

  却唯独给了自己一个糟糕的,失去自我的萧舜。

  这样矛盾而说不出口的冲突一直在持续,百日里他是受人爱戴的明君,夜里却是个孤枕难眠说不出心中真实想法的可怜人,他辗转反侧,无数此想要起身告诉世人,他们眼中的萧舜其实是个一无是处的可怜人,想要却不可得,悲哀地为了他人而活,似一个傀儡,笑非笑,苦非苦。

  可他不能,因着天底下有那么多双眼睛在看着自己,他们习惯了他无所不能的样子,又怎会接收这样狼狈的他呢?

  他的皇后是那样强势自主的一人,在发现了他的异常后开始不断地在他耳边告诉他,这样是对的,他只是一时的鬼迷心窍,她是他的阿舜,而她也早已怀有他的骨肉,他即将家庭美满坐拥天下,这是何等幸福的一家人,阿舜啊阿舜,你不过一时想不开罢了。

  对的,他也这样告诉自己。

  可午夜梦回却又被心中的烦闷给打地措手不及,他惊惧,他害怕,他知道这根本就不是他想要的,什么狗屁的坐拥天下,什么狗屁的君王,他要的,不过是一壶酒一杯茶,他要的是萧贺乾身后那些山水,而不是这五光十色的皇城。

  那晚是萧舜第一次失控,他将那个无辜的宫女按在身下,一遍遍地告诉她他的烦恼,他正饱受折磨,然后一边杀了她。

  他错手将她杀死,萧舜回过神来时她已经断了气。

  萧怀雪最先发现了他,萧舜的眼神是那样的彷徨,萧怀雪拥紧了他,这个他用着真心疼爱的弟弟告诉他:

  “和我一起去前线战斗,让我给你片刻喘息的时间。”

  他便跟着他去了。

  事实上那段时间也是萧舜即位几年间最为快乐的时光了,他们徜徉于万千山水中,他们披荆斩棘,痛快地将敌人消灭,他们无所不能快意恩仇。

  萧舜甚至爱上了一个姑娘,那是军营驻扎地旁一户人家的女儿,一个极为自由,开朗爱笑的姑娘,她不知道他的身份,他们爬上几千米的高山只为了寻一个好位置看看日出,他们在鱼塘中为了一尾小鱼可以等上半个时辰,他们是何等的快乐。

  萧舜是真心地爱她,爱她带给他的一切自由。可不久,她却因着战事举家迁徙,临走前她苦苦地哀求他随她一起走,他们一起去过远离战场与硝烟的快意生活,她将心中最美好的期许慢慢说给他听。

  可萧舜却残忍地拒绝了她,她哭了,痛苦流涕地问他,为什么?

  他却答不出口,他该如何回答她?告诉她,他是这偌大国家的一国之君,他的身后有无数人看着他,监督着他,他的一举一动都是他人惊喜设计好的,他甚至没有权利打破他。

  他的爱人最终还是走了,她用着仇人一般的目光看着他,狠狠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对他说:

  “萧舜,你是个彻头彻尾地可怜人,你连自己想要什么都说不出口,我真为你感到悲哀。”

  这番话,成了压断萧舜脆弱神经的最后一根稻草,翌日坪山崖大捷,骁勇善战的萧怀雪与薛长亭在战场上注定是无敌的,那一站他们大获成功,将大庆打地落花流水。

  萧舜真诚地向他们二人祝贺,就连不善言辞的萧怀雪那时也弯了唇角轻轻地笑着,再然后萧舜把所有的兵都撤走了,只留下他们三人。

  他说了一堆乱七八糟交代的话,这让萧怀雪皱眉,问他为什么。

  萧舜回答他的,是趁他不注意拿过他的尖刀刺向自己血肉之躯的动作,萧怀雪最后一刻拼尽全力的反抗让那刀并未入太深,萧怀雪心如刀割痛地没有力气,耳边是萧舜的血气涌上来让他手脚颤抖,他软软地倒在他怀中,这个从小待他极好的哥哥。

  而真正让萧怀雪心痛的,却是萧舜眼中浸入骨子里的绝望,他一遍遍地告诉他:

  “小雪...杀了我小雪,我好痛苦,我好痛苦。”

  “小雪...你智勇双全,只可惜没人赏识,你比我更适合当皇帝....等我,等我死了,你便取代我登位好不好?”

  “杀了我,小雪。”

  再然后那山崖上不知何时又来了一个人,是阮宁,她全程看到了萧舜的苦痛,给了她最为直观地判断。

  她告诉萧怀雪:

  “杀了他,这样你们两人都可以解脱了。”

  ......

  “事情便是这样。” 薛长亭长舒一口气,如此说道。

  “原来陛下他.....” 薛潜心中却久久难以平静。

  老太君手脚轻微地发着抖,幸而薛景衡眼明手快地接住她才不至于跌倒。

  她的嘴唇哆哆嗦嗦地想说些什么,可良久,却只是憋红了眼眶,狠狠将头别过去,闭了眼,只字未言。

  “既然真相已经说出来了,我也该走了。” 薛长亭深深地忘了他们一眼,便要转身离开,薛潜回过神来欲说些什么,却也只能仍由这个二儿子离开。

  “薛长亭!” 却不想,真正追随他而去的人,却是她。

  薛长亭回过身来,恭敬地道:

  “公主,多日未见了。”

  她双眼通红地站在他面前,双手甚至不知道该如何摆放,这紧张的模样让薛长亭笑出声来,这个自小在他面前便扭捏极了的小丫头的心思他又怎么会不知道?

  可薛长亭却只是道:

  “对了,听闻你两年前已经嫁给了大哥,长亭现在便和您说一声,新婚快乐,百年好合。”

  韫仪怔了一小会儿,深深地望着他,眼眸中似有万千心思流转,缓缓地,缓缓地,这才归于了平静、她这下方抬起了头,眼中满是释然,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

  “此番出行,还请万事小心了,二叔。”

  薛长亭哈哈一笑,点了点头,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韫仪也笑了笑,转过身去,正前方她的夫君正默默的地等在哪里,他的双手看似正常,却上下交叠着,那是他紧张的反应,她知道的。

  韫仪走过去,薛景衡也强装镇定地道了一句:

  “天色已晚,公主也该回房歇息了。”

  韫仪浅浅地嗯了一声,却伸手挽住了他的臂弯,带着他缓缓走去。

  “这个方向是.....韫仪!你...”

  她却只是燥红了脸睨她一眼,再不说话。

  薛景衡少见地喜形于色,伸手同她十指相扣,再不分开。

  ********

  得闲殿

  “不可能!事情不是这样的!你骗我!你骗我!阿舜怎么可能要你杀他....他又怎么会爱上别人?!萧怀雪!这是假的,假的!”

  心中埋藏许久的秘密终于说了出来,却未见的轻松多好,萧怀雪遥遥看着得闲殿外彩霞,心中空落落。

  “在那之后,为了维护萧舜的声誉我便佯装骑兵造反,登上皇位,未免你沈家亲查此事还将你关入冷宫,沈家没落,算起来,也做了不少坏事,我不后悔,一点也不,这是我唯一能为他做的了,仅此而已。”

  “你住嘴!” 她厉声吼道

  “就算这样!你也是杀了他的刽子手!我一样要杀了你!”

  萧怀雪点点头:“的确如此。” 说罢伸出了一双手:

  “我便是用的这双手杀了他....你若想杀我,便杀吧。”

  “你以为我不敢吗?!”

  她不敢?她又怎么会不敢呢?

  萧怀雪闭上眼。

  可这已经与他无关了,他如今孑然一身轻,该是几世修来的福气了。

  他再也不用管这些破事了,如果能以一死谢罪的话....

  这样...真是太好了。

  萧怀雪再次醒来时是在自己的寝宫里,他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棉被,身边有几盏昏黄的油灯摇摇曳曳,空气中一股浓浓的药香味不散。他一动手臂,发现它被白纱布包裹着,隐约可见几处血渍。

  除他之外,这寝宫里还有另外一人,她在煎药,萧怀雪也不打扰她,索性闭目养身,回想这段时间内所发生的事。

  许久,他想起了什么,问道:

  “沈卿尘呢?”

  “在天牢里,暂时等候发落。”

  “恩。”

  之后又是长长的一段沉默。

  约莫半刻后,她终于将药煎好,端来,即使在火炉边上也温不热的双手托起他的头放在膝盖上,药很苦,萧怀雪皱着眉也吞下了。

  最后一滴也喝完后她顺势将一颗蜜饯送入她口中,打趣地道:

  “你可是夏丘史上第一位因着外敌被罢了位的皇帝,怀雪,这也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他嘴里甜苦交加,每周皱地更甚,睨她一眼,语气却轻松许多:

  “该是如此,便也欣然接受。”

  她轻轻一笑,伸出手指点了点他的额头:

  “话虽如此,但此事也并非没有一点转圜之余地。”

  “你有办法?” 他略微抬起头,却因为伤口又跌了回来,颇有些赌气地抱怨了一句:

  “也是,你素来厉害的很。”

  这语气中的怨恨成分可不少,阿宁佯怒地瘪瘪嘴,细心地将他额前的散发归正,轻柔地道:

  “好几年前我到大庆时,曾顺手助了大庆七皇子玄凌一次,眼下也该是他报恩的时候了。”

  萧怀雪却不甘心地哼了一身:

  “那又如何?据说那玄凌极为清冷高傲,恐早就不记得此事了。”

  阿宁复又摇摇头,瘪瘪嘴,玩下身子亲了亲他的嘴角,又替他盖好被子,留下一句:

  “等你伤好后便出来,咱们只有七天的时间。”

  这番话让他云里雾里,待她走后,萧怀雪愣愣地看着上方雪白的窗帷,心思却逐渐飘远,可他却又什么都没有想,心思一股脑地飘向遥遥远一片虚入的远方,他却心思澄净没有半点杂质。

  一切从结束了吗?这场从八年前,甚至是自他出生后的噩梦....

  他却讶然发现,自己期待了这么久的日子终来临时,他却是缺少了许多情绪,譬如悲伤,譬如喜悦,譬如苦尽甘来,他唯一有的,便是一种如释重负,背负了许久的担子终于卸了下来的轻松。

  而这,好像也足够了。

  他在昏黄灯光中,突然轻轻笑了笑。

  三日后,宫门外。

  萧怀雪一身便装,右臂上仍包裹着白纱布,有些许不确定地望着眼前人。

  “你是说玄凌现在在奉阴?那个大庆的七皇子?”

  阿宁点点头,目光含笑:

  “从这里到奉阴不过半日,咱们还有三日的时间来劝服他收兵,怀雪,有信心吗?”

  她模样如此轻松,可萧怀雪却不以为然:

  “纵使你从前对他有恩,可现在大事当前,若要他轻易放弃这到嘴的肥肉他又怎么会愿意。”

  她却首先握住他另一只手,往前走了几步:

  “他愿意到奉阴来,便表示此事还有的商量,怀雪,车到山前必有路,无需多担心。”

  他皱皱眉,突然问道:

  “他为何会答应到奉阴?!”

  阿宁头也不回:

  “自然是我厚着脸皮为你讨来的,有妻至此,该是何等荣幸?”

  他脸一红,不做声。

  想起那夜她对他说再为他办一件事,想必便是这个了。

  后面的人突然停了下来,阿宁复转过身去:

  “怎么了?感动到了如斯地步,其实也并非花费我太多心思。”

  她好言哄着,却得到他轻轻地一瞪,萧怀雪脸红红地,小声地说了两个字。

  “咦?你说什么?”

  他瞪她,狠狠地,阿宁却动了动手指,与她十指相扣。

  萧怀雪也顺势将两人相连的手拉起来,凑到唇边轻轻一吻。

  阿宁默默他的脸,扬了扬眉,问道:

  “如何,怀雪,有信心吗?”

  他亦挑了挑眉,轻松愉悦:

  “寡人何时怕过这些?”

  那还等什么?

  不等!自然不等。

  阿宁紧了紧两人相握的手,大大地朝前迈了一步,一路百花相送,却胜贵胄荣华。

  她与他缘起于八年前,短暂之缘,却是劝杀,未见其面,却情根深种,兜兜转转八年,他受尽白眼,她乐得逍遥,如此偏差,她却依然来到他身边,一如初见时她轻轻在她耳边道:

  “怀雪,我来救你来了。”

  她的确救了他,从身至心,叫他神魂颠倒,魂牵梦萦。

  从此共枕一袭,贫富不相移,共酿一段佳话。

  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正文正式完结。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正式完结~嘤嘤嘤 后面还有一点番外 可能要等几天才能更上来。 么么哒 感谢一路支持的订阅或者灌营养液的小天使们,多谢,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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