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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转星不移


  ☆、斗转星不移


  

  严冰到茂城后,先拜访了马都尉,马都尉随军开拔前,将他引荐给衙门及军中留守的同僚,因此严冰的事务办得十分顺利,各样关书齐备,只余验船一项了。

  官船正在海边的船坞检修,他定了三艘,这日一并验看,城门将关时还剩一艘未验完,打发陪同回去歇息,想着自己熬个夜,明后日办妥手续就能提前回青坪了。

  青坪算不上他真正的家,但有她在,就像有跟绳子扯着心似的。

  这么想着的时候,无意间一抬眼,就见一辆马车飞驰而至,挺眼熟的,他正回想在哪见过,车帘一挑,一个女子抱着只小白狗跳下车来。

  他目瞪口呆。能不眼熟吗,那是霍家的车啊!

  尽管一路风驰电掣,寄虹到茂城时城门已经关了,恰好刚换下防的守门士兵知道严冰的去向,自告奋勇领路。这会她给了士兵一角银子的谢钱,士兵高兴地把她送上舷梯,一见上头那位亮晶晶的眼神,知趣地和车夫退得远远的了。

  “出了什么事?”严冰以为贡瓷造办遇到了棘手的障碍。

  “没事,”寄虹把小白举起来,“是他吵着想见你。”

  被强行打乱睡眠时间的小白一脸无辜地抬眼看看主人,习惯性地做了个“求抱抱”的姿势,求到一半就耷拉下耳朵睡过去了。严冰把它接过来,转身的时候,嘴巴都快咧到耳根了。

  他找了个软垫子,把小白放在上头,用另一半盖着。收敛了些表情,回头见寄虹已经自来熟地坐在船头,面朝大海,正侧首看他,眼角漾着轻笑。

  他走近倚着船头,虚搭在她按在板上的手,是个半保护的动作,“当心点,掉下去可不是好玩的。”

  寄虹虽然生长在水乡,大型船坞还是第一次见,很是新奇。听严冰的讲解,这艘船是在海边一个巨型沙坑中,因此坐在翘起的船头上,既感觉非常高,上可摘星辰,又距离大海非常近,探手可捞月。如果不是这个乱时这种愁绪,应该会是很美的风景。

  “那是军营吗?”她指着远处一片灯火通明的区域。

  “是。前几日第一拨人马已经北上了,不然从城墙到海边,入夜半壁灯火,比现在壮观嘈杂得多。”

  原来在这个不太平的世道,茂城与青坪一样,都不得安宁。

  “严冰,跟我说说话吧。”她看一眼旁边沉默下来的男人。

  严冰不是多话的人,“说什么?”

  “什么都行,讲故事唱歌也行。”

  严冰看着几天没见明显削瘦的寄虹,她神色有些委顿,虽然是笑着,笑容却淡得几乎了无痕迹。“我不会唱歌,给你讲一件小事吧。在白岭的时候,有一年有位旧友从京城返乡,途径白岭逗留几日,与我游山,不知不觉走得深了,到晚间迷了路,深山老林的也遇不到个人,我那时有点慌张,带着他转来转去……”

  遥远的军营里紧张的号令隐约可闻,大海沉闷的涛声此起彼伏,船坞中彻夜不停的敲打声无孔不入,这个夜晚并不比青坪更安静。然而,在这些纷繁芜杂的声响中,那个萦绕耳畔的低沉悦耳的嗓音,却令她无比安定恬适。

  ——什么都行,讲故事唱歌也行。

  她只想听听他的声音罢了。

  “……后来还是他找到了路。他做过司天官,识得星象,我们朝着北辰星一直走,果然走出了大山。”

  “幸亏你那位朋友懂得星辰方位,普通人哪能一眼认出北辰星呢?”

  “他教给我一个法子。”严冰指着天幕群星中的一点,“这是天璇星,从它到天枢的这条线延伸出去,正好经过北辰星。北斗七星四季移换,并不恒定,但北辰星亘古不变。路会消亡,天有阴晴,但总有些东西永恒如一,譬如星辰,譬如人心。”

  严冰的手在半空中划过,停在某处。寄虹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一簇星光恰好落在他的指尖,璀璨夺目。

  那一刻,直欲将时光停驻。

  “我讲完了,现在换你了。”她舟车劳顿这一趟,不单单是相思,严冰看得出来的。

  寄虹深吸了口气,“我非常非常痛恨焦泰,但其实长久以来,我都有一个疑惑,他若是单为了瓷行之首的位置,何至于如此心狠手辣、赶尽杀绝呢?”她对督陶署血案一带而过,说不清理由,只不想让严冰知道她有那么一面似的,仅把焦泰最后的话详细讲了。

  “我本不信的,但问过姐姐,她确乎记得十几年前有这么回事,似乎是爹做了笔大生意,焦家作为保人。方掌柜也证实了,但那笔生意差点让霍记关门。那时我很小,这些事全不知道,然而那笔惨败的生意有点印象。爹出远门送货,很久没回,好多债主上门,可是霍记根本还不上。方掌柜说,他虽不了解内情,但焦家是那时候败落的,不久焦泰的父母也都……故去了。”

  严冰注意到她用的是“故去”这个比较尊敬的字眼。“嗯,如果欠债人没有能力承担,债主会去找担保人,但焦家败亡并不见得必是因为此事。”

  “时过境迁,知情的人都与世长辞了,没法查清当年的真相,但我不相信我爹会故意害焦家,我爹从不做暗地里的勾当,他不是……他不是……”

  “霍老掌柜不是那种人,我明白。”严冰接过她略显激动的话说下去。

  寄虹愣住。她说这番话更多是倾诉,并非寻求支持,从心底里,她自己都不太有把握的,严冰却毫不迟疑站在她这边。“为什么……你并不认识我爹,为什么……”

  “因为你。看你就知道霍老掌柜是什么样,踏实、正直、有担当,我相信他不会害人。”这番话并不是道理十足,但“相信”二字,从来都是情非理,既然有“爱屋及乌”,自然也可“信我所爱”。

  寄虹奇迹般地被他的坚定安抚了。真奇怪,他的声音仿佛良药,一连几日如影随形的耳鸣突然消失了。

  “寄虹,”他放柔声音,“人生中很多事是没有真相的,又有很多表面上的真相其实是虚假的,我们不必去追寻那些扑朔迷离,跟从自己的心就好了。”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笑容重新攀上她的眼眉,同样是笑,和刚才不一样了。“严冰……”她声音低低柔柔,向他倾过身。

  他以为她有悄悄话要讲,靠近了些,不妨却偎来一个柔软的身子,继而被她勾住了脖子,一双眸子亮晶晶的。

  他毫无防备被她乱了心绪,一只手不受控制地滑上她的腰拉向自己,另一只手没经过大脑同意就按住了她的后脑,随后大脑才跟上速度,及时制止了他下一步的动作。

  在他的认知里,有些事一旦发生,就等同于一生的诺言,他并不是不愿承诺,只是不确定她是出于感动还是一时冲动。

  他的手换了个位置,用了点力把她抱下船头,“该下来了,坐在这让我提心吊胆的。”

  一夜奔袭,寄虹着实倦了,却不愿小憩,非缠着严冰陪她说话,“明天我还有事,一大早就得赶回去,咱们别浪费时间嘛。”

  什么话?说得严冰脸红耳热的。

  天刚蒙蒙亮,寄虹就启程回青坪了。严冰看着马车远去,着实心疼,恨不能丢下一切事务和她同归算了。忽见马车一晃,停了下来,随即寄虹跳下车,向他跑来。

  他赶紧迎上前去,刚想问:“还有什么话?”却被她突然的一个吻撞到九霄云外了。

  吻如蜻蜓点水,一触即走。等呆若木鸡的他回过神来,芳踪已杳。

  他抚着灼烫的脸颊,觉得足够他回味一辈子了。

  办妥诸事回到青坪,远远就看见寄虹等在码头,尚未开口,严冰脸先红了。寄虹倒神色平常,不是她忘性大,实在太忙了,坐在车里都在册子上写写画画。

  严冰瞥了一眼,惊讶道:“贡瓷完成了?这么快?”这女子又一次叫他刮目相看。

  寄虹仍在念念有词地算数,半晌才感觉到严冰略带怨念的目光,后知后觉地抬起头,“啊?你刚才跟我说话了?”

  严冰立刻转成理解的微笑,“没有,忙吧。”

  “对不起啊,”寄虹歉疚地挽住他的胳膊,“这几天太忙了,等贡瓷一了我再好好陪你,给你做饭。”

  严冰看看她亲昵的姿势,觉得这次从茂城回来,他们之间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嗯,你忙你的,我也要先去跟叶墨回报河运的事。”

  寄虹皱起眉头,“千万要当心,督陶署那件事之后,我总觉得他不会善罢甘休。”

  严冰送寄虹到霍记,转去驿馆。被晾在门外好久才准入内,见叶墨并无要事,正对着棋谱摆局,棋盘上黑白交错,显是自娱自乐好长时间了。

  严冰压根不屑与这种小儿科的伎俩计较,照本宣科汇报完毕,叶墨才皮笑肉不笑地说:“对了,忘记告诉严主簿,北方传报,金胡子攻占运河多段,不宜冒险行船,而沿海虽有小股匪贼,尚无大碍,因此经本官再三考虑,决定弃河运选海运,严主簿有何想法不妨直说。”

  严冰目光闪了闪,心下了然。原来叶墨并非刚愎自用,早听进献言,只不过耍着他取乐而已。他却不见恼色,用异常冷漠的口吻说:“那么下官去茂城更换关书即是。”

  叶墨没见他发飙,不由蹿起无名火,假笑也懒得伪装,“本官要用沙坤和他的船队,你去办。”

  严冰十分意外,疑心他心怀不轨,“放着官船不用,却要强征民船,叶郎中不怕遭人非议?”

  叶墨自有他的道理。官家的船和兵都是纸糊的老虎,真要遇上个危风险浪的,还是沙坤这样姓“匪”的顶用。但他偏不说明,慢悠悠举起棋子欲落未落,“难道严主簿就不怕遭人非议?私相授受、无聘苟合……”

  话未说完就被突然近前的严冰惊得住了口,在刀锋般的目光逼视下,他心头霍霍直跳,手一抖,指间的棋子掉在棋盘。

  严冰目光移向棋局,“黑子看似步步进逼,实则外强中干,只需一着便满盘皆输。”拈起白子落在棋盘一处,昂首离去。

  过了好一会,叶墨才发觉自己竟然一声都没出。

  他转过僵硬的脖子,看见那一子落后,方才难解难分的局势顿时分明,黑方大败。他狠狠把棋子扫落在地,“该死!”不知骂的是严冰,还是他自己。

  当晚严冰被曹县令疾言厉色申饬一番,说不必他去茂城,只要办理征船一事即可,办不下来他这个主簿就不必干了。

  严冰虽懂得圆融,但坑害朋友的事他是断不会做的。这趟差事危险得很,又不知叶墨是否别有用心,他不能亲手把沙坤往火坑里推。因此直言拒绝,“县令如以为下官办事不力,等下官了结茂城之事,让贤即是。”

  茂城的官船是他定下的,他得亲去取消,善始善终。

  翌日严冰登舟去往茂城,寄虹知他郁郁不乐,临行前交给他一封信,神秘地笑道:“上船再看。”

  船儿刚刚离岸,严冰便迫不及待地拆信,上头只有一副图画,简单的几个点线连成北斗的形状,正中央一颗墨点格外醒目。

  阴霾顿时一扫而空。

  他温柔地望着这封信,眉眼间俱是笑意。

  “小傻瓜,你才是我的北辰星。”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严冰回到督陶署,发现鸳鸯杯不见了。

  严冰:“茶具为什么换了?”

  寄虹:“这个……”

  严冰狐疑地看着她,“我听说叶墨来过督陶署,他在这里都做什么了?”

  如果说叶墨坐过他的椅子,他会不会把督陶署的桌椅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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