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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雨欲来风满楼(7)


  ☆、山雨欲来风满楼(7)


  浩荡的南国使团在广袤的平原上次列成行,远远望去甚是壮观。

  顾染因久坐马车,略觉憋闷,又见山河正好,索性要了一匹马,不紧不慢地跟在骑兵仪仗队的后面。

  “左相。”

  听到有人唤自己,顾染稍稍牵了牵缰绳,轻轻侧身,见来人是谢洺,面上浮出笑意:“谢大人有何事?”

  谢洺字子斐,乃南国御史大夫谢典之子,定康二十年的探花郎。如今不过弱冠,已位任大理寺少卿一职,端的是青年才俊,温润公子。

  按照资历,本不该由他负责使团的随行安全。但定康帝对其瞩望甚大,此番出使既是历练,也是考核,以观其是否有担大任之才。若不出意外,出使结束,回到南国以后,谢洺便可正式进入刑部。

  谢洺文人风骨极盛,此刻纵是坐在马背上仍难掩书生气质。只是,顾染好歹年轻过,且这谢洺也算是她看着长大的,知晓面前的书生并非忠厚老实一类,如今的心思也不只放在出使一事上。但终是多活了十几年,是以一路并未刻意提醒。

  虽然顾染先前说过出门在外,不必拘礼的话,但谢洺依旧十分守礼数,朝她一揖:“下官知晓左相不拘小节,但此番出行,变数颇多,还望左相能体谅一二,回马车歇息。”

  顾染笑道:“怎么?是担心突然有一道冷箭将本相射死吗?”

  谢洺面色不改:“下官只是想防患于未然罢了。职责所在,不敢不劝。”

  顾染知晓他的性子,并不打算为难他:“本相知道了。与本相这般性子的人出行,也真是劳烦谢大人了。”

  谢洺再次一揖:“左相言重。下官惟愿能一路顺遂。”

  顾染心中好笑。明明并非呆子似的人物,却偏偏表现成这般,倒是有趣。

  忽地想起什么,意味深长地一笑:“谢大人,官场之中,许还是圆滑些的好,毕竟小女已经出嫁,本相之前有关佳婿的论调早已算不得准了。”

  谢洺面色一僵。

  顾霜未出嫁前,坊间传言顾府的择婿条件很是简单,忠厚老实即可。

  谢洺虽知顾相说话并不似聂相那般四平八稳,可如今这般大咧咧地说出来仍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顾染一直未能找着机会也是想着能给后生留些面子,可仔细想想,有些事情还是不当留下希望。谢洺是聪明人,她也不必说太多,呃,伤人的话。

  谢洺恢复面色,又是一揖:“下官知晓。左相实是多虑了。”

  顾染淡淡“嗯”了一声:“如今我们已过两国边界,中秋佳节亦快将至,一路上还请谢大人费心了。”

  谢洺微微一笑,却未再行礼:“下官知晓了。”

  顾染瞧着谢洺的背影,微不可见地摇摇头,而后拨动马头,悠悠跟上了仪仗队。

  言尽于此,等到了凤新,她恐怕就无甚闲心再提及此事了。毕竟,深呼一口气,还有那么多的故人旧事等着她一一理清。

  顾霜从慈宁宫出来时,意外发现没有宫人守在一旁,揉揉眼睛,再三确认后,终于忍不住用手捶捶自己的腰。

  她一向很注意仪容,在长辈面前更是,可近日在慈宁宫实是待得太久,只好在宫外活动活动。

  身后的叶木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忙走上前去替她捏肩:“王妃,这样可好些了?”

  顾霜闭着眼满足地点点头,正想说什么,忽觉叶木一下将手拿开,面前似投下一道阴影。以为是太后突发兴致要出来送送她,惊得一下睁眼抬头,熟料却是萧彻。

  捶着腰的小拳头还未收好,她一脸呆呆地看着他:“夫君?”

  萧彻自然而然地将她揽到面前,不轻不重地替她捏着腰,初时有些生涩,可很快竟渐入佳境,十分熟练起来。

  顾霜先是惊讶地侧头看了看他的手,继而一脸惊喜地从他怀里抬头,桃花眼一动不动地瞧着他。

  她从未想过他还会做这样的事情。

  萧彻面露得意:“我小时候,父皇一惹母后不高兴,就会替她揉肩捏腿,总是很快就哄好了。后来不知怎的不管用了,就让我和皇兄轮番上阵。这法子倒是灵,母后最后总会笑得很开心。所以,”他低头趁机啄了她一口,“这是一门家传的手艺。”

  顾霜笑道:“看来夫君不仅只是策论写得好,还有一门如此实用的手艺。”

  萧彻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依照父皇和母后的例子,何止是实用。

  揉捏了片刻,见她疲惫消去不少,方才停下,可手也没离开,松松将她圈着:“今日怎么这么久?”他本想着直接进去将人带出来,没想到倒是先他一步。

  “离母后寿辰只剩下不到五日了,太后与我自是得将具体事务都过一遍才好。”

  萧彻皱眉:“这种事情以往不都是礼部或内务府去做的吗?怎么突然就让你去了?”

  不得不说,萧彻在内事上有时候真让顾霜觉得是个白痴。

  可就算是白痴,也是她一个人的白痴……这般想着,眼底的疲惫又散去不少,桃花眼里尽是扑闪的笑意。

  萧彻自是发现了,却并不大明白自己说的话哪里好笑,难免纳闷起来。想用眼神询问一旁的叶木,却见叶木为了不打扰他们早已退至十步以外,且还低着头作眼观鼻鼻观心之态。

  萧彻生出一抹无奈,可转瞬又发现自家小夫人今次不仅没有害羞,还能与他谈笑宴宴,心里明白夫人已完全接受他的亲近了,一下又生出许多得意来,顺带着把将与泰山相见的些微忐忑也就此掩埋。

  总归人都到他身边了,此时反悔也来不及了。

  顾霜不知他所想,只接着他之前的话解释道:“具体的事情当然是内务府与礼部去安排,可毕竟是母后的寿辰,太后与我怎好不尽些心力呢?”

  萧彻隐约是懂了……诶,还是没懂。在他的认知里,像举办宴会这样歌舞升平的事情就交给别人去做就好了,自己没事想这些作什么,反正说到底就是吃顿饭而已。

  顾霜见萧彻那模样就知道他并没听进去,不过她其实也没有奢望过……原来那样就很好。

  “对了,娘亲是不是再有两日就能到了?”一般使团应当会提前到达。

  萧彻牵着她的手,带着她向前走去:“大约后日便能到了,是不是很高兴?”

  顾霜笑着点点头,又想起别的,问他:“夫君今日怎么过来了?我总觉得你应该很忙才是。”

  萧彻挑眉看着她:“你难道不知道你夫君很能干吗?”

  顾霜未料到他脸皮能厚成这个样子,故作狐疑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不信。

  见萧彻作势要收拾她,顾霜见好就收,笑着换了个话题:“前几日我去寿康宫请安时,母后竟有意无意地询问我对韩旷的印象如何,是夫君对母后说了什么吗?”

  萧彻一愣,认真打量夫人神色,并她笑容无甚奇怪,知晓她已接纳了事实,心神一松。

  不过,看来夫人对韩旷的印象是极其不好。他知道她一向很乖巧懂事,对谁都是尊敬有礼,可如今她却对韩旷的称呼如此直接。

  啧啧,他就知道,他和韩旷那家伙的兄弟情义持续不了多久的。

  可他也有些疑惑:“母后询问夫人了?”

  顾霜偏着头看了他一会儿,见他是真不知情,方才点点头:“我还以为是夫君告诉母后的呢。”

  萧彻想了想:“夫人与韩旷相貌如此相似,母后难免会猜到什么。”

  顾霜想起初嫁给萧彻时进宫请安的场景。唔,母后那时就以为他们两人长相相似了吧。只不过,为何直到此时才开口询问呢?

  “夫君。”顾霜黛眉轻蹙,神色担忧,之前一直忙碌倒是让她忘记了此事,“你说母后她,会不会因此讨厌我?”

  萧彻一早就怕她多想,如今听了忙安慰道:“无事的。你想,这般算来,你与母后的关系更是亲密了,她如何会讨厌你?”

  顾霜垂着的小脑袋微微抬了抬,眼珠动了动:“唔,夫君说得有理。”可是仍旧有些疑惑,“既然我和那人的容貌如此相似,为何其他人没有好奇过我的身世?”

  萧彻很快明白她话中之人:“你是说太后?”

  顾霜点头:“我连着几日去了慈宁宫,可太后并未提及此事,倒是和母后有所不同。”

  萧彻想了想,道:“知晓了旁的身世也无甚用处。总归你是顾府的女儿,我的夫人,摄政王府的女主人,突然冒出了一个是你爹的男人,并不影响什么。”

  她闻言一愣,下意识地就去看他。

  萧彻感受到她的目光,转过头冲她一笑,看着她呆呆的模样,眸光一动,轻轻捏了捏她的小手。

  可似乎并无甚反应,自家夫人还在神游,萧彻低低一笑,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捏着她的手紧了紧。

  顾霜看着他和她交握的手,眼眶忽然就有些发酸。

  突然冒出来的韩旷当然会影响她。毕竟那是她幼时曾拥有的全部渴望——一位像聂相那般的父亲。

  后来长大些,明白并非任何人都可以成为聂相。她便想,那他可能是一位侠士,甚或可能是已一位潦倒的商人,可都没有关系,只要他能像聂相举起晚晚一样地抱起她,只要他能回来找她和母亲。

  可他一点都不潦倒,更不孤独,他在没有她们母女的地方过得很是快意。

  他只不过是从来就不知道罢了。

  于是她当然会忍不住像市井民妇一般地斤斤计较,会在夜里难以入寐。

  萧彻没有阻拦她的伤心,可夜里他总会轻轻地抱住她,会在以为她睡着时亲吻她的额头,拨动她的碎发。

  他其实并非那种可以勾得风花雪月于一壶茶盏的人,但他总会下意识地维护她,而只要他在,听着他状似不经意的声音,她就会很安心。

  她以前从未奢望过可以占据一个人的全部身心,因为那很自私与奢侈,可萧彻总会在不经意间满足她的全部幻想。

  一个女人,或许最不该相信的就是永远,可她如今却只想待在他的身边。

  她摸摸胸口,想,她不仅仅只是喜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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