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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Chapter79骨肉
“公主殿下已经醒了是吗?”
“是,陛下正陪着她,各位大人可以放心了。”
赫尔嘉掀帘出来,帐外的军官们还没有全部散去,等到从她口中确认了柯依达已经苏醒的消息,才一一离开,临走时海因希里·索罗下意识地往帐篷的门帘望了一下,犀利的眸光一闪而过,脚步只是顿了顿,没有说什么,不动声色地离开。
林格·弗洛亚站着没有动,抬头看看黑色荒芜的天空,深邃的眸子黯了几分。
“林格大人,公主殿下要紧么?”方才的一幕太不寻常,等到帐外只剩下彼此两个人,赫尔嘉打量着他略显萧条的神色,终于迟疑着开口了。
而林格只是低头看她,抿着唇没有说话,良久微微叹息了一声。
身后的帘子啪嗒响了一下,皇帝从里面迈步出来,两个人略略惊了一下,立正敬礼。
“林格卿,这件事你该知道怎么做。”年轻的皇帝负手立在面前,苍冰色的眼睛冷冷在两个人地身上扫视一圈,然后淡淡道了句。
林格的肩头微微一耸,脸部硬朗的线条狠狠抽搐了一下,仿佛缓下来,低头:“是,下官明白。”
皇帝只点了点头,复又转身进去。
赫尔嘉狐疑地望着林格,而后者神情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叹息一声附耳过来低语了几句,这红头发的女副官便骇然变了脸色。
次日柯依达醒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很高,因为是阴天的缘故光线并不是很强烈,只在窗帘的缝隙里漏进一两丝淡白的天光。
皇帝已经离开,两军对峙的局面之下,很多事情他不得不亲自过问。
“皇帝陛下昨天黄昏时分抵达大营,今天召集了各军统领议事。可能试探查到我方几路大军的会师的消息,古格方面也不敢轻举妄动,这几天也没有什么动作。”
赫尔嘉早就候在外面,听到里面的动静,便带人进来奉上洗漱用具和食物,趁着忙碌收拾的功夫顺带汇报了一下几天来的情况。
“陛下说,军中的事务暂时不必担心,公主还是先调养身体为重。”
“不过是太累而已,哪里有这么严重。”听她这样说,柯依达自嘲的轻笑了声,躺在榻上呆呆看帐子上的流苏,时而抬起眼睑来懒懒地打量空荡荡的帐篷,心中竟有空落落的悲凉之感。
有人在外面轻轻扣了扣门框,赫尔嘉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转身出去,不一会儿端着一个托盘进来,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是什么?”
“温布尔医官开的方子,嘱咐过饭后服下的。”赫尔嘉端过精致的碗碟来,没有抬头看她的眼睛,指尖竟有些凉意。
柯依达看了她一眼,不动声色地接过来,苦涩的药味弥漫在鼻尖。
“公主——”
看她把药碗凑近唇边,赫尔嘉却突然抬头唤了一声,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柯依达顿住,苍凉的眼底目光开始变得犀利,看了她许久,重重放下药碗来:“不需要,端下去吧。”
“是。”赫尔嘉终于反应过来,反而是松了口气般地应了声,端起柜子上的托盘。
她转过身来准备退出,却是骇然惊了一下,皇帝不知何时进来,负手站在她的面前,一袭黑色的元帅军服线条硬朗,平添几分阴郁的气息。
“陛下……”赫尔嘉被他眼底微薄的寒意所摄,一时怔住。
皇帝却是只淡淡地看了一眼,端起托盘上的药碗:“下去吧。”
火红色头发的女子迟疑了下,终究是没有再敢说什么,敬了一个军礼便转身出去。
柯依达靠在床头淡淡的看着,眼底流过几丝莫名气息,等到皇帝叹了一声近前,索性翻过身去将脸对着床铺的内侧。
“不要耍孩子脾气。”皇帝在边上坐下来,眼底柔和了几分,“医官说你身体太虚弱,不补一下怎么可以?”
隔了一会儿看她没有反应,又添了几分劝哄的味道:“听话,起来喝掉。”
柯依达闭了闭眼,默叹了一声,终究还是坐起来,靠在床头,却没有张口,只是定定看着他端在半空里的药碗。
皇帝的手定格了许久,终于重重的放下来。
“卡诺死了,你却还要活着!”皇帝苍冰色的眼底冷了几分,声音开始变得硬冷,“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人,一味地沉浸在过去里没有任何意义,也不可能因此得到什么救赎!当年柯扬没有教过你吗!”
“所以,”她低着头,嗓音有些沙哑,“连他的孩子也不想给我留下了吗?”
皇帝的眉峰一耸。
“你知道了?”他皱眉,“那天,你早就醒了?”
“在我醒来之前温布尔医官说的话可以原原本本地告诉我吗?”
皇帝良久没有做声,只是缓缓地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眼底竟有几分哀伤和不忍:“知道了又怎么样,只是徒增悲伤而已……只是一个多月的身孕,现在拿掉不会有太大的危险,也不会有人知道……”
“所以你就这样连问不都问一下……”她微微后退了些,后面半句自动消音,咬着唇别开脸去。
“如果你不知道你就不会心痛了!”
“那是我的孩子我怎么会不心痛!”她嘶哑的喊出一句,泪水濡湿了眼角。
皇帝的怔了一下,抽回手来,苍冰色的眼睛定定地看她:“那么你要我怎么办?”
他站起来,背对着她,海蓝色的发丝沿着笔挺的军装如瀑泻下。
“王国的公主可以有不止一个的情人,但是自古以来还没有哪个可以没有结婚就生下遗腹子的!而且还是这样危险的战场上!如果卡诺还活着,你们尽快结婚就可以了,可是他死了!难道要我看着我的妹妹带着一个不名誉的私生子渡过下半辈子,毁掉自己的前途和人生吗!”
他的声线陡然拔高,隐隐有着不可遏制的怒气,柯依达抬头看他的背影,隔了许久,惨淡地笑了一下:“所以,是我让皇室蒙羞了吗?”
皇帝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所以,皇帝陛下很失望吧……”
“柯依达!”他打断她,双拳在袖管下虚握了握,深深吸了口气,转过身来,眼底的锋芒缓了一缓,“相信我柯依达,但凡有一线的可能,我都会随你的意的!”
他叹息了一声,蹲下身来,牵过她的手来握在掌心:“我没有怪你,可是柯依达,我不希望你为了这个生下来就没有父亲没有身份的孩子毁掉你以后的人生!权者无圣域,霸者舍私情,我以为你一直是狠得下心的!”
柯依达怔怔地看他,泪水无声地落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
“可怜的柯依达啊,听哥哥的话,好不好?”皇帝伸手去抱她,仿佛是低声劝哄一个无力哭泣的孩童,而后者什么话都没有说只在兄长的怀中默默的流泪,天光淡白,寂寞如雪。
隔了许久皇帝微微推开她,复又取过搁在案头的药碗,舀起一勺试了试温度:“已经不那么烫了,放心,不会很痛的。”
手腕却被她握住,诧异之间低头看去,这女子双手擎着他的臂腕,已然跪在了地上,低头没有看他,泪水却已然顺着脸颊不止地淌下:“可是我舍不得,哥。”
她说,哥哥,我舍不得。
皇帝的手腕微微一颤,咬了咬牙:“柯依达——”
“他给我留下来的就只是这个孩子了!”她抬起头来的时候已经泪流满面,声音嘶哑,“他年纪轻轻戎马一生,为王国开疆辟土,什么都没有留下,只是这一点血脉你都不可以留下来吗?”
“如果你不是我的妹妹,我会追赠卡诺的军衔和爵位,赐予你应有的头衔,让这个孩子继承他父亲的荣耀!可是偏偏是你!”皇帝的手指扣进了碗沿,微凉的汤汁险些溅射出来。
“如果别的女子可以,为什么我不可以!”
“柯依达!”皇帝厉声,“不要挑战朕的耐性!”
“皇帝陛下!”赫尔嘉再也忍不住,掀开帘子跑进来,扑通一声便跪在地上,“下官惶恐,请陛下不要在为难公主了!”
“出去,谁让你进来的!”皇帝的怒意更甚。
“下官失礼,但是陛下。”赫尔嘉趴伏在地上没有动,“请陛下想一想芙妮娅大公妃和安瑟斯皇子殿下吧!”
皇帝的肩头一耸,苍冰色的眼里闪过一丝莫可名状的光芒。
“如果没有公主殿下,就算大公妃殿下因为产后失血不幸去世,但是没有公主殿下的保护,安瑟斯皇子殿下又怎么能够平安地降生呢!公主自然殿下不会拿这件事和陛下讨价还价,但是陛下,为什么不能够看在她曾经保护过您的儿子的份上,保护她的孩子呢!陛下,您已经为人父母,芙妮娅大公妃拼却性命也要诞下孩子的心情,公主殿下想要保全心爱人留下的唯一血脉,为什么不能体谅一下呢!”
这红头发的女子声嘶力竭的喊着,皇帝一时听地怔住,许久没有说话。
执碗的手禁不住地颤抖,终于恨恨地甩手,一道弧线斜刺里飞出砸在墙角,碎片四散飞溅。
年轻的皇帝回过身来,满目怆然,什么话也没有说便缓缓地走了出去,赫尔嘉方才如释重负的舒了口气,匍匐着过来扶起她的主官,却见柯依达颓然松下肩膀,双手撑着地面望着皇帝萧条的背影,仿佛悲从中来一般,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流着泪。
从帐篷里走出来的时候,林格·弗洛亚正侍立在外面,低着头肃立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只依稀看见线条明晰硬朗的下颔,皇帝借着余光打量了他一眼,抬头看正午时分天空里厚厚的云层,蓦地轻轻哼了一记,带着微微的冷意。
“没有什么要说的吗,林格卿?”
敏锐捕捉皇帝言辞里不寻常的气息,神鹰军的副军长微微耸了一下肩头:“下官有负陛下所托。”
“为什么,你也认为朕这么做是错的?”
“下官不敢。”林格的声音有些急促,却依旧没有抬头,停顿了片刻仿佛是在寻找合适的言辞,“下官只是……只是有点不忍……”
“不忍?”皇帝细细的咀嚼这几个字,苦笑一下有几分嘲讽的意味,“弗洛亚家族的人何时也会不忍心了?”
“刚刚失去挚爱又要失去腹中的骨肉,即便是对殿下这样坚强的女子也实在过于残酷了。”林格没有正面回答皇帝的问话,“陛下固然没有错,但是殿下会伤心,也会因此而记恨陛下的。”
皇帝良久没有回应,等到林格几乎以为就要这样结束这场谈话的时候眼前海蓝色头发的男人却是冷冷道了句。
“你们说的倒是轻巧!”
“皇帝陛下?”
林格·弗洛亚略微惊异的抬头,正对上皇帝苍冰色的眼睛,阴郁复杂的情绪涌动良久,潮水般地渐次散去,终于恨恨丢下了一句拂袖离开。
“柯依达任性伤心朕可以理解,可是林格卿,朕看最近你的脑子也开始不清醒了!”
被主君训斥了一顿的神鹰军副军长,面部的肌肉微微僵硬了片刻,抬头看看毫无生气的阴霾天空,仿佛反省似的的闭了闭眼睛。
下午的时候天气不见转晴,反而淅淅沥沥地下了场雨,仿佛哀悼什么似的,被打湿的地面和灰蒙蒙的天空似的连成一气色调黯然,柯依达在赫尔嘉的怀里哭累了,便在这滴滴答答的雨声里沉眠,直到傍晚时分才醒转过来。
彼时雨已经停歇,空气里飘着泥土清新的气息,夜幕似在水中浸过一般,空旷而辽远。
“我失态了吧?”
帐子里没有点灯,暮色已经渗透进来,借着淡白的天光,坐在梳妆镜前里面自己的倒影,女子微微挑了挑唇角,流露出一丝自嘲的其次,容颜平静如水,却依稀显得有些憔悴,苍色的瞳眸荒芜而空旷。
赫尔嘉替她梳理披散下来的头发,想起这女子罕见的失控的样子,心下有些微微的凄然。
“不……”她下意识地否认,却又想了一想,努力找出安慰的词语来,“骨肉连心,殿下的反应时在清理之中的……只是事已至此,就算是为腹中的胎儿,公主也不应该过于悲伤,保重自己的身体要紧。”
“赫尔嘉。”柯依达有些恍若未闻,“我记得,那件事情,你是从没有漏下过的。”
赫尔嘉愣了一下,意识到她的所指点了点头:“是,但是下官听说,万一的可能也不是没有。”
于是柯依达沉默了很久。
那一晚卡诺在宫中留宿之后,次日清晨赫尔嘉便端上了特制的汤药,这固然是她自己擅作主张,但此后柯依达也默许了这种行为,毕竟在看不清未来的情况,理智地规避风险是她必然的选择。
原本极力想要避免的事情成为了现实,却偏偏不愿去纠正它,未免太过荒谬。
她勾了勾削薄的唇线,嘴角却有苦涩地笑意:“这是天意,还是讽刺?”
“公主……”
“很任□□?”她将双手放在平坦小腹上,感受那里孕育的小小生命,“明明知道听从哥哥的话最正确的选择,明明知道在这个动荡不安的战场即便这个孩子能够留下来等待他也不知会是怎样的命运,可是还是任性想要保住他……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不是的,公主!”赫尔嘉悲从中来,跪下来握住她的手背,“你为王国,为陛下,所承受的痛苦已经够多的了!只是这样一点微不足道的愿望根本就不过分啊……”
“可是……”
这个尚未出世便失去了父亲的孩子,如果执意要将他带到这个世间,迎接他的将是怎样的命运呢?
我这不并合格的母亲,是否有这个权力决定他的生死和未来的人生呢?
柯依达低头看她,然后抬起眼来,淡白的天光泻下眼角。
门外突然响起了一阵骚动,赫尔嘉愣了愣神,起身出去,看到帐外等候的一抹石青色身影,不由愣了愣。
“海因希里阁下?”
“下官有事求见公主殿下,可以为我通报吗,赫尔嘉少将?”海因希里·索罗微微欠了欠身,立在雾蒙蒙的夜色里,挺拔优雅。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情绪酝酿有点问题,呼唤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