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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Chapter54危机
“啪——”
蓝色的文件夹被重重的扔到会议桌上,别在封皮上面的一枚白色羽毛因为剧烈的位移变化而微微颤抖。
柯依达站在会议桌的首端,身体好像被一丝丝抽去了力道,暗暗的伸出手去攥住厚实的桌沿,以便使自己能够继续平衡的站立,精致的骨节凸起,泛着灼灼的白。
参加会议的宿将重臣静静地看她,空气沉闷的令人窒息。
她紧紧抿着唇线,良久,方道:“诸卿,默哀吧。”
全体人员起立,肃然低头。
沉郁悲凉的气息溢满了庄严的会堂。
仅仅是短暂几秒,却漫长的像是一个世代。
帝都军军长菲利特·加德银勋上将阵亡,消息传到帝都,一片哗然。
然而更糟糕的还在后面,长长默哀之后,亚格兰的公主缓缓坐下,背脊抵上冰凉的椅背,蓦然惊觉一身细密的冷汗,在这九月底的天气里传来丝丝的凉意。
她闭了闭眼睛,前额偏分的碎发掠过眼角,掩饰眸子里显得灰败的神情:“继续吧,陛下现在如何?”
随着菲利特阵亡消息传来的,是疾风皇帝病重的消息,即便未作渲染,文件上的措辞小心谨慎,依然掩盖不住凶险的事实。
“听说当天便吐了血,此后几天高烧不退,一直昏迷未醒。”情报处的处长站在会议桌的一角不敢看她的脸,只是盯着面前密密麻麻的资料簿,“后来又引发了肺部的炎症,这是最近一封的情报,发出日期是在七天前。”
“准确快捷是情报人员的最基本素质,法耶克卿,你确定情报处的效率没有问题!”
情报处长官顿时一头冷汗。
柯依达明显对他的回答不满意,坐在上首冷冷看他一眼,毫不吝啬恶毒的言辞。
卡诺·西泽尔微微叹了一声,情报处的速度并不算慢,只是柯依达隐忍的怒气无处发泄而已。
“殿下息怒!”参谋长路拿·萨默斯男爵缓缓叹口气,为同僚解围,“从西陲到帝都路途遥远,法耶克长官也鞭长莫及,相比最新一轮的情报也会很快过来的。”
路拿·萨默斯上任之前曾是亚格兰军校的战略研究系导师,同样出身战略研究系的柯依达不好拂了他的面子,淡淡的哼了一声,转了话题,“那么医官的诊断呢?”
“悲伤郁结在心无处排解,西陲的天气湿热沉闷,再加上战场上搏杀所负的伤,都搁到一起了。”法耶克抹了一把冷汗,继续,“听说,还有旧疾复发的缘故。”
脑海里某一根神经突兀的跳了一下,柯依达抬起眼睛,眼神犀利的扫过来:“什么旧疾,说清楚!”
“好像是早年落下的旧伤,公主殿下。”侧首边上监察长埃森·凯瑟侯爵附耳过来低语了几句,“具体的情况,芙妮娅小姐应该会很清楚。”
柯依达闻言神色一黯,那应该是年代很久的事情了。
她忽然意识到,对于长兄早年间经历的一切,她从没有留心去了解过。
“那么,换一个问题。”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些许的愧意,皱了皱眉叹声,“古格现在的动向如何?”
“古格的龙骑军团在离江战役中死伤惨重,但是中央军团依然保存着相当部分的战力,他们从离江撤离之后重新整肃人马,在拉格龙河东岸与我军对峙,但是目前还没有发生大规模的流血冲突。”
“‘海鹫’的残骸里,没有发现弗雷安·盎格鲁公爵的尸体是么?”
“是。”
“也即是说,他极有可能还活着。”柯依达冷哼一声。
“旗舰爆裂的那一刻生还的可能性极小。”埃森·凯瑟眯着眼睛,“不过如果是弗雷安公爵的话,也不是没有可能,盎格鲁家族的祖上本是大陆西海岸上劫掠为生的海盗……而且从对方行军布阵来看,即便弗雷安生死不明,敌军之中也至少有一个毫不逊色的指挥官。”
“中央军团的现役统领,那个叫做苏尔曼的年轻人?”柯依达下意识的从脑海里搜索出这个名字来,淡淡扫了一眼身边的银发枢机卿,“埃森卿,乌鸦清闲的太久,该活动一下筋骨了。”
她要动用宪兵的力量。
所有的人微微一凛。
即便古格的重兵一时间不会发起猛烈的进攻,皇帝的本人的身体状况,也拥有了太多的变数。
“以公主和枢机卿的两重身份监国,应该是再合适不过吧,这样的话,即便是朕有了不测……”
临行时皇帝漫不经心的玩笑晃过脑海,她惊了似的跳了下眼皮。
如果皇帝有了不测,首先崩溃将是漫长的西陲战线,接下来便是帝都。
她抬起眼睑,与会官员一个个表情肃然,认识到这样严重性的并不只是她一个。
只是心中到底又是怎样丰富多彩的盘算呢,人心本就是这个大陆上最难以揣摩的存在。
“公主殿下放心,下官会派遣最精锐的谍报人员协助情报处保证信息的通畅。”年轻的监察长官站起来,弯起眉眼,犀利的银色碎发落到眼角。
柯依达点点头算是回应,站起来,目光炯炯的扫视人群:“另外,封锁消息,陛下的病重的事情一律不得外传!卡诺·西泽尔中将!”
“下官在。”
“即日起授予上将军衔,副军长升为军长,全面总揽帝都军军务,加强帝都城内的防御!”
“是!”
这是她第一次略过统战会议直接下达军长级人事任命,温文敦和的金发青年起立敬礼,彼此的目光相交,坚定清澈的目光落入她的眼底,紧绷的神经仿佛得到安慰似的缓了缓。
“陛下早年,曾经遭到先帝派出的死士的追杀,当时的剑锋没入胸口,离心脏只有一寸的距离,差点丢掉一条命。”
一散会柯依达便直奔芙妮娅的居所,先前的软禁已经随着皇帝的谕令道来而被撤销,但柯依达依然调集了神鹰军的暗卫保护她的安全,衣食住行,均是小心翼翼,防范的滴水不漏。
几个月过去她的小腹已经高高隆起,七个多月的身孕让她看起来显得丰腴,较之先前更添了几分将为人母的祥和温暖,只是面对柯依达此时冷冰冰的表情,显得有点无措和紧张。
“然后呢?”
“当时整整昏迷了三天,终于被医官抢救过来,但是由于剑伤太深,伤及了肺腑,所以就此落下了病根。”
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听来却显得惊心动魄
“怎么从来都没人听人提起过?”
“这件事本来就没几个人知道。”芙妮娅低头,“往年秋冬季节陛下时常会胸闷、咳嗽甚至咳血,不过近几年调理下来已经少有复发了,谁知道……”
她不再说下去,紧抿了唇低下头,十指绞在一处,微微泛白。
她是企盼眼前这女子能够多告知一些前线的信息的。
柯依达却是默然不语,自顾自想着心事。
良久站起来,叹息了一声:“我知道了,你不要多想,好好调养自己的身体,前线那里不会有事的。”
“公主——”
说完她起身欲走,却被对方扯住了臂弯,皇帝的前任女官长欲言又止,松开她的手,绞在小腹前,退开去微微欠了欠身,微微急促的喘息暴露了她心里的不安:
“很抱歉,殿下。”她噎嚅了许久终于开口,“我只是觉得害怕。不论是陛下,还是这个孩子。”
柯依达蹙起眉来,看她小心翼翼的捧着小腹的样子,莫名地有点刺痛。
“你考虑的太多了!”她低低喝了一声,感受到突然变得犀利的目光,芙妮娅微微颤了一下。
柯依达叹口气:“前线的事情不是你所应该考虑的范围,陛下绝不会也不可以有事,只要记得这一点就可以了。”
“你现在要做的,只是安心保重自己,平安地诞下腹中的胎儿,而且”她停顿一下,加重了语气,“你必须诞下皇子!”
温婉的女子抬起头来,褐色眼睛如水,微微颤抖了一下,涟漪浮凹。
隐隐然有不好的预感在心底滋生。
“公主……”
柯依达方才留意到她略显苍白的脸色,表情微微一滞,缓了缓语气:“抱歉,我的话重了,请不要介意。”
简单道了句,便转过身去。
“公主殿下!”芙妮娅却上前几步拦住她,受了惊吓的神情渐次平复下来,深深的吸口气,“有件东西,我以为,还是早点交给殿下的好。”
进入九月帝都的天气便一层一层的凉下来,入夜以后更是晚来风急,拂过梧桐的树梢,树影悸动莎啦啦的作响。
柯依达在浴室里泡了很久才出来,随意的裹了一身单薄的白色浴衣,坐在卧室一旁私人的书房里,懒懒靠着书案背后的椅背,愣愣看摊在桌上的信笺,修长的木匣半开着盖子,昏黄的落地灯静静的洒下古旧的明黄色泽。
龙飞凤舞的熟悉字体,落款处是皇帝的私人印章。
每一代亚格兰皇帝亲征之前,为了预防突发事件的发生,往往会留下一道秘密的谕令,必要的时候,这道谕令将会发挥遗诏的作用。
她在潜意识里强烈的抵触这种假设与可能,然而又不得不将这一最大的变数考虑进去。
现在这道谕令便捏在她的手里,寥寥数语,血液却在瞬间凝固。
夜里的风穿过窗户的缝隙闯进来,吹干了湿漉漉的鬓发,寒意沁骨而来。
厚重的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她惊醒似的扯过一旁的公文盖住那张薄薄的信纸,充满戒意的抬头,看清来人之后,虚惊了场似的长出口气:“进来怎么连点声音都没有?”
“我敲过门了,你没有听见。”卡诺·西泽尔踏过门槛进来,随手带上门,目光触及她的稍显随意的装束,白皙的脸上泛起一两丝尴尬的绯红来,别过脸去,“刚泡完澡就坐在冷风里,不怕冻了。”
留意到他神色的变化,柯依达看看自己的身上,苦笑一下,确实有点随便了。
“在看什么,这么入神?”卡诺替她关上窗户,回过头来,方才那一刻她的慌乱显得失常。
柯依达苦笑了一下,从公文底下抽出那张纸递过去:“自己看去吧。”
卡诺微微的一怔。
“此次亲征,战场凶险,瞬息万变,若朕有不测,而皇女年幼难当大任,传位于皇妹柯依达·亚格兰公主,卡诺·西泽尔授予一级上将军衔为辅政亲王,望诸卿齐心,协力扶持。朕,波伦萨·亚格兰手谕。”
目光流转到最后一行,鲜红的私印刺痛了眼球。
卡诺抬起头来,冰蓝色的眼睛里有不可掩饰的讶异与惊叱,良久苦笑了一声,把手里的信笺递回去。
“哪里来的?”
“下午的时候芙妮娅交给我的。”柯依达维持着原先的姿势,收回信笺,冷讽似的勾了勾唇角,“不可否认现在我对她腹中的胎儿有了更深的期待,谁知道她又把皮球踢给了我。”
“陛下在写这道诏书时候还没有预见到这样的变数吧?”卡诺微微叹了声,低头打量她沐浴后被夜风吹得有些僵硬的脸,“你看上去很疲倦的样子。”
柯依达苦笑,将信笺折起放入长匣,收进办公桌底下的暗格。
立起身来在对面的沙发坐下,把自己丢进那片柔软里,随性而慵懒的姿势,单手支着脸颊,脸色和浴衣的颜色一般素白空洞。
“在这种时候我本不应该考虑这些,可是……”她低着头,专注地盯着浴衣上素雅精致的纹理,“这到底是信任,还是试探,我忍不住地要去想。”
关乎皇位的传承,即便是血亲之间也会掺杂进太多的东西,这一代的亚格兰皇族枝叶凋零血缘大厦早已分崩离析。亚格兰第一位身兼枢机卿要职的公主,手握最敏感的军权,距离皇位不过咫尺之遥而已,然而恰恰这样类似的高位重权,正是是历代皇帝猜疑的焦点。
几分的信任,几分试探,温情与寒意轮番的侵袭,最后归结起来不过是“制衡”两个字而已。
即便是卡诺·西泽尔知晓谕令的内容,也难免瞬间的惶恐。
他在侧近坐下来,伸手揽过她僵硬的身体。
“你跟陛下一样,城府太深,思虑地太多,所以他看似高深莫测,而你小心翼翼,明明已经相依为命的血亲,却总是在猜忌与信赖之间徘徊。”他低头看着依偎在怀中的女子,苍凉的暖色灯光下,倦意爬上眼角,显得苍白而透明。
“我只是,觉得惶恐。”她静静的伏在他的胸前,垂下眼睑,“早上接到报告的那一瞬间好像又看到柯杨哥哥死去时候的样子……”
卡诺微愣一下,湖色澄净的眼睛里浮起一层怜悯的雾气,迟疑的抬手,抚上她的发梢。
纵然掺杂了心机与权谋,那终究也是她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
“你在害怕么,柯依达?”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卡诺,我极力的不愿去想那种最坏的可能性,而我却不得不考虑万一他真的……那么我该怎么办?”
这女子其实并非全然的冷漠,只是太过通透而敏锐,明明渴盼着阳光,却因为害怕被灼伤而将身体蜷缩在冰凉的黑暗里。
“柯依达……”卡诺微微叹了一声,不再言语,抱紧了怀中微凉的身体,温润的唇徐徐的落在她光洁的额头,继而是精致的眉眼与鬓角,不带一丝的情动,只是浅浅的吻过微微僵硬的脸颊,湿热的气息温暖冰凉唇齿。
她微微滞了一下,渐次瓦解掉木然的表情。
索性任性的缩进他的怀里,十指嵌入他的衣褶,汲取他温暖的体温。
仿佛只是在借此消磨动荡之前的不安与惶恐,慰藉着彼此动荡不安的灵魂。
久久的纠缠之后,他离开她的唇:“好点了吗?”
她攀着他的脖颈,极为浅淡的笑了下,单薄但是恬淡。
或许是因为习惯了他陪伴,所以便觉得安心,有时候习惯如同罂粟,服用多了便会上瘾。
接下来的动作却让她吓了一跳。
卡诺横抱着她起来,几个转弯便出了房门拐进隔壁的卧室,到了床边轻轻把她放下来,背后触及一片柔软丝滑。
“卡诺!”柯依达低呼了一声,挣扎着意欲起身,却被他按了下来。
“好好睡一觉,你现在需要休息。”淡金色的头发垂下来,明黄黄的晃花了眼,留意到她眼底流露出来的一两丝戒惧,嗤的笑出声,“你以为我想做什么?”
女子苍白的脸上泛出一两丝淡淡的绯红来。
狠狠瞪了他一眼,别开脸去。
他的吻却落下来,悄然烙在额间,濡湿的温暖。
“你太紧张了,柯依达,早上晨会的时候你的神经就像绷紧的弦随时都会断掉。”他俯首在她的耳边絮语,“你先在需要休息,好好睡一觉什么都不要想,明天早上起来还有一大堆的事情等着你去处理……”
“你要记得,不管发生什么事……”微微停顿一下,合上她冰凉的眼睑,吻在清丽的眉心,“我都不会让你孤军作战。”
一夜无梦。
作者有话要说:
我滴可怜的评论……泪水……
还在蹲坑的亲,请吱一声以示存在,不然我要以为我被抛弃了……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