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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我爱你


第80章 我爱你


山雨欲来,还真的是山雨欲来啊!


或者, 要弄清整件事情的真相以及来龙去脉, 锦绣的头, 也快要炸了。


太复杂!这官场的事, 牵扯得实在复杂!


首先, 是卢信贞。


卢信贞的肚子,现怀了个“野种”。


肇事者,不是别人, 正是卢信良的头号政敌何守备的长公子, 名唤何绍基。


何绍基, 和他那个次辅爹何守备一样, 也在朝部做事, 现任户部侍郎一职。他引诱卢府的三小姐卢信贞,自然是目的显赫昭彰。上元的元宵灯会, 卢信贞、锦绣还有孟静娴一道,三个女人结伴猜着灯谜, 声音嘻嘻笑笑, 喧甜可人。何绍基也就是那时隐约的从女人说笑声中,得知卢府三姑娘的真实身份。锦绣把一个已经拆解的字谜拿在手上, “呵, 真是奇了怪哉!你俩不是寡妇吗?按说这谜拿一次也就罢了……”是的, 那是一个“缘”字,详细赞不必提。何绍基听得卢信贞娇娇俏俏呸了一句,“我说二嫂!这饭可乱吃, 话不可乱讲哦!你这样说,切忌那些有心忍听见了,对咱们这样的人家又是一阵诽谤!”


何绍基笑了。其实,他认得锦绣,那时还不认识卢信贞。


锦绣长得漂亮,他当然认得,甚至,以前还不失成为众多追求者一员,当然,那时的锦绣可惜跟他眉来眼去可以,要真说到谈情说爱,那就算了!何绍基到底不是张舍那等蠢如鹿豕的没品之流,天涯何处无芳草,不喜欢他也就算了,倒是看得开。只不过,后来听说锦绣嫁给了卢信良,本来这卢信良就是他爹的死对头,好多次,他老爹何守备从卢信良受了不少的气。


“这竖子小儿!老夫考进士的时候他还在穿开裆裤!如今,居然在老夫面前吆三喝四了!”


当然,这是官场倾轧争斗,也暂不必提。


何绍基后来为了一泄诸多心头之恨,包括锦绣的,他老爹的,以及平日被卢信良所压的那口窝囊气——


上元节的那个晚上,何绍基终于兽心佛面、背地里很不光彩,不惜动用自己的那副俊美皮囊,接近卢信贞。


他想要的目的,很简单:呵,卢大首相啊卢大首相,你不是一口一个天理朝纲,不是一口一个朱程理学天理人欲吗?现在,看我何大公子如何打你的脸?……


因为他要让他们家丑外扬,丑事曝光。


何绍基自是不知卢信贞有孕了——已经怀了他的亲亲骨肉,他是被卢信贞后来一次偷溜了男扮女装出府找他时候,蓦然听见茶楼里一阵窃窃交谈,“呵!放心吧!曾大人,除了你手头的那个压箱底,我这儿,也还有一个个响当当的把柄证据呢!”是指卢信贞与他私通、“勾引”他的诸多证据——什么香囊、头发,扇坠子以及来往书信。卢信贞是个望门寡妇,贞洁牌坊上,现在名字都还响亮亮镌在上面呢!当然,卢信贞平时是如何与他进行的“私通”暂且不提,总之,那天的卢信贞,在得知自己怀有他骨肉时候,吓住了,本想找他商议商议,因为大嫂都可以不再守寡了——这是不是也意味着、她也可以挣脱那寡妇的桎梏枷锁呢?


锦绣的影响带给了她很多的鼓励、想法以及思考。不过,这时的卢信贞,还不知道这畜生就是哥哥的政敌儿子。


他换了一个名字,说自己是京城某某员外的公子,叫做何伍佑。


“伍佑”、“伍佑”……还真是子虚乌有啊!


卢信贞的眼泪断线珠子往下落。“畜生,畜……生……”她把手帕紧紧绞住,嘴唇,快要被牙齿咬出血来。


何绍基被她偷偷听到的那些话,直如道道霹雳,她被霹得体无完肤,再也无颜苟活于世了!


是啊,再也无颜苟活了!有什么颜面呢?扑通一声,往湖里一跳……


这就是锦绣理清事情的头一桩。卢信贞,还有何绍基——何绍基这个畜生流氓对卢信良的攻击和报复等等。


第二,那就是跟锦绣自己,不,或严格说,是跟锦绣母亲陈国公夫人所引下的祸端有关了!


自成亲后的不多久,锦绣和卢信良签订了一条《夫妻和平相处协议》。这个协议里,当然有锦绣的妥协,要改造自己,读四书,学六礼,研孔孟,除陋习……当然,也有她的要求,其中最最重要的一项,就是,“龙玉”。


卢信良问,“那个东西,你告诉我,对你真的就那么重要,嗯?”


那是个春夜更深、落花风雨的晚上。


锦绣遵循协议在研读孔孟。棠色长衣,柳色褶裙自膝间婉顺曳下。卢信良桌上搁着大撂文件,烛火中,他把大量公务带回府处理。锦绣笑,珊瑚点缀的一枚白玉搔头明晃晃在卢信良视线里摇来曳去,她可真美!往卢信良身子一坐,侧腰搂着他的脖子,又亲他的嘴,并上下其手,撒娇及勾引各种挑逗,“重要!当然重要!你给我,我也给你,嗯,怎么样相公?”接着,手又再他全身上下摸来抚去,各种坏。


“妖精!”卢信良脸板着,对着她的嘴也含下去。


卢信良倒还真不是个色迷心窍之人。


他在看一份私密文件,是江皖一代某富商请求承办全国几大地铅矿开采的个人私信。这是个大奸商。信上说,若是首相大人允了这请求,好处自会源源不断。并且,在这之前,已经悄悄命人派送了好几大箱子的黄金条子送自府邸。卢信良勃然大怒,把那几大箱的黄金条子退回不说,还谨重严毅地说要查办此事。那富商倒也不慌,听说要查办他之后,擦了擦额上的冷汗,第二日,冷静之后便亲自派他的长子登门来访——


“首相大人,家父说有重要的东西请您过目?”


“嗯?”


——龙玉。


锦绣娘一直想要得到的东西,锦绣也一直想通过它、来破解母亲身上谜团的神秘物件儿。


用一个小红木螺钿匣子装着,红绸帛绢包裹着,和田籽料,天然盘龙形状,不加任何人为的打磨、雕制。


卢信良以前捡漏时,并不知这龙玉的某种寓意价值,只知是个稀罕物件。当时,为了赈灾救民于水火,他把它高价卖给一个富商,就是这姓范的商人。现在,这姓范的富商显是要无价归还,当然,为何他送得如此之巧,又谙知这首相大人正想赎回这东西——大致官场之上,身居高位,一个不留神,自己的心思想法便会被人分解了拆了拆,解了又解。这富商总算是把首相大人的心思琢磨个正确,也找对了门路,后来,一场特意精心安排的饭局,这龙玉又给呈现出来,当着卢信良的面儿,说送给他。卢信良呢,也不拒绝,也不表示接受,就那么一恍神的功夫——


是的,就那么一恍神,有人钻了空子。诸多细节暂时不表。总之,自此,祸事酿成,多年以来坚守的理念、信仰、原则、清风两袖奉公廉洁之道……终于终于,在官场的机巧宦海诡谲中,全都土崩瓦解,化作一盘零落的散沙。把柄被政敌们刻意添油加料放大了又放大——除此,卢信贞事件、各平时开罪的不少小人也全都齐齐聚拢上来,甚至,孟静娴那桩也有嫌疑……于是,顷刻之间,那个向来名誉无疵、社稷之固、笃于忠亮、立身大节、君国以忠、安分守己的卢大相爷,被御史台弹劾!被皇帝质疑!眼看就要垮了!


垮……了!


.


锦绣终于终于是明白过了。


半个月多前,也是那个雷雨交加的晚上,她在床上保着胎,卢信良偷偷摸摸贼一样钻进了她铺盖被褥。外面滚滚雷声,两个人搞得像偷情。他如柔丝细雨,把她吻了又吻,两个人谈了一夜的心,什么也没做。他给她讲小时候事,讲到两脚羊、讲到菜人,锦绣萌动他眼底的那股子忧郁与哀凉,是的,当时的锦绣,只道是对于自己如此呆板迂腐的儒气相公有些理解,多了些心服……最后,他又亲手戴了一条链子给她,紫晶的水滴坠子,上面刻着“锦绣良缘”……终于终于,锦绣这才想明白过来了!


这个男人,这个男人……那时他就预感今日所发生的一切吧?


这个男人……


她问:“就、就这样要垮了吗?你会被凌迟?抄家?灭门?要不……要不我去求我父亲想想办法,或者求求太后,要不然,要不然……”


“没有用的,没有用……”


夏天的雷雨可真多,噼噼啪啪,又下起来。两个人坐于窗沿下,方形的紫檀木炕桌上,放了一本书,是《和离书》。外面雨声急迫,锦绣每听男人说一句“签吧”,她就一耳光给他扇过去,他再说,她又接着扇。终于,两个人又沉默好一会儿,锦绣才抬眸注视男人的眼睛。她哭了,这是生命中第一次对个男人潸然流出了泪。


尤其是,那句卢信良淡淡地一句——“没有用的”。


锦绣忽然勾着嘴一笑,袖子抹抹眼角。起身,去厢房里间取了一大撂的东西出来。是信件。


就是卢信良曾经暗暗扣押了好久、王翰远在边疆写给她的一封封信件。


她把那一大撂一大撂的信、往卢信良跟前重重一甩,“看吧!我现在最后的路,已经断了!”


卢信良依旧木无表情,“什么意思?”也不看锦绣。


“呵,什么意思?什么意思?你不会自己拆了看吗?”


卢信良这才去拆那信。外面雨声依旧滂沱,伴着电闪雷鸣在耳边响个不停。


忽然,拆着看着,卢信良把眼睛闭了又闭,接着重新睁开。


他也勾着嘴,嘲讽似的,“他成亲了?”


他鄙夷地把那信往红木炕桌上一扔。


王翰确实已经成亲了!锦绣的后路,是的,早已经断了!唯一等待他的那个挚爱如生命般的男人,居然不声不响早就成亲了?


“你把我锦绣当个什么呢?转手送人,包袱是吗?还是球啊?你踢一下,他踢一下,哦,现在你不要了,又想踢回去給别人?”


什么人呐这是?!


到了这里,锦绣的反应居然没有哭,更没有歇斯底里。王翰成亲了,对方是个温顺漂亮又贤惠的女人。


信里说,那个女人,不管是眼睛、鼻子、嘴巴、还是眉毛脸型,都跟锦绣长得几分相似。或许,可能这个原因他才成的亲吧?都快三十好几的男人了,再光棍下去也不是个事儿,且又是王公贵族。他给锦绣说,自己终于可以放下心了,因为从得探来的消息,这卢信良似乎对她也挺好。只是他夫人性格太柔弱了些,若是锦绣那般泼辣,估计就更完美了!这信,是断断续续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王翰写这信估计有叫锦绣放心的缘故。锦绣呢,一颗大石也终于沉淀落下,男人不再等她,她可以减轻一分罪过。


只是到了现在,看卢信良这态势,他想给锦绣往王翰的身前踢,锦绣觉得这卢信良有够混账!混账得太可以!


“那么,你以后怎么办呢?我这一劫,多半是过不去了!霏霏,你以后,怎么办?”


……怎么办?!


以后的两个人,便再也不说话。


雨,是到了次日早晨卯时才停的。这一晚上,两个人除了沉默还是沉默。


院子里,一股雨打后的茉莉栀子花香味。香气冷人心肺。


锦绣被熏醒,她早早地起来,自己把自己梳妆收拾完毕,又吩咐丫鬟去打一桶水,并一些澡豆、刀片、玫瑰花瓣香露过来。丫头春儿问怎么了?她说当然是要给你姑爷好好洗洗。春儿去了,锦绣仰头深吸一口气,眼中带笑,笑中有泪:好好给他洗洗吧!好好地给他刮刮胡子!打理打理!


或许,这于她来说,是生命中头一次如此细心备至伺候他?也是最后一次也未可知?……一会儿?明天?还是今天下午?……宫里朝部的文件圣旨就要下发了,他们很可能会给他带到那个地方去?……审讯?还是严刑拷问?……


相爷是个何其爱干净的人。他一生,都未像现在这么邋里邋遢过。


胡子越来越长,头发也开始打结。


她轻轻地舀起水,轻轻地,一瓢一瓢往男人白皙如玉般的赤裸肌肤上浇。


锦绣一边浇,一边道:“水,还烫吗?合适吗?”


卢信良闭着眼睛,神态宁静平和。


锦绣的鼻子一下酸了,“相公,来转过身来,我给你理理胡子,如果他们要带你去,看见你这胡子,会笑话你的!”


卢信良听话地转过身。


锦绣的眼泪一股股往外冒,“你们老卢家,左一口气节,右一口气节,现在,这气节可把你害苦了是吧?把我也害苦了!”


“……”


“我呀!早知道就不跟你签那劳什子的狗屁条约!那劳什子狗屁条约不签,我可能等你这一去,或者一下土盖棺归了西,我就立马带着你肚里的儿子改嫁——和你离!果断地离!可现在,怎么办?——我呢,也跟你学了不少,什么‘失节事大,饿死事大’,什么‘从一而终、一女不适二夫’、什么‘宁可枝头抱香死,不曾吹落北风中’……”


“霏霏……”


“相公,放心吧!那《和离书》咱也不写了!你死了,我给你守节,做你的坚守贞操的好娘子!好寡妇!若是要灭门,我也就,也就……”也就跟着你一起去吧!


浮动的玫瑰花瓣漾起在水里,像殷红的血。


卢信良一把将锦绣紧揽在怀里。


那剃胡子的刀片从锦绣手里落了下去,从浴桶的边缘,落到她裙琚的下摆。


她是从来从来没有被男人以这样的姿势、以这样有力发疯几乎发狂的姿势抱着、抱紧在怀里。


脸,什么时候被一双湿漉漉、带有笔茧子的手捧起来,也未可知。


锦绣感到一阵揪心揪肺的痛苦和欢愉。


胎儿忽然在她肚子里跳动起来,像是感受到父亲的鼓舞,它也兴奋起来。


男人快要把她的嘴给吻破皮了。


头一次,也是如此的头一次,她感觉男人嘴上的那股子力量如此骇人,如此令她心惊肉跳。


抱紧着她,只是恨不得吃了又嚼吞进她的肚子里。


锦绣的眼泪哗哗哗地流淌不断,流进他的嘴里,流进他的胸口里。


院子里,终于传来一阵阵吵嚷之声,靴声踏踏,御前的大太监翁思奇展开了一道黄绫圣旨,声音字正腔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查,内阁大学士兼宰相卢信良窃权罔利,玩弄奸计,坏祖宗之成法,收受贿赂,嗜好钱财,敝天下之风俗,专黜陟之大柄,巧于调和……””


那道明闪闪的黄绫绢布,也不见有多长,上面字迹潦草而刚劲,却一共书下了御史台弹劾的十罪九状。有的没的,甚至捕风捉影鸡毛蒜皮强加上去的,其中十罪九状,统统加起来,足以形成一个字,“死”!


他还在吻她,展臂把她越抱越紧,大太监翁思奇的声音,响彻了整个院子。


院子里,人心惶乱。整个一片躁动混动。


而,就是在这样的躁动混乱中,锦绣却打死也没想到,她竟听见了这辈子都以为不可能听见的那三个字。


他说:“霏霏,你知道么?相比你目今现在的这样子,我宁愿你是刚刚嫁给我那会儿……”


那会儿没心没肺,做什么都肆无忌惮,整个一泼妇妖妇……可是现在……


然后,他就没有说了。只说了三个字,在她耳边轻轻地——


“我爱你”。


作者有话要说:  /(ㄒo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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