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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七章


☆、第五七章


  当他们乘着马车回到太子府时,已是夜幕初垂。

  无论太子府外有多少纷纷扰扰阴谋阳谋,置身于太子府中,心情总能不知不觉的静下来,舒适的沉浸在一片详和的气氛里。这与慕径偲的如兰般的品性-息息相关,似深谷幽兰,不以无人而不芳,有幸了解到他的修为,都会为之敬仰。

  马车停稳后,阮清微便示意慕径偲进寝宫,她要检查他的伤势。

  寝宫里燃起了明亮的烛光,同时,也焚起了安神的药香。在烛光薄烟摇曳中,慕径偲盘腿坐在床榻上,很享受阮清微动作温柔的为他宽衣。

  阮清微轻轻褪去了他的外衣,看到他白色里衣上洇着的鲜红血迹时,不禁蹙起了眉。她深吸了口气,小心翼翼解开他的里衣,果不其然,包扎伤口的纱布上晕着大片的血。很难想象,他承受着多大的疼痛在祥凤宫里始终保持着一副心平气和的样子。

  隔着纱布,她伸手缓缓的抚拭着他的伤口,轻声道:“从现在起,你必须要卧床养伤,不可再随意走动。”虽说他体魄健壮精气十足,但伤口实在太深太重,不能掉以轻心。

  慕径偲感受着她指腹的温度,疼痛的伤口上覆着薄薄的暖意。随着她的指腹充满怜惜的游走,泛起痒痒麻麻的酥意。他清雅的俊容上漾起笑容,平静的说道:“这个*的伤不算什么,无外乎一个月痊愈不了,三个月再痊愈,半年之后,只不过是留下一道道很酷的伤疤。”

  听他说得轻描淡写,阮清微挑眉,道:“这个*的伤再不被认真对待,是会死人的。”

  慕径偲抿嘴一笑,情不自禁的轻捧着她的脸颊,将湿润的唇凑了过去,温柔的落在她的唇瓣上,深情的亲吮着。

  阮清微心中一颤,下意识的闭起眼帘,听从于他的召唤和引领,一动不动,生怕不小心碰疼了他的伤口。

  不同于以往青涩的浅尝即止,他的大手握着她的后脖,使两人的唇齿亲密无间的缠在一起。他的吻绵长细腻,真是渐渐熟练了呢。

  她陶醉于他的热情,心里软而暖,似要融化成温泉。不知为何,他每一次的吻,都很精准的吻在她的心上,温柔舒适,自心脏朝着身体的每一处蔓延。

  有一种此生只属于彼此的震颤在他们交织的呼吸中油然而起,形成一股股的热潮,热潮一*的向上冲着,两人几乎同时闷哼一声。

  他适可而止,灼热的吻滑落在她的耳畔,轻声细语的呢喃道:“这个*还没有体会过最极致的美妙,舍不得死。”

  阮清微的脸腾得更红了,这位清雅俊美的太子殿下在私下里言行举止里极为奔放狂热的一面,只有她能见识到。她咬唇道:“那就乖乖的躺好,在床榻上休养几日。”

  慕径偲轻抿了下留有她余温的唇,柔声道:“帮我清理伤口,重新上药,重新包扎。”

  阮清微稳了稳气息,绕过屏风,信步到殿外让候着的青苔取清水、药膏和纱布。

  她站在窗前,拎起桌上的酒坛饮了口酒,若有所思的望着夜色,过了片刻,回首道:“今晚的皇宫,会因魏淑妃的小产而人心惶惶难安,你觉得真相是什么?”

  慕径偲平静的道:“不知其中细节,不妄加猜测。”

  “矛头已然直指庄文妃,你还能一如既往的不闻不问,敬而远之?”阮清微有些奇怪,他离开皇宫至今依然无动于衷,不见他有任何安排。

  慕径偲道:“局面尚不明朗,不轻举妄动。”

  阮清微耸耸肩,踱回床榻边,看他沉稳如初的模样,不由得恍然大悟,心生莫大的感动。

  他一直是大隐于朝,极为宁静的活着,轻松的把自己跟所有权利阴谋隔离开,不惹事生非,被是非招惹也沉稳不乱。他眼明心净,不被迷障所误,不臆断行事。然而,唯独对待她一人不同,在局面尚不明朗时,他就会暗自猜测而有所行动,处于主动之势。

  看出了她眼眸中闪烁的惊喜,也一并看穿了她的心事,慕径偲抿嘴笑道:“是,只有你。”

  其实,待等到细节清晰、局面明朗时,他同样能轻松自如的应对。然而,他等不及,必须要迅速而周密的出动。

  阮清微冲着他眨眨眼,指了指自己的心脏,笑道:“收藏在心里了。”

  当一个人为另一个人默默的付出,另一个人心领神会的感觉到了并为之感动欢喜,这是一件多么幸运而幸福的事。

  慕径偲目光温存,脉脉的凝视着她,她通透、豁达,懂得顺从内心与自己和睦相处,不一味的跟命运较劲,不固执倔强的故步自封,随心所欲的随遇而安,有接纳美好事物的能力和见识,这样的她,值得被命运眷顾。

  阮清微饮了口酒,倚着屏风,漫不经心的说道:“后宫中的争斗算计,与朝堂权贵们的兴盛衰亡,最终都是取决于皇上的态度。”

  慕径偲不置可否,“各朝各代大多如此。”

  “皆是如此,皆是乌烟瘴气。”阮清微的脑中浮出母后所受的迫害,她连饮了数口酒。

  慕径偲笃定的道:“会有例外。”

  阮清微挑眉,笑道:“话本《欢幸》里的华国?皇帝华宗平的后宫里自始自终只有甄璀璨一人,后宫中一团和气的安宁。华宗平在位四十年,华国国泰民安。那可是话本中才会有的。”

  “你是在羡慕她?”

  “谁?”

  “甄璀璨。”

  “我知道她是话本的人,我并不羡慕她。”

  慕径偲抿嘴笑道:“你不必羡慕她。”

  阮清微迎视着他眼中的认真,挑眉道:“你是要承诺你只有我一人足矣?所能给予我的,足够她羡慕我?”

  慕径偲笑而不语。

  阮清微环抱着胳膊,道:“我母后死于诺言,死于名分,死于占有。母后死到临头才醒悟:男人多好美色,更何况成为了可尽情享用美色的皇上,永远会有鲜嫩貌美的女子出现,挡不住的。”

  “因此?”

  “我活着不为名、利、情、欲,也不愿被名、利、情、欲所束所困。”

  “那你活着为了什么?”

  “为了活得舒舒服服,赏花饮酒,曼妙度日呀。”

  慕径偲笃定的道:“你想要的舒服只有我才能给,经得起时间的考验且实实在在。”

  “我深信不疑。”阮清微莞尔笑了,凑到他身边轻声的道:“实不相瞒,我不奢望你此生洁身自好只有我一人,不企图也不想要你给的名分,不在乎你的感情能坚守多久。因为,我的走与留不取决于你做了什么,全取决于我。我要走,你留不住;我要留,你赶不走。”

  慕径偲的笑意僵在脸上,她是在平等的告诉,真诚的说出内心所执。尽管知道她骨子里有着风的天性,他还是为她这种看似洒脱实则是惧怕而悸痛。她惧怕的无疑是像她母后那样无法善终。

  “你在不悦?”阮清微挑眉,“你不必在意我的名分,不用克律守己,难道不是更轻松了?”

  她太知道名分意味着什么,特别是很多人前仆后继趋之若鹜的名分,这种名分太过沉重,非她所愿。母后的遭遇就是血淋淋的例子,她一定吸取教训。谁坐‘太子妃’、‘皇后’之位,谁知其中的不易,她可不忍心让自己活得太累。

  慕径偲学着她挑眉,不语。

  阮清微眨眨眼,“我们在一起只管舒服快活,难道不好?”

  慕径偲道:“舒服快活是必不可少的。”

  阮清微轻道:“人太贪心了可是会得不偿失的。”

  慕径偲摸了摸她的头,温言道:“我明白你的意思,知道该怎么做。”

  阮清微也摸了摸他的头,道:“乖。”

  他们相视一笑。

  殿门外,青苔道:“阮管家,您要的东西已备齐。”

  阮清微示意青苔把清水、纱布、药膏放在床榻边,待退下时,青苔随手将门窗都掩上了。

  饮了一口酒后,阮清微站在床边,俯身为他轻轻的褪去里衣。

  慕径偲赤着精壮的上身,定睛的瞧着她,瞧她神情专注小心翼翼的解开带血的纱布,瞧她红唇微启,瞧她白皙的脖颈散发着莹洁的光,瞧着瞧着,他的目光就痴了。闻着她带着酒香的呼吸,他的呼吸渐粗。

  阮清微忽然道:“你可以闭上眼睛?”

  慕径偲问道:“要不要屏住呼吸?”

  “嗯?”

  “我是在心猿意马。”

  阮清微不禁笑道:“我去将烛台拿来,仔细的检查你的伤口,免得灯火太亮晃你的眼。”

  慕径偲的脸色微红,抿嘴一笑,道:“我可以闭上眼睛。”

  见他双眸阖上,俊美无俦的容颜不动声色的在朦胧灯光中熠熠生辉,阮清微的目光刚移开,忍不住又撤回,在他的五官上慢慢的描临着,高贵而清雅,极具诱惑,真是美色惑人呢,她咬了下唇,轻轻的凑过去,将一吻落在他的唇边。

  慕径偲的眉角眼梢溢出笑意。

  阮清微一本正经的道:“这是你听话的奖赏。”

  慕径偲正色的道:“多多益善,我还会更听话。”

  阮清微的笑颜如花,身手轻快的取来烛台,用干净的纱布沾着清水,轻声提醒道:“会有点疼。”

  “嗯。”

  阮清微轻柔的擦拭他的伤口,见他纹丝不动的坐着,似无知觉般。她知道他在一言不发的承受着疼,便长疼不如短疼,迅速的擦拭。将昨日涂的药膏和血迹拭去后,伤口清晰可见,触目惊心。她每个伤口都逐一认真的检查,见伤口都没有大碍,她如释重负的道:“肖老板特制的药膏很管用。”

  慕径偲诚恳的道:“是你清理伤口时很细致。”

  阮清微随手挪开了烛台,并不否认他的认可。那日,她带着重伤的他回到太子府,为他褪去血衣,用薄薄的纱布沾着药水裹着银针,一寸一寸的插到他的伤口里擦拭血垢,那可能是她此生做的最有耐心的事,将他每一个伤口里外都清理很干净,才为他涂药,用纱布包扎。

  “好在那时你是昏睡中,可以任我为所欲为。”她笑吟吟的笑着,如果他是清醒的,一定是疼到苦不堪言。

  慕径偲睁开眼睛,定睛看她,坦言的称赞道:“你一直很体贴,即使是我昏睡了也很踏实,有你在,可依赖。”

  阮清微挑眉,不语,深知这种依赖是相互的信任。她拿起酒坛连喝数口酒,洗净手后,为他的伤口涂药膏,问道:“你知道了伤你的那批刺客是谁派的?”

  “并不确定。”

  “没有直接的证据,不能妄自猜测?”

  慕径偲神色略沉,道:“我不打算追究。”

  阮清微手下一顿,继续轻柔的为他涂药膏,若有所思的道:“你不介意?”

  慕径偲不置可否。

  “有人要害我,虽是失败了,你依然不饶,去让他们付出了代价。有人要置你于死地,使你重伤,差点要了你的命,你却无所谓的息事宁人?”

  慕径偲不置可否。

  “就像是明知柳家恶意的企图你也不介意一样?”阮清微缓缓的抬首看着他,“跟你抢走了二皇子的很重要的东西,一样的原因?”

  慕径偲不解释也不掩饰,平静的道:“这些对我都造成不了困扰,不是我在乎之事。”

  阮清微心中诧异,他到底抢走了二皇子的什么重要东西?无论发生什么,他始终能以清静的态度对待,丝毫没有强行占有了不属于自己东西的心虚,一如既往的泰然处之。

  他到底有着怎样宽广的胸怀?有着怎样强大的内心?抑或是,他似眼明心净俯视众生的神祇,任凭众生喜怒哀乐贪嗔痴怨,皆如浮云。还是他也有他的顾虑,事出有因?

  她双睫一眨,低垂眼眸取来纱布,小心翼翼的为他包扎住伤口。他还不愿意说的事,一定是时机未到,他不说,她不问。

  殿外响起石竹的声音,“阮管家,药膳好了。”

  “端来。”阮清微依然不慌不忙的把每一道伤口都包扎好,一层一层的,绑得很有技巧,让纱布保护住伤口,又不使他被勒得难受。

  慕径偲看着她一丝不苟的样子,赞道:“你真貌美、心灵、手巧。”

  “言之有理。”阮清微挑眉,笑着拿起床头的干净里衣,动作轻柔的帮他穿好,又为他披上外衣免他着凉。

  洗了洗手,她取来药膳,察觉药碗有些烫,便拿起汤匙舀起一勺,吹了吹后用上唇轻沾去试温度,温度适宜了才喂给他吃。她整个动作自然而连贯,是发自内心体贴细腻的照顾他。

  见状,慕径偲的眼中尽是温存,心里暖洋洋的吃着药膳。

  “再来一碗?”

  “好。”

  此情此景,就像是朴实的老夫老妻,真情实意的风雨同度过,相依相偎着,温馨全在眼神和动作里,相濡以沫。

  他们享受着难得的安宁相处的时光,不去想身陷囹圄的庄文妃要救,不去想明日清早要进祥凤宫采莲藕,不去想皇上要颁圣旨封她为瑞王侧妃,不去想六日后要彻查出瑞王夫妇受辱,不去想以后接踵而至的事。

  夜已深,阮清微为他盖好被褥,叮嘱道:“不早了,快点入睡。”

  慕径偲抓住了她的手,朝床榻里挪了挪,低声道:“一起睡。”

  阮清微迎视着他深情认真的眼神,心中一软,轻道:“我不走,就睡在床边的榻上。”

  慕径偲掀开被褥,道:“睡我身边。”

  阮清微把被褥再给他盖好,说道:“等你的伤口痊愈后。”

  慕径偲抿嘴一笑,缓缓的松开她。

  阮清微眸色柔软的放下床幔,轻手轻脚的熄灭了烛火,合衣睡在床边的榻上,陪伴着他。

  夜晚寂静,不多时他们就熟睡了。

  一觉睡到天亮,当阮清微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时,随意的抬了下手,忽的觉得手上受的力紧了点。她顿时睡意全无,仔细一看,慕径偲平躺着睡在床边,不知何时将手从床幔里伸出,把她的小手握在掌中,生怕她会不辞而别似的。

  她笑了笑,轻轻的抽出手,把他的手放回被窝里。

  慕径偲温柔的声音响起,“清微?”

  “你接着睡。”

  “你呢?”

  “我去沐浴。”

  “嗯。”

  阮清微起身出了寝宫,过了半个时辰,当她返回时,身着一袭淡青裙裳,湿意未干的漆黑长发飘散在肩上。刚踏进后院中,她便看到慕径偲已更衣,驻步于寝宫内的窗前,在听石竹说着什么。

  四目相对,慕径偲眼里的她清新脱俗,就像是春天清晨里沾着朝露的花蕾,含苞待放,在晨阳下静谧而美好。如同每一次她突然进入了他的视线中一样,有着不同的美,总能令他怦然心跳。

  阮清微拿出酒葫芦喝了口酒,自在的站玉兰树下等着。待石竹说完后,才信步走到殿檐下的窗边,与他一窗之隔,正色的说道:“你必须躺在床榻养伤三日。”

  慕径偲问:“你是要进宫监督采莲藕了?”

  “是的。”阮清微负手而立,道:“需要你挑几位侍女随我一同去。”

  慕径偲平静的道:“我们一起去。”

  阮清微很严肃的瞪着他。

  慕径偲柔声商量道:“我们带着一张榻,把榻摆在月波亭中,未经你的允许,我会一直躺在榻上绝不下榻,如何?”

  阮清微想了想,有他在旁,而且他也能躺着养伤,是个不错的主意。

  “让你一个人面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状况的险境,我做不到,”慕径偲很期待的望着她,“我们一起去,好吗?”

  闻言,阮清微无法不同意,点头道:“好。”

  天蓝云阔,秋高气爽,皇宫中却被一层浓凝的氛围包裹着,阴沉沉黑压压的。

  他们进了皇宫,乘着软轿到祥凤宫外,遇到了等候他们多时福公公。

  福公公恭敬的看了看在阮清微身侧的太子殿下,又看了看侍卫们抬着的竹榻,榻上叠放着一张厚实的素色棉毯。他犹豫了片刻,自言自语般的道:“皇上口谕让阮管家监督采莲藕,虽未说让太子殿下及随从们同行,也未说不许太子殿下及随从们同行。”

  是否通融便就在福公公的一言之间,阮清微连忙道:“多谢福公公的通融。”

  福公公在前引路,伸手示意道:“请。”

  慕径偲道:“有劳福公公。”

  在祥凤宫内不能再乘软轿,需步行,阮清微下意识的搀扶着慕径偲,暗忖福公公为何通融。作为皇上的心腹,皇宫里的人对福公公可都是笑脸相迎,福公公常是一副冷脸回应,坊间传说福公公为人凶狠不近人情,但他对太子殿下倒是很尊敬,每次都颇尊敬,只因为他懂规矩?

  慕径偲的伤势是重,但不至于虚弱到需要搀扶,但他享受着阮清微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关怀照顾,也喜欢亲近她的体温和她淡淡薄薄的暖香。

  祥凤宫中寂然如初,踩着石子小径上的落叶,他们步入了月波亭。竹榻摆在了亭中,慕径偲躺在榻上,枕着竹枕,盖好了棉毯,俨然一副很听话的样子。

  见慕径偲已躺好,阮清微隐隐一笑,放眼眺望满池残枯莲茎,又四下寻了寻,只有凉亭中太子府的随从,并没有采藕人。她诧异的问道:“福公公,采藕的劳工何时到?”

  福公公正色的道:“未听闻有劳工。”

  阮清微一怔,“需要我召集劳工?”

  “应是。”

  “我这就出宫,召集一批会采藕的劳工。”

  福公公道:“恕老奴直言,皇宫外的人不可随意进出皇宫,尤其是祥凤宫。”

  阮清微挑眉,道:“难道只能召集皇宫内的人采藕?”

  福公公只说道:“皇上口谕,莲藕未采完阮管家不可离宫,老奴告辞。”

  瞧着福公公的背影,阮清微抚额,莫非皇上的原计划是让她踩着泥坑自己挖藕?她缓缓的倚着亭柱,思考着怎么挖藕。她只思考了片刻,就脚步轻快的走到慕径偲身边,把当下情况告诉他,让他一起想办法。

  阮清微饮了口酒,道:“皇宫外的人不准进来,只能从皇宫内找人帮忙。这些藕是一定要采完的,找谁帮忙合适?”

  慕径偲道:“容我想想。”

  “是很棘手,找谁帮忙很有讲究,你慢慢想。”阮清微静坐在阳光下,尽管形势不妙,她的心情并没有很糟糕,因为知道有慕径偲在,困难会迎刃而解。这种遇到麻烦事有人分担解忧的感觉真好。

  半晌,慕径偲唤道:“石竹。”

  石竹上前:“奴婢在。”

  慕径偲从袖中取出太子令牌,道:“拿着它去四司八局,让各司各局在一个时辰内必须各派九人前来祥凤宫采藕。为了向采藕者表达感谢,他们均可向我提出一个心愿,我必尽力而为让其如愿;若我无能为力,可重换一个心愿,直至我能让其如愿为止。”

  石竹道:“是。”

  慕径偲低声道:“青苔,你去探查魏淑妃一事的进展。”

  青苔应是,与手持太子令牌的石竹同行而去。

  阮清微的心情很复杂,有感动有暗赞。他隐潜多年今日一露锋芒,用‘太子’的权力强压四司八局,又以极有诚意的‘一个心愿’为感谢,恩威并济。惊动四司八局便是惊动了整个皇宫,他是用‘太子’的威严和颜面化作盾与矛,护她周全,与她一同面对困局。

  她心中颤动,轻道:“不利于你韬光养晦。”

  慕径偲平静的道:“不重要。”

  阮清微语声飘渺的道:“此举,像是在跟皇权博弈呀。”

  慕径偲笃定的道:“我自有分寸。”

  那就好,阮清微不再担心,展颜笑道:“四司八局各九人,共计一百零八人,勤恳劳作,一天应能将满池莲藕采完。”

  慕径偲抿嘴一笑,眸底微不可察的闪过一抹深沉之色。

  阮清微纵身跃到月波亭的亭顶,立足于琉璃瓦上极目远眺,衣袂翩飞。她闲适的饮着酒,环顾四周,整座祥凤宫被浓密的苍天古树和高耸的宫墙包围着,似与世隔绝。而祥凤宫中,目光所及之处是挂着枯叶待落的树枝,原本是想一览祥凤宫中的景致,视线层层受阻。简直,像是监牢。

  不由得,阮清微忽然想到慕径偲的母后,一个在祥凤宫里住了二十年的女人,她用二十年的岁月诠释了载入史册的一代贤后,使得皇宫里久久弥留着她的气息,使大慕国的百姓传颂着她的美德。她‘死’了,空留一个燃尽了灵魂的躯壳,暗无天日的存在着。

  为什么要这样存在着?阮清微不懂,连饮了数口酒,四下搜寻着那抹凄寒的黑色,却看到了青苔匆忙的归来。

  等青苔步入凉亭中时,阮清微一跃而下,稳稳的落在慕径偲的榻边。

  青苔轻声禀告道:“御医检出庄文妃送给魏淑妃的糕点里含有水银,庄文妃百口难辩,正被幽禁在琉璃宫,等待魏淑妃的发落。”

  慕径偲问:“魏淑妃可有大碍?”

  青苔道:“魏淑妃出血过多,险些身亡,孱弱的卧榻休养。”

  在糕点里面藏着水银?少量服用水银可致小产,服用过多会致死!

  难道庄文妃吃的糕点里也有水银?却意外的安然无恙?

  阮清微不禁诧异,更让她诧异的是:“为何是等待魏淑妃的发落?”

  青苔道:“皇上自登基以来,一贯如此。后宫之中,谁是受害人便让谁裁决谋害者,从无例外。”

  阮清微问道:“无论魏淑妃怎么裁决,一律照办?”

  “是,或杀罚,或饶恕,皇上全都默许。”青苔道:“曾有位妃子欲加害柳贵妃,柳贵妃陷些遇害,柳贵妃恨极,要赐死此妃子,将妃子满门在朝的为官者革职,三族迁离京城。皇上默许,下旨按照柳贵妃裁决的去执行。”

  阮清微惊讶,皇上的行为可真是独辟蹊径,是让后宫的这群女人们自相残杀?不过,确实是治理后宫的一种方式,谁也不敢太过造次。她想了想,道:“仅凭糕点里有水银,就确定是庄文妃要加害魏淑妃?这是谁的盖棺定论?”

  青苔道:“御医的推测,柳贵妃的推断,庄文妃只是喊冤洗脱不了嫌疑,魏淑妃悲痛的指责庄文妃送的糕点,最终是柳贵妃定论,皇上一言未发没提出异议,就定论了。”

  阮清微挑眉,如此重大的事,皇上一言未发?她问道:“能否设法见到庄文妃?”

  青苔道:“除非能得到魏淑妃的允许。”

  “能否见到魏淑妃?”

  “不易。”

  阮清微询问之色的看向慕径偲,“以你之意?”

  过了半晌,慕径偲平静的道:“再等等。”

  阮清微一怔,莫非还有变故?她若有所思的饮了口酒,不经意的偏头一瞧,瞧见石竹远远的率众而来,浩浩荡荡,足有百余人,各持便于挖藕的工具。

  石竹曾是何皇后的贴身侍女,如今是太子府的侍女并手持太子令牌,四司八局在得知太子殿下指定人数去采藕时,无比震惊,不敢明确表态。各司各局在紧急暗中商议后,纷纷表态,如果能进得了祥凤宫,就去采藕,顺便得偿一个心愿。

  众所周知,祥凤宫是禁地,如果进得了祥凤宫,就不必骇惧会触犯皇上。

  不曾想,石竹与福公公攀谈了一番后,他们竟被放行,只是下令:仅能到月波湖,擅去祥凤宫的别处者,斩无赦。

  在石竹沉着的指挥下,他们从月波湖的西岸连成一排开始挖藕,有条不紊,干劲十足。依这种劲头,一天就能将藕挖完。

  效劳于宫苑内廷事务的宦官们,在热火朝天的挖藕,不知皇上在得知这般情形时有何感想。阮清微闲适的倚着亭柱,欣赏石竹的得力。

  石竹沿着湖边快步而来,走到慕径偲的榻前,低声禀告道:“奴婢刚刚得知,魏淑妃小产一案有变。”

  “嗯?”慕径偲并不觉得惊讶。

  石竹道:“守在魏淑妃床榻前的御医发现了魏淑妃私藏的一瓶水银,有打开过的痕迹。御医已奏明皇上,皇上命柳贵妃彻查。”

  阮清微挑眉,皇上竟然让柳贵妃决定魏淑妃和庄文妃的命运?摆明了是给柳贵妃一个公报私仇的机会!

  大好时机,依柳贵妃的作风,一定会趁势拔去魏家这个心头刺。经她彻查,就会变成魏淑妃故意小产诬陷庄文妃。即使魏淑妃跟庄文妃无冤无仇,绝不可能使出这种愚蠢的伎俩,水银瓶的出现也很可疑。如果皇上依旧一言不发,柳贵妃就能得逞。

  事态一变,庄文妃是能脱险了,魏淑妃与魏家则凶多吉少!

  魏家怎么办?注定浮沉于朝堂,平白无故的被碾压?皇上真的会对魏家的命运坐视不管?纵容柳贵妃还是试探柳贵妃?他深沉叵测,按慕径偲曾说的‘他的一念之间不知有多疯狂’,俨然无法掉以轻心。

  阮清微的眸色渐沉,她愿魏家能世代安稳。当针锋对准魏家时,她能做些什么防患于未然?让慕径偲帮忙出主意?他自幼远离朝堂权斗清静无为,已经为她做了许多他绝不会做的事,岂能仗着他的爱慕而让他为难,不能给他惹麻烦。他洁身自好,对魏家的事袖手旁观无可厚非。

  她踱到湖边,漫不经心的饮了口酒,无力感油然而生。

  短暂的沉默后,慕径偲唤道:“清微。”

  阮清微换上一副若无其事的神态,缓步走到他面前。

  慕径偲轻握着她的手,将她拉近他,轻道:“石竹立刻带你去见庄文妃,帮我带几句话给她。”

  “能轻易见到她?”

  “石竹会有办法。”

  阮清微问道:“带什么话?”

  慕径偲平静的道:“在最后的定论时,皇上会到场,让她于众人面前认罪,承认是她设计谋害魏淑妃,故意趁乱把水银瓶藏在魏淑妃的宫中,陷害魏淑妃。”

  阮清微惊得瞠目。

  慕径偲神色如常的道:“让她必须坚定的认罪,丝毫不得犹豫。”

  阮清微内心震荡,愕道:“你是要她顶罪,去救魏淑妃和魏家?!”

  “魏家平安无事,是你所愿。”阮清微的心情轻松愉快,是慕径偲所愿。

  “可她是你的……”阮清微难以置信,庄文妃是他的胞姐,承认谋害皇妃和皇嗣,罪名极重。因她愿魏家平安无事,他就当机立断的决定让庄文妃顶罪?!

  “魏家世代为国效忠,魏家男儿多死于战场,岂能让魏家的名声毁于莫须有。我是太子,大慕国还要仰仗魏晏大将军,他是不可多得的将军。”慕径偲这样说着,能使她的压力小些。

  阮清微的目光忽然细碎,胸腔里涌出无数的感动,她清楚的知道慕径偲这样说,其实为了让她心安,他是在为了她和她想保住的魏家走了一步险棋。与此同时,他也绝不可能置庄文妃于不顾,她轻问道:“除了让庄文妃认罪,还让她怎么做?”

  慕径偲道:“让她极度的悲痛懊悔,忏悔,可以把压在心底的被冷落的孤独凄苦都宣泄出来。纵使难以令人信服是她谋害,也难以令人不信。”

  阮清微恍然道:“如此一来,受害的就又是魏淑妃了,就能由魏淑妃裁决?”

  慕径偲点头,道:“当皇上下令让魏淑妃裁决后,让她求魏淑妃将她贬为平民,逐出皇宫,削发为尼,与枯灯古佛为伴,赎罪。”

  从此,大慕国的皇宫里再无庄文妃,也无人知道庄文妃身上那惊天的秘密。

  阮清微想了想,道:“魏淑妃知道事有蹊跷,为了自保,应会准。”

  慕径偲不置可否,认真的说道:“告诉她,我希望她能活得自由,不要再被困皇宫中的方寸之地。”

  “好。”

  “告诉她,她心存幻想的那个人永远不会垂怜她,她留在皇宫里的结局就是一个孤独终老的处子,或是很快被牵怒的杀害。”

  “好。”

  “向她保证,我能在半年内让她自由,让她过无忧无虑的生活,天地浩大,她还年轻,有很多美好的东西等着她重拾。”

  阮清微郑重的道:“好。”

  “说服她,请她相信我们。”

  “好。”

  沉默了片刻,慕径偲道:“你可以根据情况,有选择的告诉她,我要保魏家,看在我母后和我这么多年对她照顾的情面上,希望她能报恩。”

  “好。”

  慕径偲看向石竹,道:“无论用什么办法,都要单独见到庄文妃。”

  石竹道:“是,奴婢遵命。”

  阮清微走出几步,轻问:“万一再生变故,事态没有按预期的发展呢?”

  慕径偲平静的道:“有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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