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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八章:痛苦


  第一百五十八章:痛苦

  说时迟,那时快,安阳涪顼飞速蹿到一块大石头后,将自己牢牢地藏起来,侧耳聆听着外面的动静。

  没有声音。

  没有一丝声音,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却有一股子沉重的压抑,如滚滚乌云,覆在他的头顶上。

  这是安阳涪顼从未有过的体验。

  更准确地说,自从掉下山崖后,所经历的一切,是他平生无法想见——原来脱离皇族势力保护,只身求存的他,在天地间竟如此单弱,不堪一击。

  暗暗地,安阳涪顼不禁捏起拳头,深恨自己的没用。

  不知道过了多久,沙沙的碎响从外面传来,安阳涪顼探出头,但见那黑衣女子提着鲜血淋漓的剑走来,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你怎么样?”安阳涪顼当下跳出去,满眸担忧地看着她。

  “与你无关。”关青雪冷冷地道,然后转身走向另一旁。

  呆立在原地的安阳涪顼很有些手足无措,不过还是跟了过去。

  “你最好离我远点。”关青雪仿佛背后长眼,嗖地抛出句比刀子还利的话来。

  安阳涪顼顿住了。

  把自己隐进树丛里,足有两刻钟时间,关青雪方才重新走出,面色已然平复。

  “我要立即离开这儿。”她的目光掠过他的肩膀,看向一棵半枯萎的树,仿佛把眼前这男人当成团空气。

  安阳涪顼张张嘴,好半晌才闷闷地道:“你,你不教我武功了?”

  “你真想学?”

  “嗯。”

  “告诉你一个最简单的法子——”关青雪抬手,朝前一指,“去那里——”

  “那里?”安阳涪顼转头,看了看那片黑咕隆咚的树林,脸上浮出丝茫然。

  “杀光这树林里每一只狼,你自然就强了。”关青雪的脸很冷,目光迫得人无法呼吸。

  安阳涪顼的身体瞬间僵滞,后背挺得笔直。

  “我走了。”扔下三个字,关青雪转身便行。

  安阳涪顼抬起右手,却只能任由自己的胳膊凝固在半空,看着那个女子纤细的背影,缓缓融入阴翳之中。

  他们相处,只有短短数天,却不得不说,这个女子在他心中,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难以磨灭,亦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印象。

  “杀光这树林里每一只狼,你自然就强了。”她的话音,很冷很冷,但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杀光树林里每一只狼?这是从前的安阳涪顼,连想都不敢想的。

  可他终究拔出了那柄寒光凛冽的匕首,迈着坚韧的步伐,朝树林里走去——

  丛林生存法则——当你预备要杀死一只狼的同时,也要随时准备着,被这只狼咬死,除非,你能保证,自己比狼更强大。

  他不知道自己能杀多少只狼,但是,他决定,试一试。

  接下来的三天里,这个二十二岁的男子,经历了他生命里最惨烈的时光——搏杀,搏杀,还是搏杀!

  手起刀落间,他不知划破了多少只狼的喉咙,饿了,就吃狼肉,渴了,就喝狼血,在最艰苦的条件下,他凭着自己心中那个坚定的信念,与大自然强大的野物作着一场场殊死搏斗。

  当夜方领着暗卫寻到他时,整个人都惊呆了——那个浑身伤痕累累,目光凶残的男人,真是一向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的太子爷吗?

  不是了。

  已经不是了。

  他浑身的气息,变得凛冽而勃发,眼中的光,沉静时非常沉静,动荡时戾光浮动。

  “太子殿下。”

  “嗯。”安阳涪顼插剑回鞘,“你来了?”

  “属下该死,让太子殿下受惊了!”

  “没事!”安阳涪顼摆手。

  “来人。”夜方转头,“备轿!”

  “不必了!”安阳涪顼一摆手,“本宫自己走!”

  众目睽睽之下,他手执匕首,大步流星地走在最前面。

  夕阳的光辉,深沉而醉郁。

  迎风立于小溪边的夏紫痕,双瞳黑邃。

  “顼儿?”

  “伯母。”

  “你——”夏紫痕的目光扫过他身上一条条伤痕,所有的话语,转成叹息,“去洗个澡吧。”

  “是。”安阳涪顼一抱拳,调头便走。

  “夜方,”待他离去,夏紫痕轻声唤道。

  “属下在。”

  “发生了什么事?”

  “红鹜岭里的野狼,全死了。”

  “全死了?”夏紫痕眸中闪过丝惊色,“你确定?”

  “确定。”

  两人同时沉默。

  “夫人。”另一道声音传来。

  “何事?”

  “……从碧水村传来的消息,说小姐和北皇,准备成亲。”

  夏紫痕一怔。

  夜方亦一怔。

  ……

  碧水村。

  “看看我布置的新房,怎么样?”

  拉着心爱女子的手,在屋中转了个圈,傅沧泓脸上难掩得色。

  夜璃歌只是抿唇一笑,换上寻常村妇装束的她,全无素日的高华,也没了那份惊人的傲气,而显得有些温顺可亲。

  “这里,这里,这里,”傅沧泓点点屋中还剩下的几个角落,“你还想放些什么?”

  “什么都不必要了。”夜璃歌摇摇头,“东西多了,反而累赘,不如朴实些好。”

  “依你。”傅沧泓将她揽入怀中,抱到榻边坐下,轻拥着她,只觉满怀快慰,仿佛天地之间,只要有了她,便一切足够。

  是呵,他漂泊世间如许多年,为的,不就是这一刻吗?

  只要有她在身边,有多少磨难,多少痛苦,都能忍得过了。

  “娥眉轻颦笑婀娜,淡著胭脂添颜色。春风三月桃花面,胜却万里锦山河……”

  “想不到,铁血如你,也会吟这种风月之诗。”夜璃歌一手搭在他的肩上,唇角扬起丝极浅极淡的笑漪。

  “呵,”傅沧泓低笑,“因为坐在我怀中的,是你。”

  “小女子荣幸之至。”

  “叩叩——”

  房门外传来的轻击声,打断两人的谈话。

  从傅沧泓怀中抽出身体,夜璃歌打开房门,但见秋草嫂笑意盈盈地站在外面,抬眸往夜璃歌面上一扫,她忍不住打趣道:“小两口亲热哪?”

  夜璃歌笑笑:“嫂子有事?”

  秋草嫂“咳”了一声,方道:“还不都为了你们成亲的事儿吗?成亲是件大事儿,可得择好日子,再则,你们俩这又没娘家又没婆家的……”

  “不打紧,”夜璃歌笑容不减,“只要请这里的乡亲们,做个见证便好。”

  “既这样,我让你二喜叔,明天去镇上买些酒菜回来。”

  “秋草嫂,”傅沧泓亦从房中走出,将一绽银子递给秋草,神色诚恳地道,“劳烦你们两位了。”

  “嗨,”秋草嫂摆摆手,“小伙子这是说哪里话?红白喜事乃是人之常情,走到哪里自然都有帮衬。”

  又扯了会儿闲篇,傅沧泓和夜璃歌送走秋草嫂,折回房中。

  “沧泓。”

  “嗯?”

  “你能先到隔壁间去么?”

  “怎么了?”

  “我想一个人静静。”

  傅沧泓眼里闪过丝疑惑——这才一会儿功夫,她怎么又——

  “让我陪着你,不好吗?”他柔和嗓音问。

  夜璃歌定睛看他,忽然一笑:“我又不会跑,你干嘛老是这样小心翼翼的?”

  “我——”傅沧泓脸上掠过丝微红——是啊,只怕连他自己,也无法形容心中那丝忐忑不安,仿佛一个错眼看不到她,心里便像缺了什么似的,格外难受,即使这几日里时时与她在一起,心中却仍旧不踏实,有一种……做贼的感觉,不能光明正大,不能坦坦荡荡。

  “你先出去吧。”夜璃歌的话音里微微带上几分撒娇,伸手推他。

  傅沧泓无奈,只得提步走出,同时却禁不住回头叮嘱了一声:“有事就叫我。”

  “嗯。”夜璃歌应着,随手关上房门,插上门栓。

  屋子里昏暗下来,她眸中的笑意也随之晦暗——在真的与他走到一起之前,有件事,她必须要确定——《命告》中所言的一切,到底有没有改变——如果她把傅沧泓留在这里,北宏会怎样?天下又会怎样?

  她要看一看。

  尽管一再嘱咐自己,不要去看,不要去管,只要安守这一刻的幸福便好,可她始终控制不了心中那丝不安——

  走到床边,褪去丝履,盘膝而坐,夜璃歌默运功力,集中所有注意力,进入脑海深处——

  青黛色波涛微微地起伏着,水面散布着荧荧星光,迎风而立,夜璃歌抬起手臂,一卷金色长轴自水中破出,缓缓摊开,呈现在她的眸中——

  一条条血红的线,清晰地落入她的眸底。

  尸山、血海、城毁、国破……

  一切还是和原来一样,没有任何差别。

  夜璃歌颓然地坐了下来,微微仰头,绝望地看向头顶混沌暗黑的天空——

  改变命运的关窍,到底在哪里?

  为什么她感觉清晰的同时,也很茫然?她自己接下来的每一个举动,又会给这个世界带来什么?

  傅沧泓一直静默地站在门外,身形巍然如山。

  他始终觉得,夜璃歌心中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从未跟任何人提及的秘密,他想探知,却始终强忍着没有去触碰,因为他懂得,那,并不明智。

  他希望有一天,她能明白地告诉他,那是什么,可她却始终一言不发,而且有意对他隔绝。

  很多次他想揪住她,问她到底为什么不相信自己,可他也忍住了。

  愈是忍,便愈是焦灼。

  愈是忍,便愈是痛苦。

  直到最后,炙成一场焚心的烈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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