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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第93章

  萧濯云低头思忖, 在心里品味着这几句话的言外之意,没有答话。

  萧丞相叹了口气:“你兄长已经因为任性行事而罢官五载,为父不想你再不务正业, 误了前途。”

  “儿子谨记父亲教诲。”萧濯云低眉顺眼地答应着。

  “将相令放回去罢。”萧丞相摆了摆手。

  “是, 父亲。”萧濯云又行了一礼, 依言将相令放回原位。

  “老爷,二少爷。”一名小厮躬身走进来,“七公主来府上了,在少爷的西院候着。”

  “她怎么来了……”萧濯云小声嘟囔。

  “放肆!”丞相沉声呵斥,“公主乃金枝玉叶,言语间岂敢不恭?”

  萧濯云偷偷撇了下嘴,不再言语。

  萧丞相稍稍缓了语气,道:“七公主心性纯良,真诚率直, 你要好好待她, 不可辜负, 否则为父决不轻饶。”

  萧濯云耳根微微泛红,嘴上却是不服的口吻:“知道了,父亲已说过许多遍了。”

  萧丞相早已知晓,濯云在七公主的事上, 总是嘴硬心软, 口是心非。

  这等少年心事令他也一时失笑,摇了摇头道:“快去找七公主吧,这些日子多陪公主, 莫要再将精力放到乱七八糟的事情上了。”

  “是,父亲。”萧濯云俯首应下,离开了书房。

  萧丞相看着儿子的背影, 眸中升起一种略带悲悯的复杂神色。

  良久,他只深深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如落尘埃。

  ……

  这一日,林安起得很早,本想与叶饮辰商讨查案之事,却被他不由分说拉着出了客栈,一路向城外走。

  “为何要出城?又有了桐君的新线索?”

  叶饮辰笑道:“不记得了?这是去我那林间小屋的路。”

  林安四下环视一番,果然觉得景致有些眼熟,终于想起,叶饮辰为了骗她心愿而胡扯的所谓“望舒坪”,便是在这附近。

  林安顿时沉下脸,没好气道:“去那里做什么?”

  “是执素传信让我来一趟,还不知有何事。”

  执素,那个总是一脸礼貌,笑容可掬的男人,曾经干脆利落地将她五花大绑,一路扛去行宫。

  林安冷哼一声,蹙眉道:“眼下还有什么事比找桐君查案还重要?”

  “执素向来有分寸,若非要事,不会找我。”叶饮辰解释着,看了林安一眼,笑道,“看来,对于寻找桐君,你似乎已经有了想法?”

  林安耸了耸肩:“线索只有那一张纸,自然便是从纸查起了。”

  “很可惜,我早已命人查过,那张纸是上好的云纹砑花纸,工艺精良,价格不菲,只有富贵人家才用得起。可在这偌大的景熙城,能用得起这种纸的人家,数也数不清。”

  “那么墨呢?”

  “这墨在纸上早已干透,要从已干的墨迹中找出线索,只有精于研墨的行家才有可能做到。在我认识的人中,恐怕也只有空桑才有此等眼力。”

  林安知道,叶饮辰不忍让双腿残疾的空桑奔波前来,便安慰道:“别担心,楚朝一定也有识墨的行家,我可以帮你打听。”

  叶饮辰挑眉:“找谁打听?陌大人?”

  林安喉间一紧,瞪了叶饮辰一眼,将话头扯开:“不管怎么说,桐君能用上这样名贵的纸,说明他在景都过得不错,你不觉得有点奇怪吗?”

  叶饮辰沉默片刻,点头道:“说实话,桐君的消失,空桑至今都无法接受,他宁可相信桐君是死了,也不相信他会背叛我父亲。

  空桑曾告诉我,桐君绝不可能是察觉到什么端倪,怕被灭口才躲藏起来,更不可能是被人收买,里外勾结害了父亲。

  他说,如果桐君还活着,那便只可能是被人控制,或是其他身不由己的难言之隐。”

  “可如今看来,桐君不仅活着,还能用好纸,放花灯。”林安有些遗憾,空桑,或许看错了。

  叶饮辰看向前方,长睫在眼底投下淡淡阴影,眼中闪过一丝悲凉:“在我小时候,桐君抱过我,教我舞刀弄剑,带我骑马射箭。父亲长年奔波,不是政务繁忙,就是微服远行。桐君陪伴我的时候,比父亲还要多。”

  林安极少见叶饮辰露出近似伤感的情绪,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只道:“在见到桐君以前,一切都只是猜测。”

  叶饮辰点了点头。

  林安想了想,又转移话题道:“对了,你有没有想过,天下这么大,为何你弟弟十年前住在景熙城,桐君如今也在景熙城?

  明明这两个都是夜国人,为何都要留在楚朝?难道景熙城是世界排名第一的宜居城市?”

  “什么乱七八糟的?”叶饮辰对林安的奇怪用词莫名好笑,明知她是故意分散自己情绪,心中不由一暖,语气也柔和了几分,“这一点我也想过,所以,恐怕楚朝……终究难脱干系。”

  林安略一犹豫,还是问道:“不管怎么说,那也是先皇在位时的事了,万一当真……你不会迁怒于当今皇上吧?”

  叶饮辰一向澄澈的眼眸中闪过一抹阴鸷:“那便要看他是否知情了。”

  林安心中一叹,只能希望此事与朝廷无关,否则,真不知会如何收场……

  可是,难道陌以新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吗?为何他仍然愿意帮叶饮辰彻查其中的真相呢?

  “君上。”前方传来一道年轻男子清越动听的声音,是执素。

  原来两人说话间,小屋已近在眼前。

  叶饮辰道:“我微服时,记得换个称呼。”

  执素笑容和煦:“是,主人。”

  “找我何事?”

  执素做出一个“请”的手势:“主人进屋一看便知。”

  “你这家伙,居然也会卖关子了。”叶饮辰摇头笑笑,带林安向里走去。

  屋内比原先多了一把轿椅,椅上坐着一个人。

  此人看起来年约五旬,头发略有些花白,却梳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整个人包在椅中,身形瘦削,却坐得笔直,看起来颇有精神。

  “空桑?”叶饮辰一见此人,神色便难掩惊诧,下一秒便板起脸来,回头唤了一声,“执素!”

  执素恭谨地跟进屋子。

  “我让你提前回国办事,可没让你去把空桑折腾过来。”叶饮辰训斥。

  执素无可奈何地笑了笑:“义父听说有了桐君大人的消息,执意要来。主人放心,义父这一路坐的是最上等的暖轿,平稳至极,丝毫不曾受苦。”

  叶饮辰待要再言,椅上的人终于开了口:“少主,空桑虽然断了双腿,却还不是废人。少主要查君上的案子,我怎能不来?”

  叶饮辰只好叹了口气,上前半跪于空桑膝下,道:“这一路过来,可累着了?”

  林安望着眼前一幕,不由动容。这二人是君臣,是主仆,但空桑更是叶饮辰的救命恩人。

  倘若没有空桑假意投敌后的搭救,恐怕叶饮辰此时仍困在那暗无天日的密牢,看不到痛苦的尽头。如此再造之恩,难怪叶饮辰待他如此敬重。

  “不累。”空桑随手敲打着自己毫无知觉的双腿,径直问道,“可查出什么眉目了?”

  “暂时还没有结果。”叶饮辰略微一顿,“不过,我已请来楚朝最擅破案之人相助,这一年来楚朝大小疑案,皆由此人一一破解。”

  “楚朝人?”空桑眉头微蹙,“楚人会真心帮我们查案么?”

  “会。”答话的是林安。

  她下意识说出这一句,虽微觉唐突,索性却也不再踌躇,接着道:“那个人说的话,一定会去做,也一定会做到。”

  叶饮辰眉心一跳,深深地看了林安一眼。

  空桑这才将视线转向林安,双眸微眯:“这位……也是楚人?”

  叶饮辰压下心头一丝莫名的烦躁,笑道:“她叫林安,是我的朋友。”

  而后,他站起身来,低头对执素吩咐了几句。执素听完,微笑着退下。

  许是因为老夜君死于景都,林安察觉,空桑对楚朝人似乎带着隐隐的防备。她识趣地告辞一声,留叶饮辰与空桑二人单独交谈。

  屋前的草地上,执素放出一只信鸽,看着它振翅高飞而去。而后,他从怀中取出一卷书,席地而坐,神情安然,翻开细读。

  林安百无聊赖地看了会风景,踱到执素身边,搭话道:“原来空桑是你义父,难怪叶饮辰对你如此倚重,真是世代忠良。”

  “谢过林姑娘,主人的确待我不薄。”执素抬起头,温和一笑,“不过,除了义父的关系,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原因?”

  “我的父亲,是秦声。”

  林安下意识张了张嘴,眼中浮现难以掩饰的惊讶。

  叶饮辰说过,秦声是被空桑亲手所杀,虽是为了骗取夜沽月的信任,可对于执素而言,空桑毕竟还是亲手杀了他父亲的人,他竟还能毫无芥蒂地认空桑为义父,孝敬奉养……

  执素见林安讶异神情,了然一笑道:“看来林姑娘已经知晓三大亲卫的事。”

  林安轻轻点了点头:“抱歉,我只是一时惊讶,没有别的意思。”

  “林姑娘不必挂怀。”执素语声清澈,带着一种坦然的平和,“当年,家父说自己已有妻儿,总算是后继有人,而义父却还无后,所以在两人争执由谁来牺牲时,家父最终胜了一筹。

  家父死后,义父一直暗中照料我与母亲。可惜,义父后来也不曾成家,始终孤身一人。我便认他为义父,也好有人为他养老送终。”

  林安心中动容,钦佩道:“你父亲和你义父,他们都是高贵的人。还有你,也是。”

  “高贵?”执素微微侧头,好像还从未有人用这个词形容过他。

  “还有什么比一颗赤子之心更高贵的呢?”林安认真道,“叶饮辰能有你们,真是幸运。”

  “我好像也有点明白,为何主人会对你另眼相待了。”执素笑了笑,继续低头看书,复又抬起头,真诚地补充一句,“如果下次再要抓你,捆绑时我一定会轻一点。”

  林安:……

  执素已经不再言语,专注翻看手中的书卷。

  林安就纳闷了,执素这么个身手了得,能与风楼一战的高手,怎么业余爱好是读书?难道这就叫反差萌?

  原地坐了一会,眼看执素没有再开口聊天的意思,林安心念一动,四下张望一眼,略作回忆,起身朝某个方向走去。

  在林安的记忆中,当初埋下心愿瓶的地方,是在一个绿草如茵的缓坡上,旁边不远处有棵枝叶茂盛的老榕树。

  叶饮辰称这里叫“望舒坪”,她之所以那么轻易相信,一来,是实在想不到会有人编扯如此无聊的谎,二来也是因为,这里景致的确很美,真有几分梦幻之感,若说能在此对月许愿,竟也不显突兀。

  林安在记忆中搜索着,找到了那个位置,果然看到平整的草地上,有一块与四周不大相同。

  林安瞥了眼还包着纱布的右臂,在附近拣了一根较粗的树枝,半跪在草地上,单手挖起坑来。

  才挖了几下,她眼前便是一亮——有了!

  当得知叶饮辰偷走了她的心愿瓶后,她曾想过以牙还牙,也去挖他的。叶饮辰却说,他早已将自己的心愿瓶一并带走了,这才打消了林安的念头。

  今日再次来到这附近,林安左右无事,便抱着碰运气的心态找到这里,没想到挖着挖着,竟真的看到了一个玉瓶。

  “可恶,又诓我。”林安啐了一口,心想若非自己无聊一试,又真的被他唬过去了。

  林安将树枝扔到一旁,伸手从坑里拿出玉瓶,正是当初埋进去的模样。

  她随手擦了擦瓶身的土,毫不犹豫地打开瓶塞,轻轻一倒,一个小纸卷便顺势滑入掌心。

  林安的好奇心雀跃着,迫不及待将纸卷展开,里面的字一个一个跃入眼帘。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逐字念出:“贼心不死,魔高一丈……”

  笑容渐渐僵硬。

  下一瞬,玉瓶砸在草地上——

  “叶饮辰,你这个无聊的混蛋!”

  林安猛地站起身来,用丹田之气吼了一句,林间鸟雀扑啦啦飞起一片。

  哭笑不得之间,林安感到一阵眩晕,也不知是因起身太猛,还是喊得太用力,抑或,只是单纯被气的。

  她将纸条一甩,地上的坑也不去理会,抬步便要离开。却不料,愤懑间一脚踏上了那只滚落的玉瓶。

  这一步林安本就踩得用力,如今脚下一滑,整个人猛地失去平衡,身子猝不及防地仰面朝后倒去。

  就在她以为要重重摔落之际,余光一闪,肩头忽而被轻轻推了一下。

  这一掌不重,却精准地改变了她的姿势。她的身子转为俯面朝下,摔落的力道也被卸去大半。

  与此同时,一道身影迅疾贴近,稳稳扣住了她的双臂。

  林安还未及反应,已经与这道身影一起摔在地上。

  意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因为这道身影正结结实实垫在她的身下,承受了所有冲击。

  “方才你在叫我?”叶饮辰的声音懒懒响在耳畔,“无聊的混蛋……嗯,是我的新昵称吗?”

  林安左手微微撑起,才看清近在咫尺的脸庞。

  叶饮辰正望着她,唇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琉璃般的眼眸映着天光,长睫随着笑意而轻颤,温热的鼻息轻扫在她额前发间。

  林安瞬间直起身子,发现自己还坐在他身上,连忙又站了起来。

  “喂,好歹我也刚救了你,至少拉我一把,不用像兔子一样弹开吧?”叶饮辰仰面躺在草地上,略带棕色的长发散落着,在阳光下泛着淡淡金光。

  林安没有伸手拉他,将方才摔乱的鬓发别到耳后,没好气道:“不过是摔一跤而已,哪里谈得上救?”

  叶饮辰挺身从地上跃起,一边整理衣衫,一边道:“真是好心没好报,你手臂有伤,还下意识用手去撑地,方才一摔那么大力道,伤口准要撕裂了。”

  林安一怔,这才想起方才下坠的一瞬,叶饮辰的确抓住了她的双臂,原来是怕她再度碰到伤口。

  她心中一软,嘴上却是不饶:“若非你无聊透顶,我也不会气得踩到瓶子滑倒。”

  叶饮辰站在坡上居高临下,看着林安的眼睛:“除了生气之外,你敢说没有一丝被我逗笑?”

  “笑你个大头鬼啊,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你一样无聊的人。”林安大力吐槽,“你将瓶子拿走不就完了,还专门换了张纸条放在原处——哪有你这么闲的一国之君啊?

  如果我不过来找,你不是白费工夫,看你还笑得出来!”

  “哈哈哈哈……”叶饮辰笑得开怀,“你是一个好奇心很重的人,所以只要来到这里,必定会动手一试。作为君王的识人之术,孤还从来没有错过。”

  林安气得牙痒,只恨自己一时冲动,又给了这个自恋狂装X的的机会。看着叶饮辰疯狂上扬的嘴角,林安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叶饮辰又哈哈大笑几声,眼看林安一张脸气得由红转黑,才停下来,神情也认真了几分:“你若因我骗你那事耿耿于怀,我有个办法可以补偿。”

  林安只挑了挑眉,没有搭话。

  “想不想,去一次真正的望舒坪?夜国,沧流山顶。然后再真正许一次愿——这一次,我的愿望随便你看。”叶饮辰轻声说,清澈的眼眸中散发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光彩。

  林安心头微震,旋即移开视线。她忽然想起了玉舟湖上的那个夜晚,她曾对陌以新说,她想要游遍大江南北,想要看看这广袤人世间。

  如今没有了针线楼的威胁,她真的自由了,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可不知为何,那份雀跃却并未如愿而至。

  她的身边,没有了那个想要并肩的人。

  林安心乱如麻,这几日她也时常思量,却还是不知未来何去何从。良久,她只摇了摇头,低声道:“说正事吧。”

  叶饮辰深深看着林安的眼睛,若有所思,却不言语。

  林安垂眸,淡淡道:“那张纸笺,给空桑看过了吗?”

  叶饮辰若有似无地轻笑一声,道:“空桑果然看出一些端倪。那纸上所用之墨,不是普通的墨,而是药墨。”

  “药墨?”

  “在制墨时,于上等松烟墨中,掺入特定药材或香料,譬如鹿角膏,麝香,犀角,冰片等,一来能使墨更为光色滋润,质地细腻,二来还能产生提神醒脑的清香之气。”

  “原来还有这种墨……”林安闻所未闻。

  叶饮辰点了点头:“这种墨的确并不多见,如此一来,调查范围便可大大缩小。我已命执素着手理清景熙城中所有售卖药墨的店铺。”

  “总算是有了一点眉目。”林安舒了口气,“既然如此,我便先回客栈了。等执素查出清单,再做打算。”

  “等等。”叶饮辰忽而朝某个方向飞快地瞥了一眼,开口将林安唤住。

  “怎么了?”

  “你肩上粘到了树叶。”叶饮辰语气十分自然。

  “树叶?在哪里?”林安伸手去够。

  “你够不到,我帮你拿下来。”

  “哦。”林安不以为意,站定了脚步。

  叶饮辰悄无声息地拈起林安披在肩后的一缕长发,以她一定感受不到的力度握在掌心,指腹缓慢摩挲着,好似捏住了某种隐秘的欢愉。

  他神情温柔,姿态得体,动作轻得近乎缱绻,偏偏做得大方坦然,在阳光下静静示人。

  “还没好?”林安出声询问,“你好像没在动啊。”

  “嗯,快好了。”叶饮辰含糊着,手指依旧逗留在她发间,神情悠然自得。

  “一片树叶而已,这么慢。”林安抱怨。

  叶饮辰眼角余光微动,精准地扫向不远处那棵榕树。而后唇角微微一勾,终于放下她的发,轻描淡写道:“好了,扔掉了。”

  林安没有在意,继续迈开步子,转身离开。只转到一半,整个人便蓦地僵住。

  不远处的榕树下,一个人站在那里。

  那身影冷峻挺拔,眼神幽深,正一动不动地望着她。

  那是在这个世界上,林安最熟悉的一道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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