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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66章

  林安托腮想了片刻, 认真道:“倘若有机会的话,我想要游遍大江南北,看看这广袤人世间——尤其是传说中的江湖。在我家乡, 有各种各样关于江湖的故事, 可谁也不曾真的见过, 如今我竟有了一线机会,那可是我憧憬已久的世界了。”

  她说着,神情和语气都变得愈加神往。

  “江湖吗……”陌以新低声喃喃,微微垂下了眼眸。

  林安并未留意陌以新的神情,接着道:“是啊,从前学诗时我便时常想象——‘平明拂剑朝天去,薄暮垂鞭醉酒归’,是何等潇洒;‘起舞莲花剑,行歌明月弓’, 是何等俊逸;‘银鞍照白马, 飒沓如流星’, 又是何等的超凡出尘。”

  她越说越兴奋,语调也高了几分。

  “我最爱看武侠故事,甚至常梦到自己也成了飞檐走壁的侠女,虽然我是没这个机会了, 但也很想看看武功高强的江湖侠客是何等风采, 是不是真如传说中那般仗剑天涯,潇洒快意。”

  陌以新眉心微颤,眸中闪过一抹刻骨的痛色。眼中那璀璨的清光, 仿佛在这一瞬间碎裂了。

  ……

  许多年前的某一天,少年斜倚在船头。

  他脸上虽稚气未脱,却端得是玉树临风, 天命风流。

  他转头看向身旁两个同伴,漫不经心道:“喂,你们两个,江湖是什么?”

  “江湖是我的刀。”黑衣少年冷冷道。

  “切,你这人总是那么无趣。”另一边的红衣少年嗤笑一声,“江湖是我手中酒。”他顿了顿,扬起下巴,“你呢?对你而言,江湖又是什么?”

  “江湖——”少年望向江上的夜空,声音中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潇洒意气,“江湖是我的血,是我的心。”

  有些东西,他曾以为永远不会改变。

  ……

  “永别?”红衣少年面含愠色,“他不是说过,江湖是他的心吗?他连心也不要了?难不成是要摆脱肉体凡胎,飞升成仙去了?”

  黑衣少年摇了摇头:“他……遇到一些事。”

  “他那般身手,能有什么事?”红衣少年竟是不信,“总不能是被废了武功吧!就算武功废了,只要手脚还在,就不能重新练——”

  “你少说两句!”黑衣少年打断了对方的喋喋不休,声音竟比平日还要冰冷。

  不远处,站在树影中的少年没有走出来。

  几年时光不曾在他面上留下什么痕迹,可看他周身气质,却像是活脱脱变了个人一般。

  面容仍是那般俊朗,眼中却再没了从前的飞扬意气。那双熟悉的墨色瞳仁中,只剩下淡淡清冽的幽光。

  不错,人不可能脱离肉体凡胎。可是,当一个人的心被剖出、割碎,即便重新熔铸,放回身体,也再也流淌不出像从前那般炙热的鲜血了。

  “挑断手筋脚筋,震断浑身经脉,扔进天影山罢。”

  “挑断手筋脚筋,震断浑身经脉,扔进天影山罢。”

  梦魇中的声音一次又一次在他耳中反复回响。

  那日,他说——

  “从前的我已经死了。我叫陌以新,陌路之人,以残躯,立新生。陌以新在此发誓,此生不再踏足江湖。”

  而今夜,她说——

  “我想要看看传说中的江湖,看看武功高强的江湖侠客是何等风采。”

  披风拢在肩上,他忽然有些冷。

  明明她没有说错什么,每一个字都是一如既往的真诚,可句句都敲在他心上最薄弱的地方。

  他说不出话。

  他本以最炽热的憧憬,问她向往怎样的未来。他想,无论她说什么,他都会许她所愿,然后再一字一句告诉她,他想要加入那个未来,以全然不同的身份。

  可是他没想到,她对那个江湖,不只是有所好奇,而是真的心驰神往。

  而她同样不会知道,她口中仗剑天涯、潇洒快意的江湖侠客,他曾是。

  他曾是,她心之所向。

  面对魏燕归的挑衅时,他曾想以这残破之身再次出手,证明自己依旧强大,依旧配得上她。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即便当时他真的做了,拼命赢了,也终究不是她会心悦的模样。

  所以,她的眼神中从无暧昧,她的心不曾为他悸动。原来,是因为这个。

  陌以新的指尖悄然收紧,撑在船沿的手掌已不知何时收回披风之下,攥成了拳。他唇畔的笑容莫名苦涩,双眸中仿佛笼上一层湿润的雾气,包裹着一分久未有过的绝望。

  这种狼狈的感觉,许多年都不曾有过。此时此刻,竟让他有些无措。

  他微微偏过头去,将眼中的雾气凝结成冰,将某些已经酝酿在喉中的话语,和血咽下。

  林安一番话兴冲冲地说罢,这才看向陌以新,发觉他眼中的光亮似乎黯淡了许多,却不明所以,轻声道:“大人,你在想什么?”

  陌以新匆忙将神色掩去,淡笑一声,道:“没有,没什么。”

  林安便又问:“大人为何问我这个问题?”

  “只是随口一问。”他的声音有些嘶哑,“我想,你一定会实现你所憧憬的。江湖……的确是一个很美的地方。”

  林安展颜一笑:“可我想,再也不会有比今夜这烟花更美的了。”

  这一场盛大的烟花,惊艳了整个景都,却是陌以新送给她一个人的。

  夜空中,烟花的光影早已散尽,她却仍仰头望着,唇角不自觉扬起。心跳在胸腔里怦然作祟,凌乱的节奏令她无比陌生,却又莫名欢喜,流连忘返。

  陌以新也扯出一抹笑,眼底却泛起不易察觉的深红,好似天空中数不清的孔明灯倒映其中,分明是象征希望的暖色,却在他眸中凝结成彻骨的冰凉。

  两人又静静坐了一会,湖面波光潋滟,夜色温柔得像是一场不愿醒来的梦。

  陌以新终于站起身,轻声道:“回去吧。”

  言罢,他俯身拾起木桨,重新划了起来。

  林安只觉心头怅然若失,却不知该说什么。

  小舟缓缓向岸边驶去,林安本能般地站起身来,对陌以新的背影唤道:“大人,谢谢你,明年上元,还来看灯吗?”

  陌以新微微一愣,划桨的动作顿住,她清澈的嗓音冲撞着他的克制,他正要回头看她,某个方向忽而传来一声尖利的惊叫——

  “啊——”

  两人面色微变,对视一眼,同时向声音来处看去,一座高台静静伫立在岸边——是羽流台!

  羽流台出事了?

  林安再也顾不上多想,立刻捡起另一只桨,与陌以新一起加速划船,向香雪园驶去。

  香雪园南面临湖,羽流台就在湖边,从湖上乘船前往,可以直接靠岸登台。

  随着小舟近岸,两人已看到岸上人头攒动。一列卫兵整齐把守在岸边,将羽流台一圈围住,戎装整肃,气氛紧张。

  卫兵们听到水面响动,纷纷回头,讶异看着从湖中而来的这只小舟。

  一个卫兵认出陌以新来,叫了一声:“陌大人!”

  “原来是陌大人!”卫兵们纷纷行礼,各自吃惊于这位大人赶来的方式。

  陌以新与林安下了船,径直走向羽流台,拾阶而上。

  五六丈见方的羽流台顶,此时约莫站了数十人,却是一片寂静,无人发声。

  萧沐晖面色凝重,萧濯云一脸匪夷所思,七公主还攥着萧濯云的袖子,似乎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萧少夫人亦面色苍白,神情恍惚。

  “发生何事?”陌以新开口问道,从他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声音中带着一丝少有的疲惫。

  “以新兄!”萧濯云看到刚刚登台的两人,疾步迎上前来,“出事了!舍利子不翼而飞,还有人坠落高台而死!”

  “什么?”林安不由叫道。

  自始至终在场的几人,将前后经过原原本本讲述了一遍。

  戌时三刻,羽流台正式向百姓开放,舍利子已经放在高台正中的石柱宝塔之内。登台的百姓纷纷祈福,放灯,萧氏二位公子与一队卫兵守在舍利子四周,一切如常。

  又过了三刻钟,台上忽然炸起一声爆响,随之而来便是浓烟滚滚。惊叫声四起,台上百姓顿时一片混乱,奔跑推搡。萧沐晖高呼“不要乱”,却被淹没在人声与浓烟之中。

  烟雾很快散去,众人尚未来得及松一口气,便更加惊愕地发现,石柱宝塔中的舍利子,已经不翼而飞!

  萧沐晖脸色剧变,迅速放出事先准备的信号弹,通报各处守卫,下令封园,羽流台也即刻禁止上下。

  从烟雾弹炸开到发现舍利子丢失,不过短短片刻工夫。台下的守卫纷纷作证,这期间不曾看到任何人离开羽流台。

  于是,萧家二人率羽流台上的卫兵,将整个台顶搜了个遍,只差挖地三尺,却仍然不见舍利子的踪迹。

  接着,萧沐晖下令搜身,凡事发时身在台上之人,无论身份如何,都要接受严格的搜查。为了方便行事,男女分为两边,中间由卫兵相隔,男子由萧府二位公子搜查,女子则由七公主和萧少夫人搜查。

  然而刚搜了没多久,女子那边忽而传来一声惨叫。众人一看,竟有一女子身上起了火,她身边几人下意识惊恐后退,唯恐引火上身。

  而这女子惊慌失措地哭喊着,忽然撒腿狂奔,绕着羽流台跑了小半圈,继而又好似疯魔一般,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高台边缘的围栏。

  众人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愕万分,一时都愣在原地。

  女子站上栏杆后,又更加凄厉地惨叫起来,口中不知在说些什么,依稀只听到“不——不——”几个字眼。

  新的变故就发生在此刻。女子在栏杆上身形剧烈摇晃,似乎在拼命挣扎,只短短一瞬后,便倒头栽下了高台。

  众人惊骇之际,只听到“砰”地一声,便万籁俱寂。

  守在台下的卫兵亦是大惊,急忙上前查看,女子已经彻底没了气息。

  听几人讲完,林安已是瞠目结舌。

  陌以新眉心微锁,淡淡道:“先接着将搜身完成。”

  萧沐晖点了点头,依言下令。林安则在高台上踱起步来。

  羽流台高高伫立在湖边,在这个没有电的时代,四面看去皆是一片模糊不清的夜色,唯有满天孔明灯与遍布四周的点点烛灯,给天地之间添了几分光亮。

  平台上众人惊魂未定,人群散乱。男人们在西半边,女子们在东半边,皆神色怔忡,默默接受着搜身。

  谁也不会想到,在这个热闹祥和的上元夜,会发生这样的事。

  林安轻叹一声,收敛心神,在台上仔细打量起来。

  这是一个方方正正的平台,四边围着四尺高的栏杆,每一边的栏杆都是由四根粗木从低到高横架而成,坚固结实。倘若不是特意攀爬,翻越栏杆,绝不可能掉下高台。

  平台正中心那根一人高的石柱上,金色宝塔犹在,原本摆放舍利子的地方却已空空如也。

  林安定睛看向石柱,惊诧地发现,金色宝塔下面依稀露出一个窄窄的白边,像是压着一张纸。

  “那是何物?”陌以新几乎同时指向那里,对萧沐晖问道。

  “嗯,是一张绘着图案的纸。”萧沐晖说着上前几步,抬手将金色宝塔拿起,向陌以新展示道,“我们在搜查舍利子时,也发现了这张纸,为了保存现场,便又放回了原处——正是如此压在宝塔之下。”

  于是,这张纸与其上图案再次汇聚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这是一朵花。若要再描述详细一些,那就是——红色的花。

  因为它实在太过普通,普通到甚至分辨不出是哪一种花;但它又不大普通——艳丽的红,夸张的造型,仿佛不过是信手涂绘之物,却跃然纸上,令人只看一眼便很难忘记。

  而这样一朵花,为何会被压在宝塔底部?莫非是偷盗者想表达什么?

  与众人疑惑的目光不同,陌以新在看到这个图案时,眼神中分明透出不可置信的讶异之色。

  他接过这张纸仔细端详,口中喃喃:“难道当真是他?”

  萧濯云忙问:“是谁?你认识?”

  陌以新沉默片刻,道:“这朵花是花世的标记,据说枕江风花世每盗一处,都会留下这样一朵花。”

  众人面面相觑,虽然不少人都听过“花世”这个名字,却并无深入了解,因而无人认出这朵花来。

  听陌以新一说,众人恍然大悟,却又更加费解——先前便有江湖传言,说花世放出消息,要在今夜偷盗舍利子。可在这重重守卫之下,没有人觉得他还会现身,更遑论得手。

  更何况,在舍利子消失之后,官兵立即封锁了现场。即便他武功高强,轻功了得,难道还会飞天遁地不成?

  又或者……他还在这里?

  众人不约而同地四下打量起来,看向陌生人的眼光都带上了一丝怀疑之色。

  陌以新看出众人心中所想,摇头道:“花世不在此处。”

  萧沐晖讶异道:“陌先生如何知晓?”

  “我曾见过他。”陌以新简短回答。

  众人虽不知其中渊源,却不会怀疑陌以新的话。

  萧濯云道:“看来偷盗之人便是花世无疑,只是……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的,竟能带着舍利子凭空消失——难道他还会隔空取物不成?”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所有人脸上是一样的茫然。

  陌以新道:“花世的确精通偷盗之术,可他素来在江湖中逍遥自在,从不主动挑衅朝廷,亦不盗取不义之财。他没有理由偷盗这颗舍利子,倘若真是他所为,恐怕也另有曲折。”

  萧濯云听陌以新所言,若有所思道:“方才不止舍利子丢失,还有女子起火坠楼。也不知这两件事之间,是否还有某种关联。”

  陌以新问:“可知死者为何人?”

  萧沐晖叹息一声,肃然道:“死者名唤洛云柒,乃皇后娘娘的侄女。”他说着,抬手指向一旁六个女子,“这几位是与死者结伴而来的好友。”

  没想到死者的身份竟如此非同一般,林安颇为意外,看向萧沐晖所指的几人,这一看之下,更是神色一变,不由惊呼道:“是你们!”

  陌以新眉心微动:“你认识她们?”

  “不,不认识。”林安解释道,“方才去玉舟桥的路上,我恰巧看到她们在湖畔做孔明灯。”

  说至此处,林安忽又想到什么,再次将这几个女子打量一遍,没有看到那个被唤作“小七”的蓝衣女子——果然,小七,便是死者洛云柒。

  接着,陌以新对几人询问一番。

  几人来羽流台,是为了放孔明灯祈愿。林安本以为是几位名门贵女结伴出游,可令人意外的是,她们身份各不相同,并非都似洛云柒这般门第。

  六人之中,有两位出身平民,两位来自富庶商贾人家,剩下两位,家中则是朝廷勋贵。

  其一是古恺大将军之女古纯钧,她的兄长古承影,正是去年淮南王之子被毒杀案中,现场目击者之一。

  其二名叫王摇光,她的父亲便是在先前案件中数次出现,却始终没有名字的刑部尚书王大人。

  这样几个身份悬殊的女子,竟聚在一起同游灯会,是因为她们都是玉叶书院的弟子。

  玉叶书院专收女子,是景熙城最大的女子书院,也是楚朝最大的女子书院。而这个“大”,不仅仅在于规模,更在于它的背后是朝廷。

  三年前,皇上亲笔题写院名,命皇后主持创立玉叶书院,旨在弘扬女子教育,为天下女子提供读书明理的机会,也为宫中女官选拔人才。

  林安不由又想起淮南王一事,皇上给了八公主两个截然不同的选择,最终父女二人齐心合力,将淮南王一举击溃。

  没想到这位皇上,不只对自己的女儿如此开明,对天下女子也有同样的尊重。

  这几个女子,加上洛云柒,总共七人,大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在玉叶书院第一批弟子中,她们七人关系最为亲近。

  洛云柒在其中年纪最小,名字中又恰好有一个“柒”子,便被大家唤作“小七”。

  便在此时,一人气喘吁吁跑上高台,口中念叨着:“确定了,确定了……”

  待他站定抬头,看到陌以新与林安也在此处,瞪大眼睛道:“大人,小安,你们怎么在这?不是应该在游湖吗?”

  来人正是风青。

  林安同样诧异道:“你知道玉舟桥之约?为何骗我说大人回府了?”

  “这个不重要。”风青干咳两声,转向陌以新,挤眉弄眼道,“大人终于如愿了吧!”

  “什么如愿?”林安一头雾水。

  陌以新本就沉寂的神色更是一黯,淡淡道:“说正事。”

  风青看陌以新脸色,很是意外了一番,却不敢再多问,原地愣怔片刻,才想起自己方才要说的正事,连忙道:“我已确认过,死者的确是从高处坠落致死。至于更多信息……由于死者身份特殊,还需上面首肯才能继续验尸。”

  萧沐晖道:“既然死因确认无误,恐怕此事当真是场意外。毕竟在死者周身起火后,所有人都注视着她。众目睽睽之下,死者是自己从羽流台北侧人群正中,一路跑到东面,又亲自攀上围栏,随后意外坠落的。

  在此过程中,没有任何人接触过她,甚至都因起火而下意识与她拉开了距离。也就是说,没有人能操纵她跳下高台。”

  萧濯云点头道:“的确如此,死者意外起火,在疼痛与惊惧中慌不择路,做出了跳楼这等极端举动。

  倘若她不跳,大家反应过来后定会设法帮她灭火,虽然难免烧伤,但至少能保下一条性命。

  所以,现在最关键的,是查清起火缘由。那个设计她起火之人,或许本意只是想将她烧伤,可却是害死她的间接凶手!”

  陌以新转向那六个女子,开口问道:“起火之时,你们都在她身边?”

  “是。”答话的是王尚书之女王摇光。

  她眉目疏淡,皎如秋月,肤色白净如瓷,五官精致而不张扬。虽然因为好友的意外红透了眼眶,却仍然冷静自持,自有一股清冷之气。

  陌以新又问:“除你们几人之外,死者近旁还有何人?”

  王摇光神色一凛,缓缓摇头:“当时我们七人站在一起,小七在我们正中间。”

  “也就是说,当时能接触到她的,只有你们六人。”陌以新的话语好似意味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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