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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呃。”陌以新顿了顿, “苏清友布置的杀人机关中,需要用到磷粉。而磷粉,恰巧也是制作烟花的原料之一……”
随着陌以新缓缓吐出的一字一句, 林安的笑容一点一点僵在了嘴角。良久, 她颤声道:“你不会是想说, 那个原本要送给我的烟花,被苏清友给毁坏了吧?”
陌以新无奈道:“苏清友原是想着,待案情尘埃落定,就算有人发现烟花毁坏之事,也不会再与案件联系起来,所以——”
“大人,你莫不是在逗我玩吧!”林安无语凝噎。
烟花坏了也就算了,一口气说完不好吗?非要分出好消息、坏消息来,平白吊起了人的胃口, 又一趟过山车直冲谷底。
林安气不打一处来, 忍不住在陌以新肩头狠狠捶了一下。
陌以新肩上挨了这一拳, 心中却莫名升起一丝异样的感觉,让他嘴角不自觉扬起,甚至低低笑了一声,含着几分克制的欢愉。
转念间, 又怕背上之人气得狠了, 连忙轻咳一声止住笑,解释道:“我并非有意捉弄你。”
林安也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动手打人了?心中却毫无歉意, 只闷闷应了一声:“哦。”
陌以新想了想,又开口道:“安儿不必惋惜,你可知晓, 这世上最美的烟花现在何处?”
林安一愣,脱口道:“何处?”心里却在嘀咕——他总不会要说,那烟花就在他的手上吧?
不知想到什么,陌以新忽而沉默了片刻,才接着道:“你可听过江湖一代名盗,人称‘枕江风’花世的名号?”
林安摇了摇头,叹息道:“说实话,自从来到这里,我最好奇的,便是你们口中的‘江湖’,可惜过了这么久,连江湖的边也没摸着。”
陌以新轻笑一声,悠悠道来:“‘枕江风’花世,常年行走在江南一带,武艺高超,尤擅轻功与偷盗之术。他行事洒脱张扬,交友广泛,身边聚了一批死心塌地的手下,跟随他做劫富济贫之事。久而久之,名声渐起,甚至有人慕名加入。于是,花世索性成立帮派,名为‘花漫天’。”
林安眼睛渐渐泛起光来,虽说眼下还没机会踏入江湖,可听着这些故事,仿佛也能嗅到那一线刀光剑影间的快意风流。
“有一年,花世劫下了无寿山庄自南疆运来的两车毒草,他为江湖除害,尽数将其烧毁,却又发现,一同运送的还有十枚焰火弹。
出于好奇,花世当场便试放一枚,只见火光冲天,化作满天星雨,璀璨经久不散,几乎照亮整个夜空,令人目眩神迷。
花世大喜,当即将焰火弹据为己有。后来才听说,那些焰火弹是特制之物,世间也仅有这十枚。”
林安听得津津有味,眨眨眼道:“所以说,世上最美的烟花,便是在花世手中?”
“不错,只是花世也未曾想到,那十枚焰火弹,原是江南巡抚托无寿山庄寻来,准备进献给皇上的寿礼,却被花世捷足先登了。
后来,江南巡抚便倾力缉捕花世,甚至连皇上都成了先皇,仍在僵持不休。
而花世却丝毫不觉懊恼,反而愈发将那几枚焰火弹视若珍宝,只道自己捡了大便宜。”
林安不由莞尔,却又怅然道:“如此说来,想亲眼看看那样的烟花,却是无缘了。”
陌以新垂眸一笑,唇畔扬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却未开口接话。
林安犹自感慨,不由喃喃道:“楚朝,和我的家乡,真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我如今所见所闻的这些事,是从前的我做梦也想不到的。”
“哦,是吗?”陌以新音色淡淡,语气若无其事,目光却向身后一偏,藏着一分不动声色的试探,“待针线楼的事了结后,你会回家乡吗?”
“回家?”林安的声音很轻,仿佛这两个字是那么的虚无缥缈,“我想,再也回不去了吧。”
陌以新眸光一动,心绪如细线般悄然缠绕。她语气中的飘忽令他不忍,可内心深处,又泛起一股隐秘的庆幸,好似终于握紧了藏在掌心的私愿。
沉默片刻,他低声问:“你可会难过?”
“不会了。”林安似笑似叹,“在望舒坪许愿的时候,我便与从前作别,决心好好在这里生活下去了。
陌以新心里莫名一松,又微讶道:“你去过望舒坪?”
林安更加诧异:“就是那次,大人从顾玄英那里离开后,和我在郊外相遇的那片草地啊。传说那里是离月宫最近的地方,许下的愿望都会成真——大人不知道吗?”
陌以新的神情微微一滞,语气带着几分古怪:“那里……不过是一块寻常草地而已。真正的望舒坪,是在夜国的沧流山顶。”
“啊?”林安登时瞠目结舌,“夜国?沧流山?可、可是……”
林安脑中猛然闪回那个午后的金色阳光。
叶饮辰坐在那片金光之中,黑发微扬,好似天光雕刻而出的剪影。他的神情一如既往的慵懒不羁,却在那一刻多了几分罕有的专注与怅然。
就在那里,他变戏法似的拿出两只精致瓷瓶,一笔一划写下愿望,同她的一起埋进土地,郑重其事……
那时的情景历历在目,林安实在无法相信,那个家伙,难道都是在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吗?
“是那个人告诉你,那里是望舒坪?”陌以新淡淡开口。
林安一时语塞,实在不愿承认自己是被诓了。然而陌以新所说显然更为真实——离月亮最近的地方,山顶自然要比城郊草地合理多了。
可是,用这种事骗人,又能得到什么好处?搞出那一套来全为唬人?那个家伙也太无聊了吧!
林安虽未作答,陌以新却已心中有数。
一丝莫名的情绪自心底浮起。他垂下眼睫,遮住眸中的微光,脑海中那片阳光浮动的草地愈发变得刺眼。
那个人,用望舒坪的名头骗她,是出于什么居心?逗她开心?听她许愿?
所以才……哄得她,牵了他的手?
陌以新眸色愈沉,声音中带了某种克制:“那个人,究竟是谁?”
林安终于沉痛地接受了叶饮辰满嘴跑火车的事实,郁闷道:“我的确不清楚,总共也只见过他几面而已。”
“可上次撞见你们言笑晏晏,熟稔好似故人。”
一句话脱口而出,声线仍旧沉稳,却有一丝不同于往日的低哑。
林安一怔,言笑晏晏?
那时,她震惊于叶饮辰手中的香囊,失态抓住他的手,两人几乎是呆愣地大眼瞪小眼,这也叫言笑晏晏?
她嘴角抽了抽,还是解释道:“算不上熟,只是那个家伙莫名其妙的,自来熟罢了。”
“男女授受不——”
陌以新喉头一紧,话音戛然而止。他面上现出一丝少有的窘迫,不知自己怎会失了分寸,提起这个话题。
先前他忍了又忍,始终不曾问出口,就连风青要问,也被他挡了回去。
可此刻,雪夜,长街,她在他背上紧紧相依,与他前所未有的亲近。
——偏偏就在这样的时候,他却破了功。
他话收得突然,林安却听出了完整的意思,反问道:“大人现在不也正背着我?”
“我如何相同?”陌以新心中骤然一闷,额角突突直跳。原想收回这个话题,此刻却又忍无可忍,不得不接了下去。
林安听出陌以新话里那一丝没能压住的恼意,仔细揣摩一番,安抚道:“那等形迹可疑之人,自然不能与大人相提并论。我的意思是,只要心中坦荡,不必拘泥小节。”
坦荡……陌以新薄唇紧抿,指尖蜷起,低声道:“若有人不坦荡呢?”
“我想大人真的误会叶饮辰了。”林安无奈解释,“他还不至于存那等歪心思。”
“……”陌以新缓缓吸了一口气。
心里那点“歪心思”,一时却无法再宣之于口了。
“到家了。”林安抬眼望见熟悉的街口,看到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静静高挂,心底便已生出几分归属般的暖意。
她回首看去,两人身后的长街上空无一人,唯有两行脚印留在纯白的雪地之中,延伸入远方,好似没有尽头。
这一幕,竟比世上最美的画还要令人难忘。
府中。
林安卧房隔壁本是间空屋,此时房门大开,正在屋里忙碌的风青头也没抬,只掀了掀眼皮,道:“你们也太慢了吧,我的药都快准备好了。”
林安笑着招呼一声,道:“是吗?我还觉得这一路时间真快呢。”
陌以新眉心一动,心里那尚未褪去的酸意中,又泛起一丝清甜。
“你先回房换一件衣裳,大约一刻钟后过来找我。”风青道,“你这药浴时,不能穿太多衣物,妨碍药效入体;但也不能如沐浴一般不穿,否则药效激烈,身体负担太重。最好是穿一件薄纱衣。”
“噢,好,我去找找。”林安从陌以新背上下来,回到自己屋中。
打开衣柜,一眼便瞥见一件衣裙,林安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这是叶饮辰在林间小屋里为她准备的那身,让她脱去夜行衣后换上的,后来便一直穿了回来。
那个家伙,分明说是暗中带她离开,所以才要穿着夜行衣趁夜翻墙,可后来才知,顾玄英根本早就知情,根本无须偷偷摸摸。
还有那所谓的“望舒坪”许愿……
林安越想越气,咬牙切齿将这条衣裙从衣柜里扯出来,随手甩在地上。
然而这一扔,林安却听到一丝异常的响动。
这条裙子是上好的丝绸质地,扔在铺着木板的地面上,本不该发出声响。可是方才,分明就有一声极轻的叩地声。
林安眉心微微一蹙,随即蹲下身去查看。
这衣裙她是穿过一次的,本不该有什么异常。林安一边想着,一边用手在衣料间缓慢摸索。直到指尖触到衣领附近,心头便是一跳——这里有个小疙瘩,质地僵硬,明显不是布料本身。
里面有东西!
林安将衣领翻开,仔细摸了摸,这里针脚极细,几乎摸不出缝合的痕迹,却隐约透出个凸起,似乎是有一个圆球状物被缝在里面。
林安满心狐疑,却顾不上多加猜测,连忙拿来一把剪刀,将紧实细密的线头剪开,指尖探入,将那样东西取了出来。
一看之下,林安顿时愣住——这竟是一颗药丸。
纯白如玉,丝滑细腻。
她还记得,那次箭伤之后,叶饮辰曾给她吃过三颗疗伤圣药,正与眼前这颗药丸看起来一般无二。
林安不由更加茫然,这件衣裙是叶饮辰给她的,里面的药丸自然也是他放进去的。倘若这是他送给自己疗伤所用,当时为何不说?又为何要藏在衣领之中?
若她粗心,始终未曾发现,不是就白白浪费了一颗好药?
还要多亏她当时受伤,这件衣服又只穿了半日,便放在那里忘了去洗,否则药丸不就毁了?
等等,林安忽然想起一声,叶饮辰将这衣裙交给她时,好似意味深长说过一句——“这衣裙颇为贵重,你可要好好保管”。
难道,便是指里面藏了这颗药丸?
这个家伙,又在故弄什么玄虚?林安一时难以揣测,索性腹诽一句,将药丸收了起来。
被这段插曲耽误了不少功夫,林安随便换上一件薄纱衣,又裹上披风,重新来到隔壁屋子。
风青果然已经准备妥当,一个大浴桶摆在屋子中央,水汽氤氲,热意蒸腾。
风青正百无聊赖坐在边上,见林安前来,忙起身道:“快来试试吧,我和大人会在外面守着,倘若有任何不适,你大声呼唤便是。不过,应当是不会有问题的……”
他嘟囔着叮嘱一番,说完便向外走。
“等一下。”林安将风青叫住,伸手递出了方才发现的药丸。
“这是什么?”风青接过药丸,好奇打量。
“这就是我从前说过的那个疗伤圣药。”林安道,“我方才发现衣服里竟然还有一颗,刚好送给你,拿去研究吧。”
“真的?”风青眼睛顿时一亮。
林安点头笑道:“这段日子,你为了给我解毒之事费心良多,若是可以的话,这颗药丸就算是我借花献佛,送给你的谢礼。况且,倘若真能找到其中成分,制出类似的药物,也算是你造福于人了。”
“太好了!”风青十分兴奋,“不过,为何是借花献佛?这药还是那个叶饮辰送给你的?你们什么时候又见面了?”
“呃,不是……”林安否认了一句,又不知从何说起。
在衣领里藏药这种事,怎么想也实在太过儿戏,简直像是好友间默契的玩笑一般,可方才在路上,她还说两人不熟来着……
风青没等林安回答,一派踌躇满志地自顾自道:“不论如何,这可是我大显身手的时候了!”
话音未落,便风风火火地走了,留下林安与陌以新在廊下四目相对。
陌以新薄唇轻抿,淡淡道:“安心沐浴,我会守着。”
林安缓缓沉入热气腾腾的药汤中,暖意瞬间包裹四肢百骸,仿佛浑身的毛孔都在这一刻舒展开来。
这几日时常令她饱受折磨的寒意一扫而空,连带着藏在血脉深处的疲惫,也被一点点剥离。
她闭上眼,轻轻吐出一口气,只觉周身每一寸血脉都似浸入春水,说不出的舒畅。
林安不知这药有何独特之处,只记得风青先前叮嘱的,要整整泡两个时辰,还要连续泡上七日,才能根据身体状况,决定下一步方案。
她心里或多或少还是有些隐忧,虽然风青医术了得,但魂不断出自针线楼,想来绝非凡物,恐怕不会那么容易祛散。倘若不能根除,自己又会如何?
林安摇了摇头,将脑中纷杂的意识清空,依着风青所言,缓缓凝神静气,收拢全部心神,专注于那一寸寸被热水包裹的身体。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忽被叩响。
林安在热气蒸腾中缓缓睁开眼,茫然自语:“两个时辰,居然这么快就过去了吗……”
“安儿,风青让你先出来一下。”门外传来陌以新的声音。
“先”出来一下——说明并非时间到了?林安更加茫然,难不成是自己泡到一半,风青突然发现用错药了吗?
林安从水中出来,将身体擦干,重新将披风裹得严严实实。走回廊下,便见风青正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团团转。
林安心中一紧,小心道:“怎么了?是药有什么不对吗?”
风青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林安面前,神情十分激动:“不对,太不对了!那颗药,根本不是用来疗伤的,而是解毒的!”
“啊?”林安一怔,才反应过来,原来风青所说的药,是指自己方才给他的药丸,而不是药浴。
林安稍稍松了口气,转而却愈发诧异:“那不是疗伤圣药吗?”
“不是!”风青斩钉截铁道,“我反复比对过了,那颗药丸中,根本没有任何用于疗伤,或是补血补气的成分,而是用来解毒的,而且、而且……”
自信满满的风青,竟然结巴起来。
“而且什么?”林安忙问。
风青一脸的不可思议:“我也觉得不可能,可事实就是那样……这颗药丸,是魂不断的解药!”
“什么?”林安与陌以新异口同声。
风青的脸皱成一团:“我知道你们不相信,我一开始也不信,可我最近都在研究这个,不可能弄错的。药丸中的好几样成分,都与我先前推算的一致,而且其他成分也十分合理,完美解决了我先前想不通的问题……
总之我可以确定,它就是魂不断的解药!而且,不是那种需要定期服用的短效解药,而是能彻底拔除毒根的,真正的解药!”
“什么……”林安彻底愣住。
她完全相信风青这个神医的专业判断,可是,叶饮辰怎会有魂不断的解药?他怎知自己体内有魂不断之毒?又为何会将解药藏在衣服里送给自己?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陌以新的震惊丝毫不亚于林安。
针线楼这种组织,用来控制线人的毒药,必定是独门密药。风青早前便说过,真正能根除魂不断的解药,只有炼毒之人才会知晓。可如今,叶饮辰竟能拿出这样一颗解药——他究竟是何身份?
至少,他与针线楼一定关系匪浅。
那么,他与林安的相识,是真的碰巧,还是另一番有心设计?
三人各怀心事,静默良久。
终是陌以新先开口道:“不论如何,先解毒要紧。风青,你既已看出解药配方,是否能尽快再配出一颗?”
“不用配。”风青一脸喜色,拿出方才那颗药丸,“还好我只取了一小半用来研究,还剩下这么多,足够解毒了。”
林安怔怔接过药丸,视线落在上面,仍旧难以置信——这颗白色药丸,分明与当初服用的疗伤药一模一样……
等等,林安心中忽而一动,那次箭伤后,叶饮辰先后给过她三颗疗伤圣药,外形皆是如此,几乎看不出分别,可唯独其中第二颗,略微大了一点。
她当时还在腹诽,这个时代没有标准化生产,尺寸参差也是难怪。
莫非,那其实……也是解药?
在狱中毒发后,她也曾想过,自己离开针线楼已有数月,始终未再服过定期解药,毒性到此时才发作,着实已是拖了很久。
如今,她却隐隐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或许,正是因为她在那时,无意间服用了叶饮辰给的定期解药,这才延缓了毒性发作,一直拖到如今。
只是,他居然将彻底拔除毒性的真正解药……也送给了她?
林安心头愈发纷乱,疑问如潮水般四面涌来。她沉默片刻,终是抬手,将这颗解药送向唇边。
她忽又想起一事,动作一顿,道:“对了,虽然这一颗足够为我解毒,可既然掌握了解药配方,我们何不再配一份送给茗芳?若茗芳不再受针线楼控制,或许会说出真相呢?”
风青却摇了摇头:“恐怕还是不行。”
“为何?”
风青解释道:“其一,即使知晓了药中成分,却仍然不知炼制方法。其二,解药中有不少药材是极难获得的,比如有一味是夜国虹雨海湾生长的贞虫珊瑚,市面上根本没人见过,我也只是在古书记载中看到过,才能分辨出来。”
夜国……今晚提起望舒坪时,才听陌以新说到夜国,没想到这么快又从风青口中听见这个名字。
林安不由问道:“夜国究竟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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