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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两人一路漫步, 脚程本就不疾不徐,林安又隐隐觉察到,陌以新并未直奔酒楼, 而是又带着她绕了不少路。待走回酒楼时, 天色都已黑了。
刚走进酒楼大门, 风青便颠颠地跑过来,一跺脚喊道:“大人啊!你们怎么才回来!”
林安以为又生变故,忙问:“怎么了?”
风青“哼”了一声,道:“你们前脚走,淮南王后脚便来了。薛信暴毙,淮南王白发人送黑发人,悲怒交加之下,险些命人将酒楼砸了,还说要萧二公子偿命。我们好说歹说, 才劝他先为薛公子办丧事, 等待皇上发落。刚刚才将人打法走。”
“还有——”风青在大堂中快步绕着圈, 一口气说道,“另几位公子府上都有人来探问案情,要接人走,跟我们磨破了嘴皮子, 我们也是将皇上搬出来才稳住他们。”
“还有!”风青终于在两人面前站定, 扶额道,“还有那七公主,听闻萧二公子被大人关入天牢, 也过来闹。这公主可比淮南王还执着,现在还在雅间等大人回来给个说法呢!”
陌以新应了一声,沉吟道:“的确执着, 本以为该走的都已走了。”
林安:……
她终于明白陌以新为何不乘马车,为何要散步绕路,原来是早知酒楼会被踏破门槛,索性在外面躲清静。
“大人,你们做什么去了?”风青微恼,“总不会是在宫里待到现在吧!”
陌以新眼神微妙地看了林安一眼,淡定道:“自然是去查案,寻找重要线索。”
林安:……
抿着唇绷住了笑。
“什么线索?”风青忙问。
陌以新便将凶手的障眼法讲了一遍,作为一下午“调查”的结果。
“原来如此。”风青若有所思,“还真是别出心裁,将我们所有人都误导了。”
“不愧是传闻中断案如神的陌大人。”楼梯上传来一道轻灵的女声,七公主楚盈秋向下走来,“短短半日,便破解了最大的谜团。”
“下官参见七公主。”陌以新只微一颔首。
“你分明相信濯云,又为何要押他入狱!”七公主直截了当地质问。
陌以新并无遮掩,将那两条理由又讲了一遍。
七公主虽时有任性,却是明理之人,此时一听便已了然。
她思忖着,双臂交叉环于胸前,下巴微扬,在陌以新面前踱起步子:“你倒当真是个聪明人,也不枉丞相看重。”
这一言一行,倒真是有了些公主的气派。
“下官多谢公主理解。”
七公主却轻哼一声,仍不满道:“虽说是为他好,可濯云一向锦衣玉食,如何受得了牢狱之苦?”
“情势所逼,的确委屈了他。”陌以新若有似无地轻叹一声,“他受此无妄之灾,一定很需要关心和安慰。”
林安嘴角抽了抽,便见七公主神色变了又变,先是一脸心疼,又是眼神一亮,又连忙将这份喜意掩了下去,做出若无其事的模样。
陌以新分明是在提醒七公主,萧濯云虽然要吃点苦头,她却可以借此机会,拉近感情。
七公主轻轻点了点头,温言道:“此事,的确多亏陌大人了。”态度已然好了许多。
陌以新接着道:“下官已立下军令状,三日内破案,濯云也自会洗脱嫌疑,请公主放心。”
“可这案情……”七公主仍旧有些犹豫,似乎在思考,是否应当派人留在酒楼督促查案,也好随时回禀于她。
陌以新好似忽而想起什么,不经意道:“对了,下官下令严禁濯云与外界接触,这本是为了他的安全,可终究不忍他吃那牢饭,想送些饭食过去。只是……禁令乃下官亲口所言,实在不便擅自违例——”
“咳。”七公主轻轻咳嗽一声,从容不迫道,“陌大人还要忙于查案,这点小事,便由本公主代劳吧。本公主亲自准备的饭菜,自然万无一失。”
“那是自然。”陌以新拱了拱手,“如此,便多谢公主了。”
七公主点了下头,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起来,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很显然,三言两语之间,陌以新不但将七公主打发走,还将七公主的好感度也刷满了。七公主有了关心萧濯云这件“要紧事”,想必也无暇再来问询案情,省去许多麻烦。
看着七公主远去的背影,林安不住地摇头。
“怎么了?”风青凑过来问。
林安咽下腹诽,说起正事:“薛信平日的随从可还在?”
一旁的风楼点了点头,道:“就在楼上。”
案发时,薛信的随从与其他几位公子随从同样,被留在了一楼大堂里,不曾跟去雅间。下午,风青风楼以办案为由将薛信的随从留下,淮南王并未反对,命他务必配合查问,实则也有监看案情之意。
陌以新与林安对视一眼,道:“带下来。”
不多时,风楼带着一人下楼。这小厮眼圈通红,神情木然,行了礼后,便默默等待陌以新问话。
“薛公子有酒前服药的习惯?”陌以新开门见山。
“是,大人。”小厮哑声回答,“公子一向喜好饮酒,略微相熟之人都知晓服药之事。”
“那药通常是由谁保管?”
“回大人,一向都是自太医院取药,由公子亲自随身收着。小人也时刻带着一些,以备不时之需。”
“近日可有旁人碰过这药?”
“回大人,应当没有,少爷通常都将药放于衣袍暗袋之中,贴身携带。”
陌以新看向林安,道:“林姑娘可还有问题要问?”
林安也在思忖,听起来,似乎也不是药的问题。
薛信是在以酒服药后暴毙,倘若既不是酒,又不是药……
林安微微蹙眉,道:“薛公子平日可还有什么习惯?”
“习惯?”小厮一时未能反应过来。
林安提醒道:“比方说,习惯摸一摸衣角,或是其他什么东西?”
没错,仍然是那个思路,将不可能的排除在外——那么除了酒与药,便只剩下——手。
倘若凶手将毒药涂抹在薛信惯常触摸之处,薛信手上便会沾染毒药,再一拿药丸,毒便会沾在药丸上,随之进入脏腑。
小厮想了想,茫然道:“似乎没有。”
林安眉心蹙得更紧了些,一时没了思路。
两人又轮流查问一番,也未再得到新的线索。
将小厮带下去后,陌以新又看了眼楼上,道:“那几位公子,都是如何安排的?”
风楼道:“都住在三楼客房,每人一间,每间房都有衙差守着。”
“将人看好。”陌以新顿了顿,“这几日我们也住在楼上,先不回府了。今日多有波折,都早些休息。”
……
三楼的一间上房中,林安躺在床上,却辗转难眠,将案情在心中又过了一遍。
酒杯中的毒很可能是凶手在案发后趁乱投下,用以扰乱视线的。而薛信的药丸一向贴身保存,很难做手脚。除此之外,薛信并无其他特殊习惯。
那么,凶手究竟要如何投毒,才能特定指向薛信,而薛信也会毫无所觉地触碰到呢?
似乎怎么想,都兜不出这个圈子。
夜已深,林安却越想越清醒。四周已然十分静谧,秋水云天的房间本就隔音极好,此时连窗外街上都再没了声音。
林安百无聊赖,终于坐起身来,披上件外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抬头望天。
在这个没有电的世界里,夜色格外纯正。今夜月牙弯弯,满天星辰却璀璨生辉,点缀着幽深夜空。
林安凝望天穹,视线仿佛穿过这片深沉夜幕,看向了另一个世界。她从那里而来,可是……再也回不去了吧。
静立良久,林安轻叹一口气,止住这些无谓的感慨。待思绪回到现实,她才发觉,自己熬到这般深夜,早已腹中空空。
回想起中午那顿没能吃完的珍馐美食,林安咽了咽口水。秋水云天不愧是景都最贵的酒楼,每一个细节都精雕细琢,口味更是不用多说。
中午那道银丝炙鹿脯,还有八珍酿香骨,只看菜名就令人垂涎,只可惜她还未及尝到。这个时辰,不知是否还有宵夜……
林安默默畅想着,脑海中忽而有如一道亮光劈过,神情随之一震——等等,难道是这样?
对啊,完全有可能,甚至,从眼前线索来看,这就是唯一剩下的可能!那么,倘若真是如此,凶手便只能是……
林安在心中一遍遍推敲那个念头,眼神愈发明亮。
秋水云天的上等客房宽敞雅致,一切布置应有尽有。林安转身走到桌旁,提笔蘸墨,在铺好的纸笺上写下一个字。
她满意地看了看自己写下的答案,又微一沉吟,在下面另外补上三个字。
写完后,她搁下笔,将纸折了起来,收入袖中。
仿佛是心事已了,困意也随之而来,林安轻呼出一口气,伸个懒腰准备回床去睡。
一眼瞥见窗还开着,林安先去关窗,刚刚走到窗边,眼前便是一黑。她心中一惊,向后急退一步,那黑影却借机掠入窗中,转眼逼近身前。
林安大骇,下意识便要呼喊,这一声喊却被生生堵在喉中,化作浅浅一声嘤咛——嘴被来人捂住了。
黑影一手捂着她的嘴,另一手轻巧一勾,飞快将窗关上,紧接着便扣住她的手腕,将她牢牢钳制,动弹不得。
黑衣人,怎么又是黑衣人?
此人身形颀长,宽肩窄腰,身形举止都绝非女子之态。林安莫名就想起了在半溪城客栈那一夜,那个因中毒而倒在自己门前的黑衣人。
依稀记得,他叫叶饮辰。
说来不过是在上个月而已,但这些日子又发生了许多事,便仿佛已经过去很久似的。
林安心跳如擂鼓,眼神终于聚焦到面前的黑影身上,当看到他露在黑色蒙面布外的双眼,林安登时怔住。
“怎么,吓呆了?”眼前之人,居然正是叶饮辰。
叶饮辰松开钳制着她的手,揭掉面上黑布,另一手却仍捂着她的嘴。
“唔——唔——”林安嘴里含糊着。
叶饮辰嘴角轻勾:“我并非有所企图,只是怕你一时惊骇叫出声来,暴露了我。”
林安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会叫人。
叶饮辰便也不再耽搁,立时松开了手。
“呼……”林安猛地呼出一口气,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嘴,脸颊已被捂的有些发红。
“怎么又是你!”林安没好气低声道。
叶饮辰见林安下意识压低声音,眉间浮起笑意,毫不见外地往凳上一坐,道:“想你了呀。”
林安给噎了一下,更加气道:“少胡言乱语,你怎么又跑到景都来了?你究竟要做什么?”
叶饮辰左右瞟了两眼,悠哉道:“你想要我做什么?”
林安已经看出来了,对这种人,你越理会他可越来劲。索性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不再理他。
“这里出命案了?”叶饮辰忽而又道。
“嗯?”林安一时错愕。
“淮南王之子薛信中毒而死,陌府尹立军令状三日破案。”叶饮辰继续道。
林安眉心一跳,面色渐渐沉了下来:“你如何知晓?”
虽然今日秋水云天人来人往颇不太平,但外界最多传言秋水云天出了事,又怎会知晓这些细节?
叶饮辰笑而不语。
自那夜初见,林安便知叶饮辰定非寻常人——寻常人又怎会一袭夜行衣,身中奇毒?她只是因不愿再多惹麻烦,才强自收起了好奇心。
然而此时,叶饮辰却又来到这里,还说起此案。今时今日,还能对他的身份置之不理么?
林安凝眉,正色道:“你究竟是谁?如何知晓此案?如何知晓我在这里?深夜来寻我又是想说什么?”
叶饮辰漫不经心地耸了耸肩:“我可不是来寻你说话的,原是打算趁你熟睡,将你带走——”
“什么!”林安愈发震惊,也无暇再顾及被叶饮辰略过的几个问题。
“反正这案子也破不了,军令状已立,完不成可是死罪。你是府衙中人,难免受到牵连,我好心前来搭救,你还不快快从了我?”
林安忽略叶饮辰乱七八糟的用词,只抓住重点:“什么叫案子破不了?你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那位破案奇才陌大人,这次破不了案了。”叶饮辰一字一句道。
“不可能——”林安断然否认,毕竟,她已经想出了凶手,她相信,陌以新也一定可以。
林安刚刚说出三个字,连忙刹住话头——眼前这人身份不明,自己竟险些将案情进展告诉了他。可自己这句接得太快,也不知他会不会听出端倪。
“哦,查出凶手了。”叶饮辰连一瞬也没有犹疑,眯了眯眼,“凶手是谁?”
林安暗叹一声,心知此人绝非好糊弄的,只别过头,不再多说一句。
叶饮辰点了点头,似是自言自语:“难道他真有这么神?”
“你跟这个案子有什么关系?”林安反问。
“没什么关系。”叶饮辰站起身来,面色竟有几分真诚,“既然你如此成竹在胸,我便暂且不管了。待真出了事,我再来接你。”
“究竟会出何事?”林安上前一步,急声问道。
见叶饮辰没有要回答的意思,她握了握拳:“你若是不说,我现在便喊人进来,将你捉住!”
“我只是一个旁观者。”叶饮辰淡淡一笑,漫不经心的神情中莫名便多出了两分怅惘。
他踱到窗边,负手面向窗外,窗户仍旧关着,他的一身夜行衣却仿佛自成了一片幽深夜色。
林安看着他的侧脸,见他微一垂眸,长长睫毛投下淡淡阴影,而后双唇微启,继续道:“那夜你算是救我一命,我许你报偿,故此刻前来,如是而已。”
林安沉默片刻,而后,嘴角轻轻勾起:“谢谢你的好意,但我相信陌大人。”
叶饮辰未再言语,眸光却变得幽深,仿佛暗藏波涛,愈发令人难以看透。
林安忽又想起,方才问他何许人也,被他略过未答,正要再问,叶饮辰已一步跨到窗前,轻推窗扇,身形立时飘了出去,窗边便只留下一声——“再会。”
望着那身影瞬息间融入夜色,林安心中一闷,对着窗框打了一拳,反手将窗关上,啐道:“故弄玄虚,呸——”
重新坐回床上,林安却更加无心睡眠。她对案件本身并不担忧,但叶饮辰的态度似乎十分笃定。
“我知道,那位破案奇才陌大人,这次破不了案了。”
他是如此说的。
林安隐隐觉得有些不对。此人分明知晓陌以新是“破案奇才”,甚至从她脱口而出的话里,已经猜出他们找到了凶手。可是,他却仍旧笃定还会出事。
这是否说明,并不是案情的复杂使他认定此案难破,而是他知道,此事还会出别的岔子?
林安猛然站起身来。没错,倘若有人为了阻扰查案,直接对陌以新下手,那么他一旦出事,即便查出真凶,又有何用?
林安心中发沉,在房中踱了几圈,终于还是决定去找陌以新,对他透露此事。
可是,如何向他提起叶饮辰呢?总不能说是在半溪城初遇一个行迹鬼祟的男子,瞒着大人帮了他,然后今夜再见,又被他逃掉了吧?
——又要编谎了,林安有些头疼。不过,此时已是深夜,想必陌以新早已睡下了,或许还是待明早再寻机开口吧。
林安这样想着,随手轻推房门张望一眼,却看到隔壁房间仍旧亮着灯,透过小窗洒出淡淡光线。
——他竟还没睡。
林安有些意外,或许……择日不如撞日?她鬼使神差般地走过去,又犹豫片刻,在心中大抵打好腹稿,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很快有人回应,陌以新的声音低哑而带着些许倦意,仿佛笼着一层水雾般的朦胧。
上次在关山院,林安也在夜里找过他,这一次已是轻车熟路,可推门进去,却未见人。房间右手边立着一面雕花屏风,想来陌以新便在里面。
林安心事重重,无心多想,径直向里走去,垂眸盯着脚尖,心里还在打磨想好的说辞。
“风青。”陌以新的声音很近,“加药吧。”
风青?药?林安闻言一怔,才忽而发觉,房中的确有股浓郁的药味,不由抬起头来,浑身登时便是一僵。
陌以新正在沐浴。
紫檀木浴桶中热气蒸腾,水雾缭绕间,陌以新半倚在桶壁,线条分明的上身隐现于氤氲水汽之中,皮肤冷白如玉,水珠顺着颈侧滑落,没入胸膛与锁骨之间。
水面漫在他的腰际,墨发尽数披散,因打湿而愈发黑沉,如泼墨般铺洒在肩上。几缕发丝垂落在胸前,令胸肌的轮廓若隐若现。
林安脑中一懵,更加发了怔,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只见他阖着双目,长睫微湿,薄唇轻抿,平日里清淡的唇色,此时却透出略微异样的殷红。
他面上亦有些潮红,额角沁着细细水珠,沿着那清晰的下颌线轻轻滚落,不知是水还是汗。
平日看他时,总会被那双深不见底的墨色眼眸摄去全部视线,此刻他闭着眼,才愈发觉得他鼻峰英挺,轮廓冷峻如刀刻一般,好似一尊沉静而隐忍的玉像。
“风青?”陌以新又唤了一声,喉结微微一动,带出一种摄人心魄的冷艳。
这声轻唤令林安猛然回过神来,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正在看什么,在剧烈的感官刺激下,“嘶”地倒吸了一口气。
陌以新听到如此声息,眉心微动,也极为罕有地一惊,睁开双目,便见林安就站在浴桶前不远处,怔怔望着自己,身形紧绷,神情专注,紧抿着唇,仿佛连呼吸也屏住了。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愈发静止。
“我……不是风青。”林安莫名说出这么一句。
陌以新:……
记忆中,他似乎从未有过这般不知是进是退,甚至不知如何接话的情形。
“大人,我进来啦?”风青大大咧咧的声音传来,下一刻,人已风风火火转进屏风,正看到林安呆立此地,目不转睛地望着浴桶中的陌以新。
“啊!”风青惊叫一声,迅速捂住眼睛,任由手里捧着的药包掉在地上,口中念念有词,“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林安脑中轰地一响,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没有在第一时间逃离现场,甚至都没有转身回避?
原本只是两个人之间的尴尬,如今又被风青撞个正着,局面顿时失控。
对于来找陌以新要说的事,她本就有些为难,又撞见如此出乎意料的一幕——这种事,即便是来自现代的林安,也没有一点心理准备啊。
此时此刻,想说什么都已无从说起了。
“抱歉!”林安丢下两个字,转身落荒而逃。
冲到门口又迎面撞上一人。
“发生何事?”是风楼的声音,显然是听到喊声赶来查看。
林安连看都没看他一眼,闷头跑了,只留风楼站在原地,一脸错愕。
林安回到房中,脸颊这才感到几分灼热。她也不是没有社死过的人,可这一次,却格外窘迫。
她鸵鸟似地躺回床上,可一闭上眼,眼前便铺满了方才那个画面。
热气蒸腾中,陌以新浑身湿透,肩膀和胸膛线条分明,肌肉紧致结实,在氤氲的水汽中,反而显得愈发清晰,更添几分撩人的美感。
若非知晓陌以新不会武功,林安真要怀疑他是练过的。
她飞快地摇摇头,试图将那湿漉漉的肌肉画面甩出脑海,眼前却又蹦出他脖颈好看的弧度,和微微滚动的喉结。
林安大窘,又猛地甩了甩脑袋,冷不防一滴液体落在脸上。林安睁开眼,伸手抹了一把。
——要死,流鼻血了。
……
待林安真正入睡已是凌晨时分,清晨却仍旧起了个大早。谁知一到堂中,陌以新与风青都已坐在那里用早饭了。
一见到林安,风青便意味不明地眨眨眼,道:“还以为你要躲着不肯出来了呢!”
经过一夜的沉淀,林安虽已淡定,却也不知该如何接他这话。
陌以新淡淡扫了风青一眼。风青吐了下舌头,不再挤眉弄眼。
陌以新若无其事道:“昨晚是我失礼了,我以为门口是风青,不曾问清便让你进门,还望林姑娘莫要挂心。”
林安明白陌以新的好意,这才开口道:“是我太莽撞了,请大人莫怪。”
那一幕的尴尬便如此云淡风轻一带而过,陌以新顺着转开话题:“对了,你去找我是有何事?”
风青终于找到机会插话:“是啊,都那么晚了,你怎么还去大人房间?”
关于叶饮辰的事,林安本只想对陌以新一人说,此时风青还在一旁,便有些犹豫,不过风青心思单纯,告诉他应当也不打紧。
林安心念既定,正欲开口,却见陌以新的视线落在她腕上,微微蹙眉:“林姑娘,你的手伤了?”
林安不明所以,抬起胳膊,这才看到袖口竟沾着殷红血迹,不由也纳闷地“咦”了一声,而后猛然一个激灵,想起昨夜下意识抹鼻血时,似乎的确蹭到了袖子……
“血?”风青此时才看见血迹,“怎么回事,你怎么受伤了?”
“我……”林安本想说是自己不慎划破了手,可两只手分明白白净净没有一点伤口,又如何瞒得过风青这个“神医”。
一时间想不出其他托词,只镇定否认道:“没事,真的没事。”
“昨夜有人去过你房间?”陌以新眸色微沉,话音不轻不重,却不容回避。
林安心下一惊,竟被他说中了……可这血迹根本与叶饮辰无关,若是扯在一起只会越说越乱,更加产生误会。
眼见状况愈发复杂,林安勉强扯出个笑,故作轻松道:“真没什么,只不过是这几日天干物燥,容易上火。”
她言尽于此,决心含糊到底。
陌以新目光一顿,眉心微跳,神色变得复杂。
“上火?”风青那医者的本能占了上风,竟很快反应过来,“噢,原来是流鼻血啊,吓我一跳。”
他刚松了口气,却忽然领悟到什么,“噗”地喷出一口水来。他小心觑了陌以新一眼,愈发艰难地强忍笑意,却实在败下阵来,捂着嘴疾步往楼上跑,在楼梯上留下一串颤抖而失控的笑声。
林安绝望地闭了闭眼,强撑着最后一丝节操,一本正经转移话题:“对了,大人最近身体有恙吗?为何要风青加药?”
问完却意识到,自己虽是在转移话题,实际又说回了昨晚那一幕。
不会说话可以不说!林安暗骂一句。
陌以新轻咳一声,道:“我没事。只是时已深秋,快要入冬,我体质畏寒,每年到这几日,便要用药浴祛寒。”
林安闻言微微一惊,想起在关山院便听风青提过大人受不得寒,却不知竟到了需要药浴的程度,可回想昨夜所见那结实身躯,怎么也不像体弱之人啊……
林安不由看向陌以新,正撞见他望过来的眼神,一如既往的清冽沉静,云淡风轻,耳根处却隐约露出从未见过的淡淡红色。
沉默片刻,陌以新又轻咳一声:“林姑娘,你看这个。”
林安正乐得转移话题,随即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便见他手中捏着一张纸笺。
“巳时初刻,大同货仓,一人前来。”纸上,只有这寥寥十二字。
林安一怔,看向陌以新:“这是——”
“今早在我窗边看到的。”
林安愕然:“这是谁写的?大同货仓在何处?为何只让你一人前往?你去吗?”
陌以新笑了笑,只回答道:“我会去的。”
“为何?”林安更惊。
陌以新从怀中取出一个信封,交给林安,道:“倘若三日之限内我还未回来,你便带着此信去找七公主,看过信后便会知晓如何回禀皇上,完成军令状。”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相信,林姑娘同样能够窥见真凶,只是,我们毕竟还有赌约,我便先将答案交给林姑娘。”
林安接过信封,随手揣入袖中,在这里,还躺着一张折好的纸笺,上面同样写了她的答案。
可是此时,她已无心再对答案,只追问道:“大人,是谁叫你去?你为何要去?”
陌以新舒眉展目,嘴角轻扬,眼中却无笑意,他又看了眼手中的字条,只道一声:“你放心。”
林安抿了抿唇,一时无言。
“你拿好信,我走了。”陌以新最后说了一句。
他步履不疾不徐,透着一股沉静的决然。晨光斜斜洒落在他身上,将那抹背影拉得细长孤单。烟青色衣摆在风中微微扬起,不染微尘。
不知为何,林安想起了她在天影山中看到的那个背影。
“往年我尚未为官时,向来是独自前来祭奠。此次与你一起,本只是顺势而行,此时却觉得,我似乎做对了一件事。”那时,他曾这样说过。
林安心中涌上一股说不清的苦涩。
直到那道背影彻底隐没在门外,她才蓦然回神,心头骤然一跳,猛地站了起来。
“我知道,那位破案奇才陌大人,这次破不了案了。”
叶饮辰的话再次响在她的脑海,这一次却如惊雷一般,令她浑身一震。
昨夜她便猜测,叶饮辰之所以会那样说,或许是有人为了阻挠破案,要直接对陌以新下手。而今早,陌以新便收到无名字条,独身赴约,去见那不知敌友之人。
这两件事,难道便是同一件事!
她分明猜到了,也分明有机会提醒陌以新,可却因那点不痛不痒的尴尬,三番两次将正事搁到一边。
这些日子以来,陌以新对她的信任与庇护,一点一滴,她都看在眼里。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可她呢?明知他会有危险,还眼睁睁看着他去了!
林安攥了攥拳,再也来不及多想,当即跑到楼上,找到风青,沉声道:“风青,你知道大同货仓吗?”
“知道啊。”风青随口应道,“大人不是要去那里吗?”
风青果然也知道此事。林安定了定神,强调道:“大人一个人去了。”
“嗯。”风青竟稀松平常地点点头,“大人说没事,就不会有事的。”
林安嘴角抽了抽,苦口婆心劝道:“我知道你一向信服大人,可那边是谁,有多少人,有何企图,咱们都不知道,怎能让大人独自前去?”
风青沉默片刻,眯了眯眼:“林姑娘,你很关心大人啊。”
林安一噎,索性瞪风青一眼:“总之,你带我过去!”
“啊?”风青瞠目。
“啊什么啊。”林安没好气道,“我好歹也做了不少事,连一次工钱都还没领呢,大人若是出事,我找谁要去?你若不带我去,我便自己找去。”
“哎——”风青拦着林安,郁闷地抓了抓脑袋,心道,若林安自己问路去找,迟早也找得到,那还不如由他带去,至少也能看着点。
权衡片刻,风青终于松口:“好吧,我带你去,不过你得保证不轻举妄动。”
“一言为定。”
……
风青带着林安来到城外,行出一段距离,一片林林总总的高屋映入眼帘。
“这里是景熙城近郊一处货仓聚集地,大同货仓便是其中之一。”风青介绍道。
“你怎会知道这个地方?”林安问道。
两人是绕小路一路小跑来的,此时离巳时还早,她估摸着,以陌以新一贯不疾不徐的脚程,一定比他们到得晚。
风青不以为意道:“大人从前便派人留意过这里,我也跟着来过一次。”
林安心念一动,原来陌以新早就知道这个地方?那他……是不是也已经猜到,约他前来的人是谁?
两人朝着大同货仓的方向而去,却不敢接近正门。
风青小心翼翼地带林安绕到货仓背面,指向面前高高的院墙,道:“喏,这便是了。我不是风楼,可没法带你飞进去,我们就在附近等大人出来,如此你可放心些?”
林安没有答话,沿着墙从东走到西,视线落在墙角一个小洞上。
她知晓陌以新对此行多半心中有数,已经不再如先前那般担忧,可是来都来了,好奇心便又占了上风。
“喂,你不会要钻狗洞吧?”风青错愕。
林安转向他,笑眯眯道:“这么合适的洞口,可不是机缘吗?”
“什么机缘啊!”风青一步拦在她前面,“这是大人派来监视之人暗中开的洞,只是为了能看清里面的情形,可不是给人往里钻的啊!”
林安又看了看,这个洞的确很小,又有杂草遮掩,若非刻意寻找,恐怕根本留意不到。只不过,她这具身体本就纤细柔韧,这样一个小洞,未必不能过去。
林安没有多说什么,将风青轻轻推到一旁,俯身伏地,先伸着脖子向里探看一番,确认附近安全无人后,整个人便从洞口向里钻去。
狭窄的通道堪堪容她通过,肩膀与大腿紧贴着粗糙的石块,被划地生疼。
“喂!”风青在身后急得跳脚,“我过不去啊!”他虽然还未成年,毕竟是男子,骨架比林安大出一圈。
林安好不容易爬过去,方才已经观察好四周环境,此刻便借着紧贴院墙的几棵大树遮掩身体,再次小心翼翼地四下张望一番,确认这宽敞的货仓里的确空无一人,稍稍松了口气。
她听到墙外风青的声音,也知晓他的确过不来,俯身将头伸到洞口,压低声道道:“你放心,我会小心隐蔽。”
任由风青在墙外几乎抓狂。
眼下离巳时还有三刻钟,为时尚早,林安轻手轻脚绕着仓内转了一圈,将各处结构与布置都一一记在心里。
她最终停在右手边层层叠叠堆起的货箱旁。此处遮蔽极好,距离方才那面高墙不远,且一路都有货箱或树干作为遮掩,倘若情况有变,她随时可以悄无声息地爬回那个小洞。
林安缓缓靠近,将身子藏入货箱后方的缝隙中,融入那一片阴影。
饶是四下空无一人,林安仍不敢有丝毫松懈,精神高度集中,连呼吸都尽量压到最轻。就这么紧绷着身子,几乎化成了一块石头。
一动不动地等了两刻钟,仓库大门终于“吱呀”一声,被人从外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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