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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第212章

  陌以新从马车里走出来的一刻, 日光仿佛撕开层云,照在他清隽的眉目上。

  他的白衣染着血迹与灰尘,身形却依旧挺拔, 如玉树临风。

  “以新!”林安刚刚唤出一声, 便见厉南风自袖中摸出一把细长的匕首, 寒光一闪,已抵在陌以新颈侧。

  林安瞳孔骤然一缩,本能地上前两步。

  “全都别动。”厉南风冷冷道。

  “安儿。”陌以新的声音温柔干净,仿佛那匕首并不存在,他眼中只有那一个身影。

  女子身形窈窕,一袭火红嫁衣流光溢彩,恍若朝霞。红绸在腰间轻束,本已消瘦的身形愈显纤柔。

  她从未像这般将长发挽起,乌发如云, 簪在鬓边的金步摇随着她方才焦急的步履而微微摇曳, 宛若流云轻卷。

  她双颊微红, 不知是染了胭脂还是因奔波与焦灼。朱砂一点落于眉心,恰似桃花一瓣。红唇亦轻点绛色,竟是从未有过的风情。

  匕首冰凉的触感犹在颈间,陌以新的心却在那一瞬变得滚烫。明明是早就印在心尖的无比熟悉的身影, 原来只因换上嫁衣, 竟会美得令他目不暇接,惊心动魄。

  他满足地看着他未来的新娘,却又有一丝遗憾——第一次见她穿嫁衣, 却不是在属于他们的大喜之日。

  林安见他只唤了自己一声,便似出神一般不再言语,再看清他唇角破裂, 下颌还染着暗红色痕迹,竟像是强行擦拭过血迹,却因早已干涸而未能擦净的样子。

  林安心中一痛,急声问:“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我没事。”陌以新先一步开口,声音仍旧沉稳,“安儿,别担心。”

  林安心里愈发揪紧,还要再说什么,忽听有脚步从身后疾来。

  一个宫门侍卫小跑着自她身旁掠过,在陌以新身前停下。

  他的目光扫过架在陌以新颈间的匕首,又偷偷瞟了厉南风一眼,面色惶恐又为难,犹豫片刻后,还是硬着头皮开口:“皇上有旨,若陌大——哦不,若钰王世子前来,便请世子一行入宫面圣。”

  此时此刻,侍卫心中也是纠结万分。谁能想到,从前的景都府尹陌大人,摇身一变,竟成了大难不死的钰王世子?

  他本是翘首以盼地恭候着,想象该如何瞻仰这位即将登基的新帝,却万万没有想到,传说中的“新帝”,竟是以如此匪夷所思的方式,被人架着匕首带来的……

  那么,皇上旨意中提到的“世子一行”,难道还包括手持匕首挟持世子之人?

  在侍卫茫然又复杂的目光中,阳国公率先向宫门而去。厉南风挟着陌以新紧随其后,林安与七公主几人也快步跟上。

  “这、这……”几个侍卫面面相觑,最终却谁也不敢阻拦,只在心底默默叹息一声——

  今日之后,这些入宫的大人物,不知又有几人能安然无恙地再走出来……

  ……

  天极殿,是皇上平日上朝听政之处。

  此时并非朝会之时,各部主官却悉数立于殿中。平日并不上朝的皇室宗亲,也统统分列一侧。

  官员与宗亲之间,却有一人格格不入。他只着一身布衣,显然无官无爵,可站在一众权贵之中,却无人胆敢轻视——

  前任丞相萧砚。

  多年位高权重,去年方被褫职,如今竟再次站在天极殿中。他静静望着皇帝,眼底交织着复杂难辨的怅然与快意。

  金銮辉映,檀香氤氲,九龙金阶之上御座高悬,皇上端坐于朱红龙椅,目光是一如既往的沉稳,周身却好似没有了以往那不怒自威的气势。

  此时的皇上,竟像是个在湖边垂钓的渔者,只沉默地等待着,带着一分置身事外的安闲,又有一丝颗粒无收的乏味。

  林安走进殿中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

  陌以新的到来,瞬间打破了殿中沉闷而压抑的空气。而他这种被匕首架着挟持而来的出场方式,又让气氛变得更加诡异起来。

  再看到与陌以新一同前来的阳国公,每个人的心都提了半分。

  再后面,七公主与萧濯云虽是熟面孔,可娃娃脸的风青,吊儿郎当的花世,再加上一身火红嫁衣的林安……

  王公重臣在这剑拔弩张的一刻,又同时产生了一种难言的荒谬感。

  皇上仿佛全然未察周遭的紧绷,反而轻笑两声,目光掠过陌以新,落在阳国公身上,语带调侃:“朕请钰王世子前来,国公这是作何阵仗?”

  阳国公也微微一笑,道:“南风,还不将世子放开。”

  “国公——”厉南风显然极不情愿,却深知阳国公说一不二的脾性,只好低低应了声“是”,强压心中的不甘,将匕首缓缓收回,退开一步。

  几乎便在同时,林安已走到陌以新身边,不顾眼下殿中诸多视线,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触上他掌心那一如既往的淡淡的温度。

  陌以新反手将她握得更紧,他看着她,眉宇间的冷峻悄然松动,像是长夜之后,终于等来一抹晨曦。

  林安心中有千言万语,想问他是不是受了伤,想说她很想他,想问他接下来有何打算……

  可此时人多耳杂,她只能咽下所有的话,在心里默默思量。

  方才自宫门一路而来,侍卫们见到阳国公,显然都是服从与畏惧。即便厉南风挟持着圣旨中即将登基的“新皇”,却都无人胆敢上前干涉。

  如此看来,阳国公这几日丝毫没有闲着,他的兵力已经从景都悄然渗透进整座皇宫。

  他之所以毫无顾忌地令厉南风放开匕首,自然也是因为,这里几乎都已在他的掌控之中。

  唯一的例外……林安的目光转向金阶之下,身披银甲的萧沐晖正站在那里。

  萧沐晖与他带领的龙骧卫,或许便是皇上身边最后一道防线。

  林安心底绷着一根弦,忽然想起自己被阳国公掐晕前那番对峙,连忙又向陌以新贴近几分,压低声道:“以新,阳国公所图的,根本不是皇位——”

  “我明白。”陌以新眼底闪过一抹心领神会的光。

  原来安儿早在他之前,便也察觉了阳国公的真实意图。他再次心悦于她的敏锐,更惊喜于两人心意相通的默契。

  他看向林安,同样低声道:“他是要报复,窃国,卖国,亡国。”

  “原来你也知道了。”林安松了口气。

  两人这几句对话的功夫,皇上已命近侍在一众官员与宗亲面前,再次宣读了禅位于陌以新的圣旨。

  所有人早已有所耳闻,最初得到消息时那平地惊雷般的震骇虽已褪去大半,可当圣旨真的在天极殿内回响,众人却仍不免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面对如此曲折离奇的事态发展。

  各部主官之中,刑部尚书王大人深埋着头,心绪复杂极了。

  犹记得年初时,他代女儿到府衙提亲,陌大人拒绝了摇光,此事便不了了之。摇光虽是一贯的云淡风轻,仿佛心如止水,他却为女儿心疼许久,对陌大人的欣赏也被怨气冲淡了好一阵。

  可是此时,他却生出几分庆幸。

  谁能想到,年轻有为的景都府尹陌大人,竟会是早已死去多年的钰王世子?如今身份暴露,又卷入阳国公逼宫夺位的风暴中心,还不知命途几何。

  倘若摇光当初真与陌大人走到一起,那宝贝女儿岂不是也要被牵进这场腥风血雨?

  王大人暗暗叹了口气——自己这种逃过一劫的庆幸多少有些不厚道了。不管是陌府尹,还是楚世子,都是曾因人品与才能而让他真心欣赏的年轻人啊。

  希望他能顺利度过这一关。王大人在心里默默地想。

  殿内沉默良久,终于有宗亲出声:“皇室血脉相认,乃国之大事,总不能三言两语便轻易定夺。何况此事还牵动皇位,更须慎之又慎。皇上既称世子归宗,想必已有确凿证据,足以服众。”

  昭明帝仅有四子,先帝、翊王、老阳国公、钰王的子嗣都不算繁茂,此人是宗室旁支,莫说林安不认识,便是陌以新都叫不上名字。

  他微微躬身,姿态恭谨,语气平和,提出的要求也是合情合理。

  皇上却没有答话,只是抬了抬眼皮,看向萧砚。

  “证据自然有!”萧砚当即迈步出列,稳若山岳,声音洪亮,“萧某追随钰王二十载,与钰王府上下再熟悉不过,世子大难不死后隐姓埋名,萧某都看在眼里,这些年来从未断过联系。萧某便是人证!

  至于物证,自然更是不胜枚举。”

  萧砚显然是有备而来,他以一介平民之身被召入宫中,站在群臣与宗亲之间,就是为了给楚承晏正名,为他登基铺路。

  林安自知陌以新是如假包换的钰王世子,对此并不担心,只默默看着萧砚接连举证。

  钰王生前的亲笔书信,陌以新的生辰八字,甚至他身上的胎记……桩桩件件,确凿无疑。

  “想比诸位都听过楚朝至宝丹炎戒之名。丹炎戒相传十余代,历来由太后传与皇后,或由皇后传与储君正妃,象征楚朝最尊贵的女子身份,故而又被称作昭玺。可惜,已多年下落不明。”

  萧砚继续道,“昭明帝驾崩时,钰王年仅十岁,当时的懿贤皇后便成了太后。钰王大婚时,太后娘娘将丹炎戒赐与钰王妃。

  后来,钰王妃产下小世子,不久便缠绵病榻。钰王妃对小世子万般牵挂,自知无法再亲手抚养他长大,更不能亲眼看着他娶妻生子,便将丹炎戒取下,穿上红绳系于小世子颈上,作为护身符陪伴小世子长大,直至他找到愿以丹炎戒相托的女子。

  后来丹炎戒不知所踪,只因世子离家出走,带走了母亲这件遗物。”

  在场各部主官皆在官场沉浮数十年,自然都听过丹炎戒之名,皇室宗亲更是再了解不过。

  萧砚不必再多做解释,只看向陌以新,沉声道:“在这世上,能拿出丹炎戒的人,只有钰王世子。”

  丹炎戒……钰王妃遗物……

  林安虽是第一次听闻此事,心头却陡然一跳,一个念头从脑海中冒了出来。

  便在此时,陌以新握着她的手举了起来。他侧头看向她,缓缓道:“丹炎戒,便在此处。”

  果然……

  林安心中震动,视线移向自己指间——流光溢彩的金,托着浓烈欲滴的红宝石,如焰似血,夺目灼人,果然不负“丹炎”之名。

  那一日,陌以新在他父亲墓前,拿着这枚指环单膝跪地,与她许下婚约。那是林安永远不会忘记的一幕。

  他告诉她,这指环是他母亲的遗物,可却丝毫不曾提过,它竟还是楚朝代代相传的昭玺。

  殿中已有人认出了丹炎戒。

  萧砚为人刚正众所周知,方才他一番陈说,已令在场诸人信了七八分,如今昭玺现世,再无一人能生出质疑。

  皇上此时方才开口:“当年昭明帝留有遗旨,命先皇传位于钰王。钰王虽已薨逝,如今却终于寻回钰王世子。朕乃昭明帝子孙,自当遵从昭明帝遗旨,将皇位还于钰王一脉。”

  他说着,目光落在陌以新身上,“世子曾任景都府尹,虽只短短一年,可朕看得清楚——世子胸怀韬略,政声卓著,才堪济世,德足服人。无论是血脉之正还是治国之能,世子都是继承大统的不二人选,此乃社稷之幸。”

  听着皇上对陌以新的不吝赞赏,众多王公重臣心中都泛起了嘀咕。

  八年前的钰王府事变,虽然早已无人提起,可这些久历官场的老臣又岂会不知。

  当年事后,皇上虽给钰王厚葬、追封,还下了罪己诏,严惩叛党。可是,政变最大的得利者终究是皇上。

  所以,那一场腥风血雨,背后究竟有没有皇上的授意,朝野上下可以说是心照不宣,所有人几乎都是默认的态度。

  而如今,皇上竟要堂而皇之地将皇位“还”给钰王世子?

  那八年前的动荡与惨烈,不就成了白白一场折腾?还是说,当年之事竟然当真与皇上无关?

  难不成,一批忠心耿耿的追随者,为了拥立皇上登上至尊之位,就在皇上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违背皇上的心意,自作主张发动了政变?

  这怎么可能……

  一番话说罢,殿中尚未从惊疑中回神,皇上已将目光移向阳国公,似笑非笑道:“国公近日所做的一切,无非都因朕身世不正,欲匡复楚朝血脉。如今钰王世子身份确凿,天命所归,国公也必定不会再有异议吧。”

  阳国公同样看着皇上。一向洞悉人心的他,此刻却第一次堪不破这位帝王的心机。

  这些年来,他步步为营,运筹帷幄。尽管表面与世无争,暗地里却对朝廷之事了如指掌,自有一套情报来源。

  更何况,当年作为楚承昱心腹、亲自领兵剿灭钰王府的裴肃,被他捏在手中拷打多年。

  故而,对于八年前那场政变,或许所有人都不确定,可他却心知肚明——那的确是楚承昱一手操纵的夺位之局。

  当年楚承昱身为皇子,却眼睁睁看着皇叔钰王稳坐诸君之位,心中早有不甘。他韬光养晦,笼络人心,待羽翼渐丰,瞅准时机挑动那些人发动政变,登上帝位后却又过河拆桥,将所有追随者一一清算。

  阳国公再清楚不过,后来那些所谓的厚葬、追封、罪己诏,无非都是虚伪至极的假仁假义而已。

  可是此时此刻,楚承昱为何会如此大方,将自己一心抢来的东西物归原主?

  阳国公审视着皇上,想从他眼中看到更深的情绪,却捕捉不到一丝异样。那目光沉得像深潭,毫无涟漪,让人无从揣度。

  阳国公微微皱了皱眉,只想到唯一一个解释——楚承昱认输了。

  他被身世污点所困,已无力与自己抗衡,干脆将这烂摊子推给陌以新,顺势彰显自己高风亮节,保住最后一丝尊严和体面。

  阳国公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笑,带着讥诮与嘲弄。

  他漫不经心地拱了拱手:“钰王一脉乃昭明帝钦定的正统,如今各归其位,本公自当尽力辅佐。”

  “很好。”在所有人的揣测,和一片复杂的眼神中,皇上缓缓站起身来,朗声道,“朕自继位以来,谨守天命,夙夜不懈,兢兢业业,以安社稷。今国家承平,四海升平,然朕年事已高,力不从心,深感国运之久远,端赖英主承继,以保基业万世不坠。

  钰王世子楚承晏,自幼聪颖,谦恭仁孝,勤政爱民,深得宗庙祖训,谙熟治国之道。兹以天命相授,传位于楚承晏,即皇帝位,继承大统。自即位之日,当承祖宗法度,励精图治,抚安苍生,以延国祚。

  文武百官,当同心辅弼。新君当励精图治,以答万民所望!”

  竟是将禅让诏书一字一句,亲口宣读了一遍。

  在场的王公大臣,纷纷伏跪在地,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有人口中念道:“皇上——”有人开始高呼:“吾皇万岁万万岁!”却连他们自己都不明白,此刻呼的是这位皇上,还是那位忽然被推到大势尖端的新皇。

  皇上对众人的混乱视若无睹,只一步一步走下金阶,声音波澜不惊:“八年了,朕兢兢业业,勤政爱民,不敢有一日懈怠。

  朕以为百姓安居乐业,万众归心;朕以为朝局稳固,同心同德;朕以为万国来朝,四海归附。”

  他口中说的皆是盛景,可他的神情却是前所未有的寂然。

  “一个祈福袋,一个丹书铁券,一夕之间,百姓人心惶惶,朝不保夕;百官勋贵举棋不定,骑墙观望;敌国屯兵压境,蠢蠢欲动——一切,皆因朕的身世而起。

  是啊,一个人能因血脉而生来高贵,便也能因血脉而背负原罪。呵……”

  皇上轻笑一声,带着彻骨的苍凉。

  “皇上……”伏跪的众人,有的抬起头来,错愕看向负手而立的皇上——

  熟悉的玄金织龙朝服,冕旒垂珠朝冠之下,却仿佛是他们从未见过的人。

  “朕在这里呆够了,也真的累了。”皇上袍袖一甩,竟在金阶的最后一级坐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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