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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三脸(3/4)


第九章 三脸(3/4)

  初九邪魅一笑,说:“不着急看。何况我早已让皮囊师给她换皮削骨改头换面,你认不出来了。现在,该你让我看看鲤伴是不是还在你这里了。”

  小十二后退几步,居然毫不畏惧地说:“皇后娘娘稍候,我亲自带他出来!”

  说完,小十二领着几个皮囊师门徒往身后的小门里去了。

  鲤伴一惊。他明明已经逃出来又回到这里了,小十二为何看起来还是如此自信?初九已经将这里团团围住,小十二交不出她要的人的话,小十二他们瞬间就会灰飞烟灭。

  不一会儿,小十二从小门出来,他身后的皮囊师门徒果然抬着一个人。那人浑身缠满了雪蚕丝,不断地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再近一些,鲤伴就看到那人脸上已然没有了眼睛和嘴巴,不仅如此,脸皮被揉得不成人样,满是皱褶,几乎变成了一个刚出笼的包子。

  鲤伴瞬间明白了。小十二之所以拖延时间,是要弄一个足以以假乱真的人质来迷惑初九。雪蚕丝缠身,就看不出那人的身形和衣着;面部被揉坏,就辨认不出那人到底是谁。

  鲤伴忽然想起他还没有看见商陆,再看那戴着麻布袋的女孩,立刻明白了初九的诡计。她是从商陆那里得知消息之后匆匆赶来的,必定没有时间先找到小十二的妹妹,于是让商陆装作小十二的妹妹来蒙骗小十二。

  初九和小十二,要以假的妹妹来换取假的鲤伴。

  初九瞥了一眼假的鲤伴,说:“你若是真心交换,就先将他复原成原来的样子,不然,我领了他回去,他无目无口,过不了几日就会死去。”

  小十二一笑,说:“说句冒犯皇后娘娘的话,谁不知道您的手段?我若是将他复原,再交还于您,您这围住医馆的将士们还能让我们出去?恐怕到时候我们都会沦为刀下鬼斧下泥吧?”

  初九笑得浑身发抖。

  小十二说:“我们交换完毕,您先放我们出皇城。皇城之外,我再给您将他恢复原来模样。”

  初九变换脸色,冷冷地说:“小十二,我若想置你于死地,你早就魂归西天了,我何必等到今天!”

  小十二毫不退让,说:“皇后娘娘此言差矣!您当初不害我性命,是因为我还有用。我一心追随树枕,如影随形,且广收门徒,耳目众多,能轻易追踪树枕。你放了我,便是要跟着我找到树枕的藏身之地。后来你跟踪我找到桃源,却临时退兵,是因为白先生告诉了你,太傅大人‘转世’就在那里。你怕误杀‘转世’的太傅大人,才留他们到现在。可惜啊可惜,那时太傅大人已经遗忘一切,你分辨不出桃源的哪个小孩是真正的太傅大人‘转世’,只得安插暗线在桃源,频繁试探。归根结底,您的目标是太傅大人。现在你我都知道,太傅大人的‘转世’就是鲤伴,且鲤伴已经在您掌控的皇城,在您面前了。我们这些人对您来说还有什么用?是的,您若想置我们于死地,我们早就魂归西天了。但我们尚有用处的时候,您不会急于杀死我们。而今我们没有用处了,您也绝不会留我们活口。”

  小十二环顾一周,叹息说:“就连这个人人皆知是皮囊师门徒所办的医馆,您也留到了今天,皆是因为您还有用处。而皇城之人以为皇后娘娘人性尚存,心怀慈悲。”

  初九惨然一笑,说:“太傅大人所记所念之人都该消失,这样,他才会将所有的目光放在我身上。”

  小十二为之一颤,说:“听人说皇后娘娘还姓雷的时候,您为了获得皇帝陛下的独宠就说过‘我花开后百花杀’的话,而今您为了太傅大人,又说出这样的话来。”

  初九摇摇头,说:“你们这些人怎么懂得我的心思?自始至终,我只求他一人的陪伴。当年说‘我花开后百花杀’,不过是为了让太傅大人知道,我初九不是没人喜欢而求他垂怜。后来杀掉所有皮囊师罢黜雷姓皇后娘娘……”

  初九看了一眼鲤伴怀里的脑袋,继续说:“以及对她如此,都是为了让他专注于我。我不是不能获得他的青睐,而是他将更多的心思放在别人身上。试想,那些人都消失之后,我岂不是他最为青睐的人?现在,我就要成功了……哈哈哈哈……”

  “够了!”鲤伴大喝一声。

  初九和小十二都没有想到“雷公子”此时会有这般表现,都朝他看来。

  “你杀再多的人,太傅大人也绝不会倾心于你的!即使太傅大人忘记了一切,他还是会等到树枕出现才知道最爱的人是谁!即使树枕死了,他仍然会记着她。一个如磐石,从无转移;一个如蒲苇,难以断绝!这世不能相见,就会等到下一世!下一世不能,就会等下下世!就算他们不存在,那份爱仍然存在!”鲤伴紧紧搂住树枕的头说。

  初九指着散落在地上的肠子,轻蔑地说:“是吗?他会喜欢这满地的肠子?还是你手里那个头颅?好可惜,即使他喜欢满地的肠子和你手里的头颅,肠子和头颅也会腐烂,变成尘土。可是她的身子还在,并且在我这里!”

  初九举起手来,面带微笑地说:“这是他心爱的人的手,下面是他心爱的人的脚。树枕没有了,但她的记忆还留存在我的身上。初九就是树枕,树枕就是初九。你说说看,他怎么会……怎么能不倾心于我呢?”

  雷家二小姐忍不住插言说:“原来你当初那样对待树枕,是为了这个目的!”

  初九哈哈大笑,然后声音阴森地说:“谁都知道,我初九从来不做无用之事!既然我不能成为他眷恋的那个人,那我就让她与我合二为一!他若仍然爱着树枕,就不得不爱我!”

  鲤伴怔住了。他没想到初九竟然是这样考虑的。

  不过初九的话倒是提醒了他,树枕散落的五脏如果等待太久,可能再放回花瓶里也不能使得树枕像以前那样了,就像是从水缸里泼出来的小鱼,若是在地上太久了,再放回水缸也不能挽救小鱼的性命。

  这么一想,鲤伴立即重新抱来大花瓶,将散落在地上的东西往花瓶里塞。

  初九见状,从身边随从的腰间拔出一把剑来,朝花瓶扔去。不偏不倚,刚好将花瓶打得稀碎。

  小十二叹了一口气,对鲤伴说:“不要捡了,没有用了。”

  初九冷笑一声,说:“小十二,咱们还交不交换了?你要知道,我只是不想伤到他,不然的话,我生抢也能抢过来。”

  小十二说:“当然交换。小的们,把鲤伴送过去。你们不要担心,皇后娘娘若想让他复原,还得留着我们的性命。”

  皮囊师门徒抬着那个浑身缠满雪蚕丝、面目全非的人,送到初九跟前。

  初九一扬手,几个重甲兵接了手,将那人抬到外面去了。

  小十二召集身边所有的皮囊师门徒,以雪蚕丝将他们的脖子一个接一个缠住。

  “师父,您这是……”

  有个门徒不理解小十二为什么这么做。

  小十二说:“我要保证你们所有人一起出去,一个都不落下。我们生要一起生,死要一起死。”

  门徒感激得掉泪,一动不动地让小十二将雪蚕丝缠在脖子上。

  初九嘴角一抽,说:“没想到你小十二还挺讲情义的。我要杀也是杀你,这些人我还懒得动手呢。”

  小十二扯下腰间的布带,缠在手上,然后将雪蚕丝绕在手掌上。他突然奋力一拉,猝不及防又束手无策的门徒们的脑袋便如藤上的南瓜一样纷纷落地。

  血溅得到处都是。

  狐仙呆了。雷家二小姐呆了。鲤伴呆了。就连心狠手辣的初九都呆了。

  “你……”

  初九指着小十二,后面的话说不出来了。

  满脸是血的小十二邪魅地笑了,说:“现在我是最后一个皮囊师了。除了我,没人能帮你将鲤伴的眼睛和嘴巴打开。你现在就是能杀了我,也不敢杀了!”

  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现在该把妹妹还给我了吧?”小十二看着脑袋上戴着麻布袋的商陆说。

  鲤伴在初九脸上看到了一掠而过的犹豫。

  他知道,现在轮到初九犯难了。她若是将商陆放过去,小十二揭开麻布袋就知道这个女孩不是他妹妹。就像雷家二小姐一眼认出鲤伴不是她弟弟一样。小十二深得太傅大人的真传,碰一碰商陆的骨头,就知道这副骨架是不是他妹妹的。

  小十二一旦认出商陆,商陆必定没有活路。当然,初九并不在乎商陆的安危,但是她让小十二打开假鲤伴的嘴巴和眼睛的计划也将失败。

  小十二也看出了初九的犹豫,狐疑地说:“莫非你还想使诈?”

  初九一挥手,对随从说:“将他妹妹送过去!”

  “不要!”鲤伴忍不住大喊。

  初九侧头看了鲤伴一眼,冷冰冰地说:“关你什么事?”

  鲤伴想推开面前的重甲将士,可是重甲将士如山一般推不动。他大声说:“你明知道送她过去等于送进鬼门关,为什么还要送过去?”

  他不愿看到无辜的商陆因此命丧黄泉。她是来找她爷爷的,却因为帮助他而要丢掉自己的性命。

  他当年离开皇城,忘记一切,就是不想再有人因为他而陷入苦海。

  机灵的小十二一下子就明白了真相。

  “她不是我妹妹?!”小十二瞪着眼睛看着初九。

  初九心虚地退了一步,立即又掩饰地笑了笑,说:“怎么可能?”

  初九使了一个眼色,身披重甲的将士押着商陆走向小十二。

  商陆意识到不对劲了,扭动身子,试图反抗,发出“嗯嗯嗯”的声音。

  鲤伴明白了。初九见商陆跟他走得亲近,担心记起一切的太傅大人没了树枕,还有商陆相伴。因此,她要将他身边的所有人都消灭,以绝后患。鲤伴为初九想了无数个其他可以推脱的理由,但是唯有这个理由符合初九的性情。

  小十二已然发觉异样。但他或许还心存最后一点幻想,他站在原地,默默地等待商陆靠近。

  “不要!她不是你妹妹!你妹妹不在这里!她在桃源!”鲤伴拼命地喊。

  一想到小十二碰到商陆的骨头就会知道她不是他妹妹,鲤伴就想起了自己在桃源的时候曾经碰到过映荷的妈妈的手。那时候他就觉得这双手与别人的手不同,软绵如无骨。那时候他只觉得奇怪,并无其他想法。现在他却记起二十年前无意间碰到过小十二的妹妹的手。他诧异地说:“你哥哥骨若精钢,我才选他做了我的关门徒弟,没想到你的骨头跟你哥哥完全不一样!”小十二的妹妹说:“太傅大人,若不是我软若无骨,雷家二小姐怎么会选我跳《绿腰》呢?”

  此番景象一浮现,鲤伴又想起先帝在位时最喜欢看软舞《绿腰》,其中主舞女子必须柔软至极,才能跳出《绿腰》的轻盈阴柔。正是司仪雷家二小姐在数千舞女中挑选了小十二的妹妹在御前表演。正因如此,初九尚未得宠时就极其嫉恨小十二的妹妹。后来,初九将她换皮削骨,变换模样,送到了远在海岛的异国他乡。太傅大人得知此事,暗暗派人将她接回,安置在桃源照看周全。那时她精神已经有些恍惚,常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他这才明白,所谓的忘记只是一时的记不起。以往的人和事如糖果一般存在一个盒子里,时间一久,便以为那些糖果已经不存在了,某天偶尔打开了那个尘封的盒子,才发现那些东西还在这里,顺而记起糖果的味道以及存放糖果那一天的天气和当时的心情。

  “在桃源?我在那个县城待了那么久,怎么从来没有见过她?”小十二不相信鲤伴的话。

  “你一直在皇城,又怎么知道桃源的事情?”小十二问。

  雷家二小姐担心假弟弟露馅,立即站出来说:“谁还没有一两个眼线?你在巴陵县城多年,我又何尝不是?”

  雷家二小姐的话及时打消了小十二的疑虑。雷家二小姐在巴陵县城经营水仙楼多年,一如他的医馆,甚至比他在巴陵县城驻扎的时间还要长。雷家姐弟之间互通有无,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但是小十二不相信雷家二小姐了。仗着自己是皇城里最后一个皮囊师,初九不敢拿他怎么样,他大步走到鲤伴跟前,隔着两个重甲将士对着鲤伴问:“你既然说我妹妹在桃源,那你说,皇后娘娘带来的这个人是谁?”

  “是……我也不知道是谁。”鲤伴差点着了小十二的道,将商陆的名字说出来。

  虽然小十二不会相信他的师父恢复了记忆,将自己的眼睛鼻子复原了,又变成了雷家三公子的模样,但是如果鲤伴说出商陆的名字,小十二还是有可能想到这一层。

  毕竟跟商陆很熟的人屈指可数。

  初九也对突然闯进来的鲤伴感到迷惑,一时之间弄不清他到底是什么来头。她也想试探一下,所以并没有打断小十二,而是让小十二帮她试探。

  小十二低下头,一边解开手上被血水浸透的布条,一边问:“看你刚才的样子,非常在意树枕,应该是太傅大人那一边的人;可你又揭穿皇后娘娘,说那不是我妹妹,让我觉得你又是向着我这一边的。你到底是什么人,到底有什么目的?”

  毋庸置疑,这也是初九想问的话。

  同时,鲤伴也知道,小十二解开布条是在威胁他。这个动作潜在的含义是,如果回答不能使他满意,他就会用那双“女娲之手”将回答问题的人捏成肉球。

  雷家二小姐看出了小十二的心思,着急地说:“我说了,他是我弟弟!”

  小十二摇头微笑。他的脸上有点点滴滴的血迹,是刚才那些皮囊师门徒溅上的,可是看起来就像他自己的脸在冒血。他的手上满是鲜血,就像是他自己的手被割伤了一样。

  “你最好说实话,不然我让你变得你自己也认不出来!你知道的,皇后娘娘身后虽有千军万马,但是她现在不敢动我一根毫毛。”小十二不无得意地说。

  鲤伴清楚,现在还不是亮明身份的时候。雷家二小姐和狐仙还在这里。树枕的头颅还在这里。

  鲤伴要让初九觉得一切还在她的掌控之中,可急可缓。若是她知道眼前的雷家三公子就是鲤伴,她就可以放心大胆地杀害小十二,狐仙他们也就难以幸免于难。

  看到小十二离自己越来越近,并且那双“女娲之手”似乎要在他身上捏一把,让他尝尝皮囊师的厉害,鲤伴计上心来。

  鲤伴打算故意激怒小十二,让小十二主动伸出双手,然后出其不意反而抓住小十二的双手,将他双手的手腕脱节,一如刚才在皇宫门口对待那些士兵一样。这样,小十二就变成没有牙的老虎、没有毒的蛇,没了威胁。

  只要控制住小十二,再与初九讨价还价,放狐仙和雷家二小姐以及商陆出去,最后亮明身份,就万事大吉了。鲤伴在心里这么盘算着。

  小十二见鲤伴半天不吭声,用手指戳了一下鲤伴的锁骨,阴阳怪气地说:“你若不说,我就把你这里的锁骨取出来,做成两把锁。”

  鲤伴记得,他还是太傅大人的时候曾经见小十二献给他两把锁,锁是由骨头和铁互嵌而成。他问小十二那是什么骨头。小十二说,那是人的锁骨。他当时吓得后脊背一凉。

  记忆仿佛一张网,提起一点,就会带起其他记忆。鲤伴记起,小十二还曾献给他一把剑。那把剑形状怪异,比铁器要轻,比木剑又要硬。他问小十二这是什么剑。小十二说:“这是骨剑,剑柄是用一个女人的右手做成的,剑刃是用一个小孩的肋骨做成的,再用一个男人的小腿骨做了剑身。他们一家人组成了这把剑,你说珍贵不珍贵?”

  太傅大人既没有收他送的锁,也没有收他送的剑。太傅大人甚至怀疑小十二曾经喜欢的禹茗姑娘并没有离开,而是被他做成了别的东西。

  鲤伴记起,小十二那时候有一把不离身的伞,伞架子和伞布都与寻常的伞不太一样。那时他就怀疑过小十二是不是把禹茗姑娘做成了一把伞,骨头做成了伞架子,皮做成了伞布。

  他不知道小十二与禹茗姑娘之间发生了什么,从而导致小十二要把她做成一把伞。或许禹茗姑娘厌恶小十二用人骨做成其他东西,因此想离开。可是小十二为了不让她离开,就将她做成了一把无法自主选择的伞。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太傅大人铁了心要毁掉所有的皮囊术。

  悔恨不已的太傅大人向皇帝陛下倾诉过心事。皇帝陛下却淡然地说:“错不在你,错在人世太多贪欲。皮囊术与权术相差无几。我曾见许多意气风发的学子清澈如山间水,清高如池中莲。可是一旦身居高位,他们便变得混浊不堪,同乎流俗,合乎污世。我不得不拷打他们,囚禁他们,甚至取其性命。可有什么用呢,仍然有这样的学子进入朝堂,逐渐腐烂。我也曾想过,要得世界清静,恐怕唯有取消权术,将所有官员罢免,所有人无身份、无等级,各自安好,天下太平。可是……这可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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