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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初九(3/4)
初九说,太傅大人创造出换皮之术后,更进一步创造出削骨之术。换皮虽然比原来的皮囊修复有了很大进步,可是因为骨头的关系,人的脸形、身形无法改变。很多人即使换了皮,效果也不是很明显。削骨之术出现后,情况变得完全不一样了。几乎人人都可以变美,甚至变成另外一个人。人人都可以做到的话,就会让人人陷入其中。哪怕是本来不愿竞争的人,也不得不加入。
麻雀插嘴说:“这可以理解,我们禽类兽类,羡慕人身,苦修数百年就为了获得人身。本有人身的人,想获得更为完美的人身,不惜换皮削骨,受尽苦难,跟我们修人身没有什么区别。”
初九呵斥麻雀说:“愚笨!你们获得人身,是通过吸取精华,获得灵智,增加灵力而渐渐成功的。人出生即有人身,这是造物主的恩赐,天地灵气的凝聚。有这番幸运,应该好好珍惜,好好持守才是。换之以皮,削之以骨,是自毁灵胎,自消灵气,哪里跟你们一样了?”
商陆若有所思地点头。
初九继续说:“我入宫之时,皇城的皮囊师已经多如牛毛。街上所见之人,皆恍惚见过。刚见一人从面前经过,一会儿又见那人擦肩而过,不一会儿再见到那人迎面而来。回头一想,不知道那是三个人,还是两个人,抑或是一个人。若是有一人犯罪,通缉令一出,即有无数人惶惶不安,官府捕快按照画像抓人,一抓就抓了无数人。我曾听到一件怪事,某人羡慕一朋友,便让皮囊师将他换皮削骨成朋友的模样。然后他将那朋友杀害,杀害之后竟然若无其事地进入朋友的庭院,模仿朋友的习性生活。朋友之妻没有发觉,与他同眠。朋友之仆没有觉察,听他使唤。后来被害之人尸体发臭,被人发现,这才真相大白。”
初九说:“你爷爷为一些人创造了天堂,但他不知道他同时给更多人创造了地狱。有人将你爷爷奉为天神,有人将你爷爷视为魔鬼。有人一念成佛,有人一念成魔,你爷爷的一念既成了佛也成了魔。”
“但是他的初心是好的。”鲤伴忍不住为爷爷辩解。
初九看着窗外两岸的山峰,说:“是好是坏,不是自己说了算,是别人说了算。其实别人说了也不算。这个人这样说,那个人还那样说。至于你爷爷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我说了不算,你说了也不算。等你到了皇城,看看其他人是怎么看你爷爷的吧。再有半日,我们就可以抵达落阳城了。”
“落阳城?”鲤伴问。
商陆眼睛忽闪忽闪地说:“皇城就是落阳城,你不知道吗?”
鲤伴摇摇头。他以前以为皇城就叫皇城。
落阳……落阳……鲤伴喃喃念叨。
“是太阳降落的地方的意思吗?”鲤伴问初九。
初九点点头,然后说:“但是太阳并不在那里降落。”
“那为什么叫作落阳城呢?”商陆问。
初九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说:“本朝建立之初,太祖迷恋上一位姑娘,于是问那姑娘,天下之大莫非王土,你想在哪里生活,我就带你去哪里生活。姑娘指着天空的太阳说,我想在太阳落下的地方生活。太祖等待太阳降落之时,指着现在皇城所在的地方说,太阳在那里降落,我将为你在那里建立新城,陪你到老。后来,太祖在那里建立皇城,命名为落阳城。”
麻雀们叽叽喳喳地交头接耳,说的无非是太祖专情,那姑娘令人羡慕之类的话。
初九冷笑说:“说你们愚笨还真是说对了!太祖哪里专情?姑娘哪里幸福?”
麻雀互相晃动脑袋看来看去,互相问:“有什么不对吗?”
鲤伴略作思忖,摇摇头说:“姑娘说希望在太阳落下的地方生活,可是太阳不会落在世间的某一处,她这么说是要拒绝太祖皇帝。太祖将皇城命名为落阳城,并不是因为太阳在那里降落,而是逼迫姑娘就范。”
麻雀纷纷说:“原来是这样!”
初九微笑地看着鲤伴,说:“我给很多人说过这个故事,凡是听到的人都说太祖深情,姑娘幸福。你是第二个洞察真相的人。”
商陆急忙问:“第一个是谁?”
初九说:“是他爷爷。既是佛又是魔的太傅大人。”
这时有人来报,说是皇城大门的卫兵发现了戴着面具的白先生,已经捉拿起来了。
初九淡然一笑,说:“如此容易被捉的,自然不是白先生。”
报信的人离去之后不一会儿,又有人来报,说白先生刚到监狱,就已经自己大卸八块。官兵检查尸体,发现白先生的脑袋是木头的,手脚大小形状不一。
初九仍然一笑,说,也好,这说明他已经进城了。就怕他不肯进来。
初九听取情报时没有避开鲤伴他们。
鲤伴听说了小十二在扬州偷囚徒肢体的事情,所以听到这些情报并不惊讶。
反而,他急切希望尽快到达落阳城。
他的心情跟初九一样,就怕狐仙不进皇城。
不仅仅是因为狐仙,他希望更加了解他的爷爷。爷爷的大半生都是在皇城度过的,只有在那里才能了解到真实的爷爷。
现在,他也希望更加了解爷爷生前的死对头初九。只有到了皇城,他才能真真切切地知道初九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自己的亲眼所见亲身经历比那些人的传说更有说服力。
太阳落山之时,商陆在外面大喊:“鲤伴!鲤伴!快来看!落阳城果然是落阳城哎!”
明尼听到喊声,立即跑出船舱,发出惊叹:“天哪,果然是太阳降落的地方!鲤伴你出来看看呀!太壮观了!”
鲤伴犹豫不定。初九交代过了,叫他不要出去,免得被人看见。
一个麻雀走了过来,递给他一个面具。面具上画着麻雀的脸。
鲤伴道了谢,戴上面具走了出去。
扶着船舷,鲤伴看到前方矗立着一座雄伟的城市。这座城仿佛是一个托盘,将夕阳托在盘中。而在太阳的正下方有一座金光闪烁的宫殿。毋庸置疑,那就是九州的心脏,是皇城的中心,是天底下权力最大的人居住的地方。
从鲤伴所在的角度看去,太阳确实像降落在那座辉煌的城市里。或许太祖就是在这个地方向他心爱的姑娘许下诺言的。
商陆凑到鲤伴身边,问:“太祖当年大兴土木建起这样的皇城,应该是真心对待那位姑娘的吧?也许当年那位姑娘看到太阳在那里降落,说出想在那个地方生活的愿望也是真心的吧?”
鲤伴望着皇城说:“你是什么样的人,就愿意相信它是什么样的故事。故事本身已经不重要了。”
明尼紧接着问他:“那你相信你家楼上的狐狸和女人放火是什么原因呢?”
鲤伴想了想,回答说:“希望这次皇城之行能让我找到答案。”
明尼叹气说:“看来你还是不愿相信他们会做那样的事情。”
商陆一脸的迷惑。
下了船,初九没有从东边的正门进城,而是有人偷偷驾来马车将他们从少人经过的侧门接了进去。
刚进城门的时候,马车颠簸。他们在马车里晃来晃去。麻雀们嘴里衔着筷子,一言不发。
鲤伴他们见麻雀都不发一言,便也保持缄默,静静地听着轱辘“吱呀吱呀”的叫唤声。
初九颠了几下,颇为抱歉地对鲤伴说:“这里的路不平,会比较颠,等进了宫,马车就平稳了。”
鲤伴觉得初九贵为皇后娘娘,跟他们一起受颠簸,已经难能可贵,没想到她会担心他不舒服。
鲤伴忙说:“不颠不颠,比桃源的路要好多了。”
商陆上车之后就瞪着眼朝麻雀嘴里的筷子看,觉得新奇。她见初九打破了沉默,便趁机将心中的疑惑说了出来。
“皇后娘娘,她们为什么嘴里要衔筷子啊?”商陆问。
初九轻轻一笑,说:“她们的嘴闲不住,不衔一根筷子的话就会叽叽喳喳。路边的人一听就知道是我来了。”
麻雀们听到了,脑袋又晃来晃去,嘴巴动了起来。但是嘴巴咬在筷子上,只发出“咯咯咯”的磕碰声。要不是有筷子,她们又该喧闹起来了。她们也许也担心泄露皇后娘娘的行踪,但是她们控制不住说话的欲望。
初九看着麻雀们,语重心长地说:“你们要获得人身,达到成功境界,首先要学会的不是如何说话,而是如何不说话。知道如何保守一个秘密的时候,你们就能成人了。”
前头的车夫甩起马鞭,“啪”地抽打在马屁股上。马车跑得更快了。
外面街道上的灯火从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们的脸上,不停变换。
“但是你们就没有现在这么快乐了。”初九说。
马车颠簸了许久,忽然停了下来。
鲤伴看到外面站着许多举着火把身穿甲胄的士兵,恍惚之间,鲤伴以为土元混在其中。
士兵拨开马车的窗帘,看到初九,露出恐慌的表情,忙道歉说:“小的该死,惊扰皇后娘娘了!”
初九挥了挥手。
马车再次前行,变得非常平稳。
商陆小声说:“进宫了。”
初九让麻雀将嘴上的筷子拿了下来。
麻雀们立即叽叽喳喳起来。
马车走了一段距离,初九对鲤伴说:“我给你们安排了住处,前面不远就到了。我会留下两个麻雀照顾你们的起居。要是有什么不周全的地方,你让麻雀告诉我。”
鲤伴忙说:“能有落脚的地方就不错了,谢谢你。”
初九说:“以后别再在我面前说‘谢’字。”
过了一会儿,初九又说:“我让你们住的地方,是宫里人不敢住的地方。当年的皇后娘娘雷家大小姐,就是在那里饮毒自尽的。”
明尼打了一个哆嗦,面色瞬间变得苍白,说:“虽说有个落脚的地方就好,但是……能不能……给我们安排别的地方住?”
商陆也害怕得很,但是她眼睛看着鲤伴,央求鲤伴给初九说情。
初九说:“之所以安排你们住在这里,就是让你们避开宫中耳目,寻个清净的地方。你们别以为我现在是皇后娘娘,就可以高枕无忧。人越是在高处,就被越多人看见。我得让你们藏在相对隐蔽的地方。”
鲤伴怕明尼再央求初九,急忙说:“不碍事的,清净点儿好。”
一个麻雀说:“那里可一点儿都不清净,晚上常常听到雷家大小姐的哭泣声。”
商陆顿时吓得抱住了鲤伴的胳膊。
另一个麻雀说:“是啊是啊,她一边哭一边说,我的脸呢?我的脸呢?听到的人都吓得掉了魂儿。”
鲤伴问:“我听说雷家大小姐的脸下植入了雪蚕丝,青春永驻,容颜不老,为什么她会问她的脸?”
麻雀说:“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宫中很多人都听到了她的哭泣声和问她的脸在哪里的声音。”
另外一个麻雀说:“就是因为这样,白天有人从那里经过的时候都会绕着走。私底下都说雷家大小姐阴魂不散……”
又一个麻雀说:“听说当年的太傅大人进宫觐见的时候从不绕路,有时候还站在墙外侧耳倾听。”
先前那个麻雀说:“也就太傅大人这样,别人可没有这样大的胆子。”
初九笑了笑,说:“瞧你们说的!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但是你们的胆儿确实太小了。这人死了就是死了,阴魂又能在阳世间停留多久?你们是活的,她就算还在那里,也是死的,你们怕什么?”
鲤伴看到明尼的脸上已经开始冒虚汗了。
这时候,马车停了下来。
初九掀起窗帘,看了看外面,说:“已经到了,你们下去吧,我就不送了。”
她又指了指麻雀中的两个,声色俱厉地吩咐说:“你,还有你,你们两个就留下来照顾他们吧。要是他们少了一根毛,我找你们俩算账。”
商陆弱弱地说:“我们又不是鸟……”
鲤伴他们下了马车,站在一座看起来就有几分阴森气的庭院前。这座庭院显然很久没有人照顾了,院内的树已经将枝叶伸到墙外来了。墙壁斑驳,门前许多落叶,大门的颜色陈旧灰暗,门环已经生了铜锈。
一阵风刮过,外面的人就能听到里面“扑嗒扑嗒”的声音,那是松了的窗纸拍打窗棂发出的声音。除此之外,还有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里面轻轻悄悄地挪步。但是鲤伴能听出来,那是院子里积累的落叶被风吹动时摩擦地面发出的声音。
初九的马车放下他们之后,车轮再次滚动,离开了这个阴森的地方。
鲤伴回头朝马车看去,恰好看到初九以异样的眼神看着这座人人害怕的宅院。她似乎充满了歉意,又似乎充满了怜悯。
鲤伴理解初九为什么故意将他们安排在这个人人害怕的地方。人少是非少。但他隐隐觉得初九这样安排不仅仅是因为这个原因。至于还有什么原因,鲤伴不得而知。
“雷家大小姐和雷家二小姐都是初九的仇人,为什么她要让我住进仇人生前住过的地方呢?”鲤伴苦苦思索。
麻雀打断了他的思绪,问:“要打开门吗?要不还是求求皇后娘娘换个地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