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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初九
不知过了多久,鲤伴迷迷糊糊之中听到身边有好多人窃窃说话的声音,叽叽喳喳的。
“哎,你看你看,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是哎是哎,我看到他动了。”
“不是吧,这么快会醒吗?”
“刚刚皇后娘娘给他喂了回神丹,很快就会醒过来的。”
“那么多人落水,为什么皇后娘娘就给他一个人喂回神丹?”
“我怎么知道?哎,你看你看,他的眼皮在动。”
那些声音应该是尚未成年的女孩们发出的。并且那些女孩就围在旁边,不止一两个人。鲤伴听得有些头疼。
虽然她们压抑着声音,但还是实在太吵了。
鲤伴迷迷糊糊中自问:“她们说的是我吗?”
他确实在努力睁开眼皮。他感觉眼皮异常沉重,仅仅是睁开眼睛就要耗费他全部的力气。他听到那些女孩说到了“皇后娘娘”。
“莫非我已经到了皇城的皇宫里?”他忍不住这样猜想。
可是商陆、明尼、土元他们呢?他忍不住担心他们的安危。船上的熊熊火焰还记忆犹新,江水的寒冷刺骨还心有余悸。
“他好像要醒过来了,要去请皇后娘娘来吗?”
“不用吧?等他完全醒过来再说吧。”
“我猜他还要睡很久。”
“我感觉他马上要醒了。你看,他的脚也动了。”
“也许是在做梦吧。我做梦的时候也喜欢动。”
她们细细的嘈杂声让鲤伴感到难受,也让鲤伴的意识快速清晰。他努力了好几次,终于睁开了眼皮。
映入眼帘的,是七八个鸟头。
鲤伴认得,那是麻雀的头,但是跟常人的脑袋一样大小。由于鸟的眼睛长在脑袋的两侧,那些鸟头一会儿往左歪着看他,一会儿往右歪着看他,就像小时候看到树上的麻雀用眼睛看他一样。
“他醒了!他醒了!”一个鸟头兴奋地说。
“哇,皇后娘娘的回神丹真有效!”另一个鸟头说。
“他的嘴唇还是乌的,还需要休息。”又一个鸟头说。
“我们这样是不是会吵到他?”这次鲤伴分不清是哪个鸟头说的了。
鸟头以下都是宫女的服饰装扮。鲤伴以前没有看见过活生生的宫女,但是在画像上看到过。
“你们是麻雀精?”鲤伴觉得嗓子发涩,说话的时候很费力气。
鸟头一阵晃动,一会儿向左歪,一会儿向右歪。
“他怎么知道我们是麻雀?”
“你傻吗,我们还没有成人形。”
“我最近觉得修为长进了好多,以为看不出来了。”
“你觉得最近长进了?我怎么觉得一点儿长进都没有?”
“你这样称呼我们不礼貌,我们虽然都是麻雀,但是都有自己的名字。”
“就是就是。如果我问你:‘你是人?’你会不会生气?”
鲤伴顿时脑袋里嗡嗡作响。不过她们说得好像有道理。
这时候,一个鸟头说:“娘娘来了!”
鲤伴眼前的鸟头瞬间散开了。
鲤伴费劲地抬起头来看,看到那些鸟头人身的麻雀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口和床边,像不会说话的雕像一样一动不动。
而门外响起了沉稳的脚步声。每一步的节奏都稳稳当当,不长不短。
与此同时,鲤伴觉察到他并不在皇城,而是在另一艘船上。他能感觉到轻微的摇晃感,跟之前坐船的感觉一样。
一个端庄华贵的女子走了进来,头上戴着金光闪闪的饰品,耳朵上戴着一尺来长的七彩吊坠。她眉宇间带着一丝愁意,眼睛里含着一点冷漠,嘴唇红似朱砂,给人肃杀而艳丽的感觉。
麻雀们整齐划一地施礼说:“叩见皇后娘娘。”
那女子轻轻抬了抬手,麻雀们恢复站姿。
鲤伴一惊,眼前这位女子就是当今皇后娘娘初九?她怎么到江上来了?
那女子走到鲤伴的床边,温和地问:“你好些没有?”
说完这句话,她的眼里居然有泪水在团团转,肃杀而艳丽的嘴唇也微微颤抖。
“让你受苦了。”她又说。
她的亲切态度让鲤伴感动而又疑惑。
她侧头吩咐身边的麻雀说:“拿点水来。”
麻雀慌忙端了一盅茶水过来。
她没有接茶盅,而是伸手在茶盅外面摸了摸,然后一手将茶盅打落,责骂说:“蠢材!这不烫吗?”
麻雀急忙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
另一个麻雀立即又端了一盅茶水来。
她又摸了摸茶盅外面,抬起手来又要将茶盅打落,但手举了起来,却缓缓放下,神情略为疲惫地说:“太凉了,兑点热水。”
麻雀惊恐不安地退下,换了一盅茶捧上。
她再次摸了摸茶盅,终于双手将茶盅接了过来,对着茶水吹了吹,然后坐在床沿上,将茶盅放在鲤伴的嘴边,轻声细语说:“我慢慢倒,你慢慢抿,不要着急,不要呛到。”
鲤伴感觉茶水流进了嘴里,那温度刚刚好,一点儿也不烫,一点儿也不凉。
喝完茶水,他果然感觉嗓子舒服多了。
“你……就是初九?”鲤伴问。
“初九?你叫我初九?”她有些意外,有些惊喜。
她身后的麻雀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厉声说:“不得对皇后娘娘无礼!”
另一个麻雀觉察出异样,偷偷扯了一下那个麻雀的袖子。那个麻雀立即噤了声。
“你记得我?”她轻声问。她的眼睛中闪着光。
鲤伴摇摇头,说:“我在很多人那里听到过你的名字。”
初九眼中的光消失了。
“从别人那里听到的,都不是什么好话吧?”初九勉强一笑,将空了的茶盅交还给麻雀。
她缓缓起身。
鲤伴问:“我的那些朋友呢?”
“他们都没事,只是会比你晚一点醒过来。放心吧。”初九说。
“你把他们全部救起来了?”鲤伴问。
“既然是你的朋友,我当然要都救下来。”初九微笑说。
她转过身去,要离开这里。
鲤伴在她背后问:“天火是不是你放的?”
初九沉默良久,然后问:“为什么这么说?”
鲤伴说:“与我一起来的人都能救下来,说明你早有准备。由此可见,这天火并不是天火,而是人火,是人放的火。”
初九回过身来,弯下腰,摸摸鲤伴的额头,说:“你跟你爷爷一样有一双慧眼,能洞察秋毫。你说对了,天火是我放的。你见到的归去来,是我派来的人。我让他告诉你们,亥时会有危险。远在皇城的我都知道你跟胡子金兄弟一起来,那么路上传消息的人难免会走漏消息。你乘坐的船,早已在我众多敌人的虎视眈眈之下。就在那船上,说不定已经有人混迹其中。”
她收起了手,直起了腰,说:“所以,我借用天火烧掉那船。归去来让你们跳水,我的船已在附近接应救援。这样的话,不但别有用心的人与那船一起灰飞烟灭,一路上其他暗藏杀机的人也以为你们没能逃出大火。”
鲤伴着急地爬着坐了起来,说:“可是船上还有那么多人,他们是无辜的!”
他忍不住回想落水的时候看到的熊熊烈火如同炼狱的情形。他也明白了,胡子金将他的头往水下按,是怕飞溅的火苗伤了他。
初九淡淡地说:“与我无关的人对我来说,跟路边的树木花草没有任何区别。我不会为了留下一片草或者几棵树,而放弃救你。”
鲤伴迷惑地问:“可是我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呢?我爷爷曾经是你最强的对手,你害怕的狐狸和树枕在我家楼上住了这么多年。我应该还不如树木不如花草才是。你为什么要救我?”
“因为……”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出口,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因为我一直在皇城等你回来。”
鲤伴听得清楚,初九说的不是“等你来”,而是“等你回来”,好像他以前到过皇城。可是他自出生以来从未去过皇城,别说皇城了,他从未去过比县城还远的地方。
见初九泪水盈盈,鲤伴想问的话又不敢问了,只是默默地看着她流泪。
旁边的麻雀窃窃私语。其中一个说:“自我追随皇后娘娘以来,从未见过她流泪,这是第一次。”
麻雀交头接耳,都为皇后娘娘的失态而感到讶异。
鲤伴非常意外,人人口中唾骂的初九,居然是这样动不动就爱哭的柔弱女子?
麻雀对初九的态度也让鲤伴感到意外。这些麻雀平时叽叽喳喳,没有规矩,初九不应该完全不知道。虽然初九刚刚进门的时候麻雀们规规矩矩,但是见到初九有些异样,竟然敢在背后私下讨论,而初九没有因为这个责罚她们。就算是巴陵县城的县太爷,若是在公堂上听到衙役说悄悄话,也定然会打他个三十大板。
“我以前去过皇城吗?”鲤伴问。
初九回答说:“忘了也好。”
看似答非所问,又像是回答了他。
鲤伴不懂她的意思,又问:“为什么忘了也好?我忘记了什么吗?”
初九说:“忘记是好事啊,你看,做妖就太痛苦了,活得越久,痛苦越多,因为记得的事情越来越多。人就没有那么痛苦,百年之后死了,投胎转世,以前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从头开始。”
这回答又似是而非。
鲤伴知道她不想说,便顺着她的话说:“我听好多人说人比动物要有灵性多了,可是不能像动物修炼成精,就是因为年岁约束。在你这里听来,好像做人比做精怪好多了。”
说到这里,鲤伴不禁多看了那些麻雀一眼。
初九也回头扫视麻雀,麻雀立即恢复恭恭敬敬的样子。
“要是能做山间的麻雀,倒是比做人要好多了。”初九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