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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皇城(5/6)


第四章 皇城(5/6)

  船起航之后不久,商陆跑进客舱,说:“我刚才听人说了一个很奇怪的事情。”

  胡子金问:“什么奇怪的事?”

  商陆说:“有人说昨天扬州府的监狱里出现了一件怪事,一夜之间,监狱里好些犯人的手和脚被人偷走了。”

  胡子金问:“偷钱偷物的事情倒是听说过,还有偷手偷脚的?”

  商陆说:“可不是嘛,那些犯人头天还好好的,第二天有的发现一只胳膊不见了,有的发现一条腿不见了,但是没有一点疼痛的感觉,只有一点痒。”

  土元狐疑地说:“不一定是被偷的吧,现在的官府故意这样折磨犯人也不是没有可能。”

  商陆说:“确定是偷的,有个犯人半夜因为痒而醒来了,看到了那个小偷的样子。他一喊,小偷就背着麻布袋跑了。官府的人照他说的样子画了缉捕令。”

  说着,商陆掏出一块布来,上面果然写着缉捕的通告,旁边还有一个人的画像。

  胡子金一看,说:“这不是小十二吗?”

  鲤伴听到“小十二”,急忙上前来看。可是他看到的小十二是戴着面具的,缉捕令上的画像他不认识。

  “这是小十二?”鲤伴问。

  “胡子金说:“我受了皇后娘娘的命令,不但暗中观察你家楼上的狐狸和女人,也关注小十二的一举一动。我可以确定,他是小十二无疑。”

  鲤伴想起小十二当着他的面将一只老鼠揉成一个肉球的情形。他是皮囊师,要偷走人的手和脚,自然不是难事。

  “他怎么来扬州了?”鲤伴问。

  “那还用说,一定是在这里等着狐狸他们,昨天一起登船离开了。”胡子金说。

  鲤伴问:“小十二偷人的手和脚干什么?”

  胡子金说:“这还用想吗?他既然是皮囊师,自然是要用到人的各个部位,有的部位拿掉,有的部位补上。”

  商陆浑身哆嗦,问:“他要把那些手脚接到别人的身上?”

  没想到胡子金不以为然,他若无其事地说:“物尽其用嘛,总是有人需要的。”

  鲤伴反驳说:“这可不一样,他拿走的是别人的手和脚,又不是他自己的,虽然可能他会把偷走的手和脚用到其他人身上,但是这算不得物尽其用。”

  鲤伴上次见小十二的时候,确确实实看到门口排队的人中有不少病残。他们之中有些人肯定愿意花更多的钱换掉伤痛或者补上缺少的地方,如果有这样的机会的话。皮囊师肯定早就预见过这桩好生意。

  因此,鲤伴觉得胡子金的猜测十有八九是正确的。

  但是鲤伴不觉得这种做法是正确的。

  胡子金笑了笑,说:“为什么算不得物尽其用?你们人养鸟,吃鱼,插花,骑马,哪一样不认为是物尽其用?你们何尝考虑过这些鸟,这些鱼,这些花,这些马并不是属于你们的?为什么手和胳膊就是?”

  鲤伴一时语塞。他知道,胡子金这么说必定是对区别于他们的人早就心有怨念。因为他胡子金曾经就是一条鱼,就有被人打捞下锅的危险。不过胡子金的说法也不是没有道理。人总把外界的东西归于自己,认定是自己拥有的,而不会把自己的东西归于他人。

  土元则显得冷静多了。他拿过缉捕令看了看,问胡子金:“会不会是那只狐狸交代他这么做的?他们之中有很厉害的操控师,或许这些肢体拼凑起来,也能成为混淆视听的人身傀儡?”

  胡子金顿时手拍额头,如同醍醐灌顶一般说:“对啊!我怎么没有想到?皇后娘娘眼线颇多,或许他们还没有到皇城,他们要去皇城的消息便已传到皇城,传到皇后娘娘的耳朵里了。他们进皇城大门的时候,守城士兵必定早得到了皇后娘娘的密令,严查两男两女一同进城的人,甚至城墙上已经贴出了他们四人的画像。”

  土元接着胡子金的话说:“所以,小十二先在这里偷走人的各种部位,然后组合成人身傀儡,让操控师暗地里操控进城……”

  说到这里,土元的话卡住了。

  “可是……可是小十二没有偷人的头,怎么能让守城士兵误抓人身傀儡呢?”土元挠着后脑勺说。

  鲤伴说:“狐仙的正脸没人看见过,他走之前,已经戴上了皮影戏师傅为他制作的脸谱面具。如果皇后娘娘在这一路上有眼线,必定把这个信息也带到了皇城。那么,守城士兵必定重点关注戴着脸谱面具进城的人。因此,他们不需要偷人的头,给人身傀儡弄一个假脑袋,戴上狐仙的面具即可。”

  土元猛地一拍巴掌,说:“对对对,你说的就是本将军的猜想!”

  鲤伴回想起在洞庭湖听说的事情,看了看胡子金,说:“他们在洞庭湖登船的时候露出了破绽,雷家二小姐的雪蚕丝上挂了很多雨珠,引得人们侧目关注。我当时还以为他们是没有想到会下雨,现在看来,他们或许是故意露出这个破绽,吸引皇后娘娘的眼线注意,让眼线告诉皇后娘娘狐仙戴着脸谱面具。”

  胡子金不禁感叹说:“姜还是老的辣,他一千多年的修为,果然比我这种几百年的聪明太多。”

  鲤伴一愣,问胡子金:“他有一千多年的修为?”

  胡子金点头说:“据我所知至少一千年,可能比我知道的还要久远。先于我们修行的同类经常会提到他们认识的精怪。一千年以前,江湖上就有关于他的传说了。由于天劫的关系,很多修炼了数百年的精怪没能坚持下来,传说也就断断续续。除非听说过一千年以前的往事,并且往事中恰好有他存在,不然谁也不知道那只狐狸是不是更早就存在于世。”

  鲤伴迷惑地问:“可是我听桃源的老人说我家楼上的狐仙修炼不到五百年啊。狐狸修炼五百年才能得人身,他还没有得人身,所以不愿意让人看到他的正脸。如果一千年以前他就在修炼了,那不该是现在的样子。”

  胡子金摸摸鲇鱼须,摇头说:“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还没有得人身。不过这种情况也不是没有可能,比如一些学武之人,可能曾经拳脚功夫到家,之后却武功尽废,打不过一个普通人。”

  鲤伴说:“武术我不懂,但是我听过一个‘江郎才尽’的故事,说是有一人小时候出口成章,文采斐然,但是长大之后渐渐变得平庸,最后跟别人没有什么差别了。是不是你们修炼的也有这样的情况发生?”

  胡子金笑了起来,说:“你说到这个‘江郎才尽’,我倒是熟悉得很。不过我知道的这个故事跟你说的不一样。”

  鲤伴好奇地说:“哦?那你说说看。”

  胡子金说:“这个江郎,真名叫作江淹,原是考城人。他年轻的时候就成了鼎鼎有名的学者,诗和文章写得极好。可是,当他年纪渐渐大了之后,文章不但没有以前那么好,反而退步了不少。他的诗也变得平淡无奇,文句苦涩。后来他告诉别人,有一次他乘船停在一条挨着寺庙的河边,岸上有人登船,上船之后向他讨还一匹绸缎。他很惊讶,不记得拿过人家的绸缎。那人便伸手往他怀里掏,果然掏出了一匹绸缎。那人拿了绸缎便走了。从此之后,他的文章便不精彩了。”

  鲤伴充满同情地说:“难怪有人把好文章叫作锦绣文章,说文章好得就像锦绣一样,原来这江郎怀中本就有锦绣。江淹自此之后是不是郁郁难平?毕竟他曾经那么得意,此后却要遭人冷落。”

  胡子金说:“你听的故事最后是这样的吧?但是我听到的不是这样。这江淹啊,绸缎被人拿走之后,还不无得意地对别人说,我本来就不求富贵,不求高位,别人放在我这里的东西已经让我获得了许多,我非常知足了。此后,他不再作文写诗,养尊处优地活到老。”

  “江郎才尽”居然是这样!鲤伴大为惊讶。

  胡子金仰头一笑,说:“江湖上对皇后娘娘初九的传言也是多得不能再多,但是等见到皇后娘娘之后,你会发现故事不一定是真实的。”

  “你的意思是皇后娘娘并不是他们说的那样狠毒无情?”鲤伴问。

  “不日即将到达皇城,那时你自己去看,去体会吧。”胡子金说。

  鲤伴忽然对与初九的会面充满了期待。

  在旁边听的土元还是将注意力留在狐仙身上,他问胡子金:“照你的说法,那狐狸的修为像江什么的一样被拿走了?”

  商陆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她对狐仙和初九都不了解。但是她依然听得兴致勃勃。

  胡子金说:“也许吧,谁知道呢!”

  他们几人正聊着,一个人走到了客舱门前。

  鲤伴一看,原来是之前见过的走路特别慢的老头。他正笑呵呵地看着鲤伴。

  胡子金上前问:“老人家,您有什么事吗?”

  老头慢吞吞地说:“今晚亥时,雷火会降临,恰好落在这艘船上,你们若想保全自己,最好跟我待在一起。我可保你们平安。”

  鲤伴还在发愣。胡子金和胡子银已经如临大敌,瑟瑟发抖。獐子也上蹿下跳,将船板踩得咚咚作响。就是土元也神色慌张,却强作镇定。

  虽然知道雷劫是天道阻止精怪修炼的主要方式,但是鲤伴没想到“雷火”二字对他们而言是如此可怕,无异于夜深人静的时候忽然大喊“失火了”一般。

  商陆见他们如此惊慌,忍不住想笑,可又不敢让他们看见她笑,只好以手捂住嘴笑。

  胡子金稍稍镇定,问老头:“老人家,您怎么知道今晚亥时会有雷火降临呢?”

  老头慢条斯理地说:“我原是皇家寺庙的驮碑龟,因香火熏陶,渐渐修出灵智。”

  胡子金等不及他慢慢说话,抢着说:“难怪您知道雷火将至。”

  鲤伴也顿时明白这位老人为何能预言天灾了。他在桃源的时候就听有学识的老人说过,龟背“上隆象天”,腹甲“下平法地”,龟甲图案是星宿或五行八卦二十四节气的象征,因此最早的时候古人是用龟来做历书的。加上长寿的原因,龟能“知天之道,明于上古”,“先知利害,察于祸福”,成为传达上天旨意的使者。也正是由于这些原因,龟甲占卜风行了数千年之久。

  这老头既然是驮碑龟,自然能预测雷火天机。

  土元高兴地拍马屁说:“老龟仙,您是看我们鲤伴在彭泽的时候让您骑过那只獐子,您就报恩来了吧?”

  老头谦逊地说:“我不是仙,同是修炼一道,彼此照顾而已。”

  土元说:“老龟仙您真是谦虚。”

  老头摆摆手,说:“我叫归去来,你叫我名字就是了,老龟仙老龟仙的,叫得我不敢回应。”

  “归兄,快坐快坐。”土元忙将他搀进客舱,生怕他跑了。

  归去来刚坐下,商陆就给他端上了一杯茶。

  归去来接了茶,笑眯眯地看着商陆,问:“你是叫商陆吧?”

  商陆吃了一惊,问:“您是怎么知道我叫商陆的?”

  土元忙不迭拍马屁说:“看你问的什么问题!老龟仙……哦不,归兄自谦说不是仙,但也至少是个半仙,知道你的名字有什么好稀奇的?对不对?”

  归去来尴尬地笑了笑,指了指鲤伴,说:“上次他让我骑獐子的时候,我听到他叫你作‘商陆’,所以知道你的名字。”

  土元顿时僵住了。

  胡子金他们想笑又不敢笑,只好别过脸去偷偷发笑。

  归去来喝了一口茶,说:“但是我认得你爷爷商道年。你爷爷年轻时赴皇城赶考,在皇家寺庙小住。我与你爷爷相识。后来你爷爷名落孙山,回去做了丝绸生意,富甲一方。他偶尔来皇城,也去皇家寺庙找我叙旧。有一年,你父母亲跟他来到皇城,那时你母亲已有身孕,来时尚未发觉,路上腹部渐渐明显,到了皇城就不能劳碌奔波了,于是在寺庙住了几月,生下了你。你爷爷抱着你来问我取什么名字。我算了算,你命里水太旺,于是给你取了一个‘陆’字。‘陆’字最初的意义是黄河大堤。有了堤岸,水就会流通,不会兴灾作难。所以听到你的名字,我便算了算你出生的时间,是对得上的。”

  鲤伴问商陆:“你爷爷叫商道年?”

  商陆点头。她迫不及待地问归去来:“我爷爷既然与您是好友,那他再去皇城的话,应该还会找你呀。我前不久听爷爷说,他要去皇城了。归爷爷您有没有见到他?您可不可以带我去找爷爷?”

  归去来眉头拧起,问商陆:“你爷爷不是早已过世了吗?”

  商陆便将她的梦说了一遍。

  归去来缓缓点头,说:“哦,原来他要去皇城转世。不过我离开皇城有好些时日了,就算他去了寺庙,我们也不能见面。”

  见商陆期待的表情变得落寞,归去来又说:“但是我熟悉你爷爷的性情,可以带你去找他。”

  然后,归去来转头来看鲤伴,说:“你爷爷当太傅的时候,常陪着先皇来寺庙祭拜烧香,祷告天地。因此我也认得。你不会也是去皇城找爷爷的吧?”

  鲤伴没想到归去来认识他爷爷,更没有想到他会突然问这样的问题。

  归去来见鲤伴迟疑,立即领悟了,微笑说:“看来不是。我就说嘛,你爷爷当年去世,好多能人异士想找到他的新生,可是最后没有一个人能找到。他就像投在池塘里的石头,消失得无影无踪。嗯,用石头打比方还不太对,即使是石头,也会溅起波浪。别人还能根据波浪知道石头大概在哪里。可是你爷爷连一点波浪的信息都没有传播出来。那些人找不到,初九也找不到,你又怎么知道你爷爷去了哪里?”

  明尼说:“我们去皇城是找皇后娘娘初九的。”

  胡子金想阻止明尼已经来不及了。

  归去来听了明尼的话,脸上的笑意顿时凝住了,他认真地看着鲤伴,说:“你是去找初九的?”

  “是。”鲤伴回答说。

  归去来难以置信地说:“当年你爷爷和初九水火不容,互为最强有力的对手。你现在怎么反而要找她?当然了,你爷爷和初九的事情是长辈们的恩怨,不该让你们牵扯进来。可是……可是……”

  明尼插言说:“归爷爷您有所不知,鲤伴这么做是因为他的家被一只狐狸放火烧掉了,他的父母也不幸葬身火海。那只狐狸道行高深,天底下唯有当今皇后娘娘初九能收拾他。所以鲤伴只能投靠皇后娘娘,请皇后娘娘给他主持公道。”

  归去来一咂嘴,仰头说:“哦——”

  那个“哦”的声音拖得很长很长。

  鲤伴双眼一亮,问:“归爷爷,您认识我家楼上的狐仙?”

  他迫切希望有人知道狐仙的来历。胡子金说到狐仙的时候,并不知道千年以前的事。龟的寿命特别长,或许这归去来知道一千年以前的事情。

  归去来缓缓点头,说:“认得,如何不认得?那狐狸得道,还依赖于你爷爷呢。”

  鲤伴大为诧异,问:“他至少一千多年道行,怎么会依赖于我爷爷?”

  归去来笑着说:“千年迷思,一朝顿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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