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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皇城


第四章 皇城

  树枕问鲤伴:“你想好了吗?是跟我们去皇城,还是留在这里?”

  鲤伴说:“去了之后还能回来吗?”

  满屋子的人竟然没有一个人回答他。

  大家都沉默了。

  最后还是狐仙打破了沉默。他站了起来,走到雷家二小姐面前,说:“想当年,你姐姐雷家大小姐入宫之前,也曾这样问过我。她问我说,我进了宫之后还能回来吗?我家里还有父母,还有我心爱的妹妹。我说,能是能,可能就是麻烦一些。”

  雷家二小姐冷冷地说:“可是她再也没有回来过。”

  狐仙叹气,点点头,然后转过头来,对着鲤伴说:“是啊,皇城是什么地方?皇宫又是什么地方?那里是人间天堂,却是一片泥潭,可能一脚踩上不该踩的地方,就深陷其中,起不来了。那里是花花世界,却是一片森林,随时随地有猛兽出现的危险,一旦遭遇,不剐掉身上肉,也会脱掉一层皮,甚至呜呼哀哉。”

  听狐仙这么说,鲤伴立即担心刚刚摆脱花瓶约束的树枕起来。有自由之身的人尚且害怕那泥潭,害怕那森林,对于没有自由之身的树枕来说岂不是更加危险?

  原本略微动摇的他,此时内心更加坚决。

  “我要去。”他铿锵有力地说。

  师傅听了鲤伴的回答,对狐仙说:“白先生,对没有经历过皇城争斗的少年使用这种恐吓的方式,是不能吓退他的。”

  狐仙有些激动,一拂袖,带着怒气说:“他怎么没有经历过?不过是忘了而已!”

  树枕立即朝狐仙看去,眼睛里颇有责备之色。

  表情冷冰冰的雷家二小姐居然嘴角抽搐了一下。

  师傅则是一脸茫然。

  所有人的表情变化,鲤伴都看得真真切切。

  狐仙看到树枕的眼色,自知失态,急忙转换话题,说:“我昨晚去找雷家二小姐之前,在小十二那里落了脚。他虽然还要寻找他的妹妹,但是答应通过还在皇城的旧人帮忙,给我们先在皇城找一处暂时栖身的地方。”

  雷家二小姐说:“看来你们是急于离开此地了。”

  树枕说:“我们让鲤伴去县城找过小十二一次,初九就有如此大的反应,让狸猫化作官兵来捉我们。现在你们都来了,她怎么可能袖手旁观?不是我急于离开,是眼下情况紧急。”

  树枕转而对鲤伴说:“你如果愿意跟我们一起,就尽快让你爸妈给你收拾一下行李。我们今晚可能就要起程。”

  雷家二小姐担忧地说:“可是我还没有掌握好让你走路的力度。”

  树枕淡然一笑,说:“到达皇城尚需时日,路上多的是练习时间。”

  师傅也忧心忡忡地说:“您这傀儡之身刚刚做好,还有许多需要保养的地方,各关节需要加入油膏,减少摩擦。其表层需要涂抹桐油,防止开裂腐烂。还有其他等等。我来得匆忙,没有带这些东西。”

  树枕沉思片刻,问:“这些东西县城可有卖的?”

  师傅说有。

  树枕说:“那好,师傅,你把需要的列一单子。鲤伴,辛苦你再去县城一趟,将师傅要的东西买来。我们还有一些事情要商量,只能麻烦你再跑一趟了。”

  于是,鲤伴下楼之后先让爸妈帮他收拾需要带上的东西,然后赶往县城,买师傅需要的物件。

  走出家门的时候,鲤伴回头看了一眼楼上,心里莫名其妙地觉得,等他再回来的时候,楼上已经空空荡荡。

  鲤伴在县城买好了油膏之类的东西,又脚步匆匆地往回走。此时,从他离开家算起已经有了三个时辰。县城的人都已经吃过午饭了。

  他饥肠辘辘,但不敢在县城的饭馆填饱肚子再走。自出了家门以来,他总感觉心慌慌的。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在他心头。

  他刚走到桃源,还没有看到家,就见到相识的乡亲。相识的乡亲见了鲤伴,惊讶地大喊:“鲤伴,你去哪里了?你家发大火了!你住的房子被火烧了个精光!”

  鲤伴吓得双手一颤,从县城买来的东西滑落下来,散落一地。

  乡亲抓住他的手,含泪说:“我们听到喊声,都去救火,可是没能把你爸妈从火里面救出来……我们还以为你也……”

  鲤伴这才注意到,乡亲的脸上有一道炭灰的痕迹,手指的纹路里都是黑色的灰渣。

  “怎么会……怎么会发火的?”鲤伴脑袋里嗡嗡作响。

  乡亲抹了一把眼泪,嘴唇发颤地说:“有人见到是住在你家楼上的狐仙点的火……那是妖火,怎么扑都扑不灭……水泼过去,它就在水上面燃烧……烧得干干净净才熄灭……”

  狐仙点的火?鲤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他很清楚,乡亲没有骗他的必要。何况乡亲将妖火说得那么清楚,必定是刚刚亲身经历过。

  鲤伴顾不得捡地上的东西,拔腿就往家的方向跑。

  乡亲没有骗他。

  他跑到家前的地坪里时,发现从小居住的小楼已经消失不见了,几个乡亲在一片灰烬里试图扑灭最后几堆火焰。他看到那些火焰果然非常难扑灭。乡亲用水泼,用脚踩,都难以使其熄灭。唯有用湿布盖上,或者撒上沙土才能扑灭。

  土元混迹其中,他不停地撒沙土,仿佛事先在袖子里藏了许多。因为乡亲们的脸都灰蒙蒙的,难以辨认,他们把土元当作近邻了,没有发觉他是陌生人。

  土元见鲤伴站在地坪里,脚步颠颠地跑到一旁,提了一个黑漆漆冒着白烟的东西,走到鲤伴身边,扔在鲤伴脚下。

  虽然已经面目全非,但是鲤伴仍然清清楚楚地看出这是一具烧坏的木偶傀儡。毫无疑问,这是昨晚师傅赶制出来的檵木傀儡,是树枕今天早上“穿上”的木身。

  土元干咳了一声,悲伤地说:“什么都没找到,就找到了这个东西。”

  这时候,明尼跑了过来,踢了一脚黑乎乎的傀儡,气愤地说:“我好心给她找一个木替身,就是为了让她不要害你妈妈,没想到他们还是下此毒手!他们肯定是为了毁尸灭迹,先夺了你妈妈的肉身,再放火烧了这里!”

  明尼的想法与鲤伴不谋而合。

  要不是夺了肉身,花瓶女人怎么会舍弃傀儡?

  明尼说:“他们离开桃源的时候,我看到了皮影戏院的师傅跟他们在一起。还有另外一个女人,总共四个人。”

  鲤伴抓住明尼的胳膊,问:“你看到他们走的?”

  明尼点点头。

  “你怎么不拦住他们?”鲤伴对着明尼大吼。

  明尼眼眶湿润,说:“我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看到他们走之后,才听到有人喊发大火了。”

  土元在旁轻声说:“本将军都拦不住,他怎么拦得住?”

  明尼问:“你去哪里了?你怎么不知道?我还以为你也在火里,再也见不到你了。”

  鲤伴松开明尼的胳膊,蹲在地上大哭起来。

  明尼反过来一把抓住鲤伴的肩膀,将他硬生生拉扯起来,对着鲤伴大喊:“哭有什么用!哭再大声能把你妈妈哭回来吗?能把你爸爸哭回来吗?能把你的家哭回来吗?”

  灭火的乡亲听到他们的声音,纷纷转头来看。剩下的星星点点的火焰不用他们扑灭,也会渐渐消失的。

  “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呀?”鲤伴泣不成声。他的心仿佛被人一瓣一瓣地撕裂。他如此对待他们,却遭到他们的背叛。

  “去找他们!去报仇!去把你妈妈的身体拿回来!”明尼歇斯底里地大喊。

  土元叹息说:“本将军都不是他们的对手……”

  明尼表情抽搐,他从怀里掏出一支发簪,伸到鲤伴的眼前,咬牙切齿地说:“你忘了吗?那个算命先生说过,如果你需要他,他就会出现。”

  鲤伴哽咽说:“我没要他的发簪……”

  明尼说:“是的,你没要,我在后面要了才走的。他不是能预测未来吗,那就请他帮我们找到那负心的狐狸和女人!帮我们讨回公道!”

  土元迷茫地问:“你们说的是谁?”

  明尼这才发觉土元并不是桃源认识的人,反问:“你是谁?”

  土元拍拍胸脯,说:“本将军是鲤伴的朋友。”

  明尼问鲤伴:“你是什么时候认识这位朋友的?”

  鲤伴没有心思回答他,低了头怏怏地往桃树林走。

  明尼和土元想跟在后面。

  鲤伴侧头冷冷地说:“别跟来,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在不远处的水塘里,鲤伴将鲇鱼放生的地方,水面上冒起了一连串大气泡。那气泡慢慢向岸边靠近。

  不一会儿,两个灰不溜秋的人从水中钻了出来,稀少而长的胡须贴在脸颊和下巴上。

  “这傻孩子,当时让我们进屋,也不至于现在发生这样的事情。”其中一人望着冒烟的地方说。

  “也好。这下他该相信我们了。”另一人说。

  “那可不一定。”一个声音从池塘岸上传来。

  他们两人循着声音看去,一个四肢细小、脑袋也细小的人坐在草地上,两条腿悬于水面之上。

  水面的倒影里却是一只獐子。

  “为什么不一定?”水里的人问。

  岸上的獐子精说:“那小子喜欢花瓶里的女人呢,鞍前马后的,你们没看出来?说不定他还怀疑火不是他们放的。”

  “火不是那只千年老狐狸放的吗?”水里的人问。

  “当然是他放的,我看得真真切切。可是那小子不一定相信这样的事实。换了我,我也不会相信。”岸上的獐子精说。

  “那我们打个赌吧。”水里的人说。

  “赌就赌,你们说赌什么?”獐子精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赌你五十年的修为。你若是输了,就把你身上五十年的修为给我,我输了,就给你我的五十年修为。”水里的人说。

  獐子精犹豫了,说:“我总共不到一百年的修为,水当镜子都能照出我的原形,再给你五十年修为,我就变回一只獐子了。”

  水里的人笑了,说:“我也总共不到一百年修为,要是我赌输了,还要在这池塘里多喝五十年的水,多吃五十年的虾米和渣滓。但是你多了五十年修为,至少再站到水边的时候不会露出原形了。手和脚还有头会变成正常人一样大小。”

  獐子精心动了,说:“赌就赌。”

  水中的另一个人说:“哈哈,獐子兄弟,你要多吃五十年的草了!”

  说完,他们两人从水中爬了起来,朝鲤伴所在的桃树林走去。他们身后拖着长长的水印。

  鲤伴背靠桃树坐在地上,头垂得很低,仿佛是树下长出的一棵蘑菇。

  灰不溜秋的两个人悄无声息地靠近鲤伴,微微鞠躬。其中一人说:“你好,我叫胡子金。”

  另一人说:“我叫胡子银。”

  鲤伴侧头看了他们一眼,认得他们,苦笑一下,问:“你们又是来找我讨水喝的吗?我家被烧光了,没有水可以给你们喝。”

  自称胡子金的人说:“我们这次不是来讨水喝的,是来报恩的。”

  “报恩?”鲤伴眉头皱起。

  胡子金说:“是啊,上次你把我们俩放回水里,让我们活命,你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哪。”

  鲤伴摇摇头,说:“我不需要你们报恩,你们走吧。”

  “看见恩公的家被那狡猾的狐狸烧了,我们也心疼得很,希望可以给你贡献一点微薄之力。”胡子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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