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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秋雨边关(3/4)
杨埙道:“这些只是我的推测,但眼前倒有一处物证,多少能从旁佐证。”指着伍汉的右手道:“朱千户请看。”
朱骥这才看到伍汉以手指蘸血,在地上划了两笔。
杨埙道:“伍汉既是仵作,知道现场留下的物证对破案十分关键。他被捅了两刀倒地后,并没有立即死去,而是竭尽全力想写下凶手的名字,只是尚未写完,便已断气。你看这一撇一横,像不像是‘朱’的起笔?”
朱骥一时无语,他是吃朝廷俸禄的武官,要他相信九五之尊为了掩饰杀人阴谋不惜滥杀无辜,实是有些困难。凝视了那一“丿”一“一”许久,才想起来一处可以用来反驳杨埙的疑点,问道:“那当日胡尚书失踪又是怎么回事?杨匠官不是说他跟杨行祥一案有关联吗?总不可能是皇帝派人绑架了他。”
杨埙一时噎住,半晌才道:“还真是。”
在杨埙看来,礼部尚书胡濙失踪,杨行祥于锦衣卫诏狱被杀,两案发生在同一日,绝对不可能是巧合,必有关联。他的推测能很好地解释杨行祥被杀一案,却无法解释胡濙为何莫名失踪一天后又神秘归来。英宗皇帝果真想就建文帝一事咨询胡濙的话,大可直接召见他。而且朱祁镇当日陪母亲孙太后去了东郊圆觉寺,人并不在京城中。
但就杨行祥一案而言,动机和物证都指向朱祁镇,不是朱皇帝,又是谁呢?
杨埙一时也想不明白,道:“胡尚书年事已高,这次没有随皇帝出征。不如你我这就去找胡尚书,当面问个究竟。”
他二人谈得兴起,早忘了眼前还有一具尸体等待处理,正好有人探头进来,“妈呀”大叫一声,转头就跑。
朱骥忙叫道:“等一下!”上前出示腰牌,告道,“我是锦衣卫千户朱骥,麻烦你跑一趟锦衣卫官署,就说仵作伍汉死了,叫些人来。”
忽又想到自己的部下被王林调走扈从皇帝,目下官署校尉都是王林、马顺的亲信,不听自己指挥,便又道,“还是就近请总甲[12]来,让他派人去西城兵马司报案。”
总甲就在附近,等其人到后,朱骥便与杨埙离开。他着急知道真相,当真引着杨埙来到麻绳胡同找礼部尚书胡濙。
胡濙正在后院晒太阳,听说朱骥、杨埙求见,忙命人引进花厅,自己特意换了衣衫,这才出来见客。
杨埙深知此公饱经世故,圆滑老练,也不拐弯抹角,直言告道:“今日我二人特为杨行祥一案而来。”
胡濙问道:“杨行祥?是那冒充建文帝的老僧吗?他不是早死在锦衣卫大狱了吗?”语气神态极为平静,仿佛是在闲聊一般。
杨埙道:“当年胡公曾参与会审杨行祥,应该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说的杨行祥一案,是指一月前杨行祥在锦衣卫大狱中上吊自杀,恰好跟胡公被绑是同一天。”
胡濙笑道:“杨匠官爱开玩笑,老夫是知道的,众多匠官中,就数你最风趣。你又在说笑了,杨行祥早死了。除非你说的是另外一个人,不然不可能死而复生,再在一月前上吊自杀一次。至于绑票,那是小儿虚惊一场,根本没有的事。”
杨埙道:“我猜到胡公会这么说。不过我个人认为胡公是真的被人绑票了,且跟杨行祥一案大有关联。一月前我就这么告诉过朱千户,只是他没当回事。”
胡濙笑道:“看来朱千户也跟老夫一样的看法,不当回事就好。”
朱骥踌躇道:“当时我确实是没当回事,可而今情势不同了。”
他身为朝廷武官,一些话不便明说,小心措辞,颇费思量。
杨埙便接口道:“胡公可知道,一月前杨行祥自杀后,当值狱卒韩函失踪,去向不明。今日仵作伍汉又被人杀死在自己家里。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真像我之前推测的那样,两件案子大有关联,下一个会不会是胡公?”
胡濙笑道:“这番话有点绕,但老夫还是听明白了,杨匠官是说有人要来杀老夫灭口吗?”
杨埙道:“也许会,也许不会。但目下杨行祥一案当事人均遭灭口,线索彻底断掉,胡公是唯一一个可能提供线索的人,不然的话……嗯,不然的话……”
他本意是想引诱胡濙接口,不想老尚书只端起茶盏,细细品茶,意态悠闲。对方既不上当,杨埙只好将底牌完全摊出来,续道:“在胡公眼中,韩函、伍汉那些人地位卑微,不值一提,胡公大概也不会关心他们为何被杀,真相到底如何。但是兵部于侍郎呢?于侍郎的爱女呢?还有眼前这位朱千户呢?他们的性命安危,胡公也毫不在意吗?”
胡濙这才放下茶盏,正容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朱骥便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只未提及杨埙关于英宗皇帝朱祁镇是杨行祥一案背后主谋的推测。
胡濙听完思虑良久,方才叹道:“事情竟然闹得这般复杂。”又正色道:“杨匠官,这件事本不关你事,你肯为朋友挺身而出,很讲义气,老夫都看在了眼里。朱千户,如果事情仅仅是牵涉到你,我是不会帮忙的。但你岳父于公为人忠直,日夜忙于国事,我不能让他为此分心。并非老夫生性冷酷,而是我已经经历了太多风雨,看得多了,便会明白过来——有些事,是命中注定,上天早就安排好了,人力再如何抗争也没什么用。”
朱骥愕然问道:“胡尚书此话何解?”
胡濙道:“譬如当今皇帝,他尚在襁褓中就被立为太子,生母也由此当上了皇后,人们都说母凭子贵,到底母凭子贵,还是子凭母贵,谁又能真正分辨清楚!但有一点,他是天命所归,所以不管他是宫人之子也好,是太后亲子也好,甚至先皇过世后,太皇太后欲另立长君,然终究还是太子登上了大宝。老夫说这番话,是想说杨行祥也有他的命,他最后的结局,从他被太祖皇帝立为皇太孙那天就注定了。一个没有天命的人,妄登大宝之位,非但自己坐不长久,还会祸及他人。建文帝的好处是,他逃离南京后,并没有继续贪恋权位,以皇帝玉玺发布诏书,号召各地起兵勤王,与成祖皇帝相抗,而是选择了销声匿迹,所以他得享高寿。但他的身份如此,又怎能改变命运呢?”
杨埙道:“胡尚书高论。那么胡尚书的意思是,杨行祥被杀,是命中注定?”
胡濙道:“如果他不是建文帝,会不会招来杀身之祸?”杨埙道:“当然不会。”
胡濙道:“既然他是建文帝,那么这就是他的结局。”又正色告道:“朱千户,你听老夫一句,不要再管这件事了,一切自会风平浪静。”
杨埙道:“风平浪静?我怎么觉得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胡濙道:“杨匠官想想看,那杨行祥是什么身份,关于他的事,皇帝掩盖尚且来不及,王林这等跳梁小丑妄图掀开盖子,怎么可能?就算他是蠢人,他叔叔王司礼可不蠢。”
杨埙道:“那么……”胡濙道:“好了,老夫言尽于此。为了二位,老夫可算是破了例了。”又道:“天色不早,今日八月十五中秋节,二位还是赶快回家与家人团聚吧。”
朱骥无奈,只得与杨埙起身告辞。
杨埙走出几步,忽转头问道:“到底是什么人绑架了胡尚书?难不成是皇帝?”
胡濙一怔,随即道:“胡说!老夫身为人臣,以忠为第一根本,皇帝随时都能召见我,还用得着绑架吗?”
杨埙笑道:“这么说起来,胡尚书是间接承认曾被绑架了?”
胡濙先是一愣,随即笑道:“老夫竟然上了你这小滑头的当。”又道:“杨匠官也别再费心套话了,老夫什么都不会说的。你们去吧。”
杨埙料想胡濙已有了警觉之心,怕是不会再透露任何信息,只得拱手辞出。
走出厅门时,忽有所感应,蓦然回首,却见胡濙正仰面朝天,长吁短叹。他到底是在为谁叹息?是杨行祥,也就是建文帝朱允炆吗?
当年明成祖朱棣当面问及胡濙巡历天下的感想,胡濙只答道:“幸沐荣崇而任使,傅驰招传以咨询,岁月无拘,江湖任适。由是名山大川,雄藩巨镇,故皆遍历无遗,绝域殊方,偏州下邑,亦各周流殆尽。”
听起来倒像是在游山玩水,自有一番赏心悦目的轻松乐趣,然明眼人均知这仅是回答皇帝问话的高明说辞。他正当盛年之时,受命出访建文帝下落,肩负秘密使命,漂泊了整整十六年,连母亲去世都未能见上最后一面,辛酸实不足为外人道。可以说,他人生中最美好的年华都给了那位逃亡的建文帝。
他本是建文帝的臣子,却因为追捕旧主而成为了新皇帝心腹。他可有过彷徨与踌躇?在他内心深处,可有起过波澜,对建文帝又是怎样的情感?
永乐二十一年(1423年)宣府当夜,他到底对成祖皇帝说了什么,才终使朱棣放弃了追踪建文帝下落?而建文帝在成功逃脱多年后,最终自投罗网,死于锦衣卫大狱,当真是上天注定的结局吗?
出来麻绳胡同,朱骥道:“天色已然不早,我得赶去岳父家中,与家人共度中秋。杨匠官是归家,还是要去别的地方?”
杨埙道:“我直接回家吧。不过你我顺路,于侍郎不是住裱褙胡同吗?我也住那附近。”
裱褙胡同位于明时坊,又称表背胡同。此地因靠近贡院[13],买卖字画者甚多,由此而得名。当年朱骥负责街道房事务,一度亲自打扫裱褙胡同,便是因为巷内多有从事裱褙[14]者,日日有纸张等废品堆积,不好清理,是个人人不愿意接的苦差事。
到胡同口时,正好遇到兵部侍郎于谦。朱骥忙迎上前去。于谦面有倦色,匆匆道:“我是抽空回来的,只能待一会儿,稍后还要返回官署。”转头看到杨埙,问道:“杨匠官还是一个人吗?今日中秋佳节,不嫌弃的话,便到我家吃块月饼吧。也没有别的客人,都是我于氏亲眷。”
杨埙大喜过望,道:“如此,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进来于府,在座除了于谦之妹于冰及其孙朱喜、儿子于冕及儿媳邵氏、女儿于璚英外,还有新到京师的于谦养子于康。他比于冕小上两岁,一直留在故乡杭州,照顾于谦老父于仁。两年前于仁去世,于谦泣请回乡守制[15],不为朝廷允准,于谦只好命于康代劳。而今守制期满,于谦因公务繁剧,需要帮手,便命于康到京师侍奉。
于谦儿媳邵氏早已安排好宴席,见于谦和朱骥一起归来,便命仆人开席。于谦将杨埙一一引荐给众人。中国古代工匠地位不高,杨埙又是外人,旁人均不知于谦何以将他引进家宴,但人既已到了,也只能客气对待。杨埙本是个不羁性子,言语放肆,但这次倒一反常态,刻意收敛了许多。
主宾入座后,于谦举箸便吃,也无寒暄之语,气氛颇为压抑。旁人见主人神情肃穆,看起来心事重重,也不敢随意开口。于冕忙向妹妹于璚英使了个眼色,于谦最爱女儿,只有她才能打破沉闷。
于璚英遂道:“这是爹爹爱吃的鱼羹,是嫂嫂亲自下厨做的。”
于谦“嗯”了一声,眼睛却一直只看离他最近的菜,筷子也始终只伸向那一盘豆腐。
于璚英叫道:“爹爹,席上还有客人呢。”
于谦“哦”了一声,这才回过神来,道:“抱歉了,杨匠官,前线军情紧急,我一时走神。来,尝尝这宋嫂鱼羹,这是我家乡杭州名菜。”
杨埙忙道:“多谢。大家一起吃。”
既一语提及杭州,于谦又回忆起家乡的无限美景来——
涌金门外柳如烟,西子湖头水拍天。玉腕罗裙双荡桨,鸳鸯飞近采莲船。这是夏日的西湖风景。
而中秋当夜,民间以月饼相邀,取团圆之义。人家有赏月之宴,皓月当空,彩云初散,传杯洗盏,儿女喧哗,真所谓佳节。又或携柏湖船,沿游彻晓,苏堤之上,联袂踏歌,无异白日。
除游湖赏月外,杭州还有观潮盛事——所谓“一千里色中秋月,十万军声半夜潮”。浙江钱塘之潮[16],天下之伟观。海浪铺天盖地而来,吞天沃日,势极雄豪。弄潮儿[17]手持彩旗,争先鼓勇,溯迎而上,出没于鲸波万仞中,腾身百变,而旗尾略不沾湿。
那是他心底深处最爱的一幕。他虽不善泅水,却常常幻想自己也是一名弄潮儿,凭借娴熟的水性,搏立于惊涛骇浪之中,掌握着命运之舟。
可惜的是,离家多年,漂泊异乡,自步入仕途,始终没有机会再观潮事。虽则位尊名高,儿女满堂,然自发妻董氏病逝,还有谁能懂得他心底深处的那一缕羁旅愁思?眷眷于怀中,又思忆起亡妻来——
东风庭院落花飞,偕老齐眉愿竟违。幻梦一番生与死,讣音千里是邪非?凄凉怀抱几时歇,缥缈音容何处归?魂断九泉招不得,客边一日几沾衣。
缥缈音容何处寻?乱山重叠暮云深。四千里外还家梦,二十年前结发心。寂寞青灯形对影,萧疏白发泪沾襟。箧中空有遗书在,把玩不堪成古今。结发已逝,何日更能还家,回到那魂牵梦绕的故乡?
于璚英见父亲再度陷入沉思,以为他又在思虑公务,遂劝道:“爹爹这些日子吃住都在兵部,难得回趟家,今日中秋,又正好康哥哥来了北京,爹爹就先将军国大事放下,好好跟我们吃顿饭。”
于谦听了,反而将手中筷子放下,道:“有件事,爹爹一直没有告诉你们。璚英,上次你夫君拿给你看的画像,其实是盗走兵部机密文书的贼人。贼人一直在暗中跟踪监视你,意图用你来要挟爹爹就范,你的处境一度十分危险。后来贼人出于某种考虑放弃了这项计划,改用别的方式混入了兵部。但一想到你的性命曾因为爹爹在兵部任职而遭遇到危险,爹爹就于心不安。”
于璚英大惊失色,转头问朱骥道:“竟有这回事,夫君为何不早告诉我?”又问道:“后来如何了?”
朱骥道:“后来虽然意外寻获文书,但贼人迄今未能擒获。”
于谦道:“这些都是杨匠官细心发现的。不然的话,爹爹到现在都不知道你曾经身处险境。”又转头道:“阿康,你现下该明白我叫你来北京的用意了吧?”于康应道:“是。”
于璚英道:“我夫君就是锦衣卫,当能保护我周全。”
于谦道:“朱骥有公职在身,不能时时照顾你。阿康来了,我就放心多了。阿康,从今日起,你来当这个家。”
话音刚落,便有仆人引着军士进来。军士踌躇道:“小的本不该来打扰于侍郎家宴,只是前方有急报……”
于谦忙走下座来,一把夺过战报,匆匆展开,忽脸色大变,失声道:“圣驾竟然驻跸在土木堡?坏了,这下坏了!”
正统十四年(1449年)八月十三日一大早,河北境内,一大队人马正由宣府向明京师北京方向进发。这是一支明朝的军队,人数众多,将近五十万,旌旗蔽日,刀戈耀眼,声势极大。然而,这些明朝将士看起来相当疲惫沮丧,似乎不但饱受风霜之苦,还经历着饥渴,有几分逃难的模样。
明九边图
宣府镇占冀州地,秦汉为上谷郡;辽太宗会同元年(938年),后晋石敬瑭割燕云十六州献给契丹后,属辽国;金灭辽后,属金国;元朝时,属中书省上都路;明朝自明成祖朱棣迁都北京后,属京师万全都指挥使司。
宣府还是九边中最为重要的边防重镇。明朝建国之初,元朝残余势力远走大漠。洪武五年(1372年),明军北征蒙古遭受重大失利,明太祖朱元璋意识到蒙古军事力量一时难以消灭,便将对北方的战略从“以攻为主”转为“以防御为主”。为了防御蒙古南下侵扰,又沿长城一带修建了九个边防重镇,即历史上所谓的“九边”,包括:辽东镇、蓟州镇、宣府镇、大同镇、太原镇、榆林镇、宁夏镇、固原镇、甘肃镇,总共驻守有四十万军队。九边之设,使明朝北部边塞形成一条东起鸭绿江、西抵嘉峪关、广袤万里、烽堠相望、卫所互联的北方防线。
九边之中,以宣府最为冲要,有“九边冲要数宣府”之称[18],宣府的战略地位由此可见,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尤其明成祖朱棣迁都北京之后,宣府镇更成为拱卫京师、防御蒙古军队南下侵略的咽喉要地。明人程道生在《九边图考》中称:“宣府山川纠纷,地险而狭,分屯建将倍于他镇,是以气势完固号称易守,然去京师不四百里,锁钥所寄,要害可知。”
正因为宣府的关键位置,这一带曾经发生过许多重大历史事件,周边更是大小战事不断。不过,自明朝建国以来,宣府一带便“不置府县,只遣将率士守护”,最初的居民早就被大规模地迁移到居庸关内,宣府实际上已经完全成为屯兵驻军的军事用地,广阔的土地上少有耕地面积,水草肥沃处,均成为明军的牧场,用来养马放牧。
目下奔走在宣府土地上的这支明军,全然没有在自己家园的那种悠闲自得,只有惶然惊恐清晰地写在每个人的脸上。
有谁会相信呢,在这支数目浩大却又狼狈不堪的军队中,竟然就有堂堂大明帝国的天子——明英宗朱祁镇。而朱祁镇身边扈从的人员,无一不是声震天下的名臣,如英国公张辅、兵部尚书邝埜、户部尚书王佐、大学士曹鼐、张益、侍郎丁铉、副都御史邓棨,等等。
当日朱祁镇决定御驾亲征,想到这是他的第一次出征,声势自然是越大越好,起码能声势上给敌人一个下马威。宦官王振也持相同想法,他认为只要人多势众,瓦剌一定会望风而逃,明军便能不战而胜。于是,朱祁镇不顾京师是大明根本之地、不容有失,调派了五十万大军、一百余名重臣,跟随自己出征。
五十万明军全部为京军精锐,包括五军营、神机营、三千营等官兵在内。为了鼓舞士气,朱祁镇下令对军队大加赏赐,士兵每人白银一两、胖袄一件、胖裤一件、鞋两双,又给炒麦三斗作为一月行军粮食,每三人分给负载辎重的驴子一头,共发给兵器和用具等八十余万件。把总、都指挥以上级别的军官,再加赐五百贯大明宝钞,官方价值五百两白银,实际价值则大大缩水。
而被要求随从护驾的大臣中,武将有七十五岁的老将军英国公张辅及以下都督佥事陈友安等,文官有内阁大学士曹鼐以下太常寺少卿黄养正等,全部为文武重臣,“几于倾国而出”。
七月十九日,明军大队人马北出居庸关,二十三日到达宣府,随即向大同重镇进发。一路上朱祁镇犹自记恨群臣阻止他亲征一事,不准文武大臣参预军政,一切听由宦官王振指挥。王振专制横行,成国公朱勇等人向王振禀报军务,都需要“膝行听命”。众人皆战战兢兢,唯王振马首是瞻。
因为皇帝决定出征后,要求出兵事务必须在两日内准备齐全,兼之明军仓促出发,军需不及充分准备。匆匆忙忙离开北京后没几天,后勤补给便开始断线。而自王振把持朝政以来,一直疏于北部边防,宣府、大同一带边镇仓储粮食、草料和马匹等均空缺不足。现在又要面对数量如此庞大的京军,完全无力供应。离开北京没几天,军中就开始闹起饥荒来。再加上连日风雨,道路泥泞难行,军士一路上被狂风暴雨侵袭,饥寒交迫,士气极为低落。
兵部尚书邝埜和户部尚书王佐等大臣一再以实际情况上报,力请英宗皇帝回兵。朱祁镇却只听王先生的话。王振一意孤行,甚至当着皇帝的面严斥群臣,罚他们顶着风雨,跪在路边的荒草丛中思过。大军还未到达大同,军中已严重缺粮,明军士兵饥寒交迫,不断有倒毙者,死者充塞道路。
而此刻明军在北方各处战场上都遭遇惨败。除了大同损兵折将、形势极度不利外,宣府总兵官都督杨洪亦奏报被蒙古大军围攻,明军三天不敢出击,附近河水被敌军断绝,明军营中缺水甚急。山海关外辽东镇守左都御史王翱奏报,另一路蒙古兵马与女真各部联合,肆行攻掠,广宁右卫指挥佥事赵忠被围在镇静堡,情况紧急。赵忠妻子左氏和三个女儿都事先自缢而死,避免城破后被敌军俘虏。赵忠率将士誓死坚守,才把敌军击退。
八月初一,朱祁镇率大军抵达大同。当时天气恶劣,连日大风急雨,军士又饥又寒,人马混杂,夜间多次惊扰,军中情况十分混乱。而大同城外前次与瓦剌军交战的战场尚未打扫,伏尸遍野,令人心惊胆寒。困顿不堪的明军见到后,心生怯意,军心开始严重涣散。
兵部尚书邝埜、户部尚书王佐见形势不利,力请回师。宦官王振也没有见过这么多死状惨烈的尸体,心中开始打鼓,已有了回师的念头。
刚好这时瓦剌太师也先探得明京军主力出京的消息,为了诱使明军深入重围,主动北撤,暂时退往塞外。王振听说瓦剌军退,立即精神为之一振,认为是害怕明军声势浩大,已经北逃,这正是追击敌虏、建功立业的大好机会,于是坚持向北进军。
八月初二,战报迭至,王振才得知前线各军屡败的状况。其心腹大同监军太监郭敬密报道:“如大军继续北进,正中虏计,决不可行。”
王振听了亲信的报告,才知道打仗不是仅仅骑在马上摆摆威风那么简单,搞不好是要丢掉性命的,因而惧不敢战。加上自明军出征以来,风雨交加,一直没有停过。大军刚到大同,天又突降暴雨,人人对此惊惧不已。王振怕瓦剌围攻大同,便决意退兵。
最可笑的是,雄心万丈亲征的朱祁镇对这一切都毫不知情,根本不知道前方明军战况。他只是盲目地信任王先生。
八月初三,王振下令班师,留广宁伯刘安镇守大同。于是,人心惶惶的明朝五十万大军白折腾了一趟后,开始班师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