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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为此春酒,以介眉寿(6/8)


  第五章 为此春酒,以介眉寿(6/8)

  孟说见赵雍神色焦灼,欲言又止,当即明白了过来:这位赵国太子喜欢上了女乐桃姬,他只是想救她,才谎言称她是自己的未婚妻子,想用自己赵国太子的身份庇护她。哪知道庇护不成,反而将自己卷了进来。他若说出真相,救得了他自己和部属,就再也救不了桃姬。


  孟说道:“臣大概明白了,太子请回宴会厅继续喝酒吧。缠子,送赵太子回去。”


  赵雍急忙问道:“你……你要去拷问桃姬么?”孟说道:“抱歉,这是下臣职责所在。”


  赵雍道:“等一等,她……她真的不是女乐。”不得已,赵雍只能说了实话。


  原来那桃姬竟然是现任韩王韩宣惠王的女儿,她名字中的“姬”不是通常的“美好之女子”的意思,她是真的姓姬。堂堂韩国公主,竟然在客栈做女乐,实在令人跌掉眼珠。但从第一次见面就全力维护她的主富也不是什么赵国商人,而是赵国太子赵雍。他生平最好冒险,常常化装成百姓游历民间。这一次来楚国,是为了捕捉那逃走的刑徒梁艾。他带的随从虽然都是武艺高强,但梁艾一直住在王宫中,根本没有下手的机会,只能一直派人在王宫门前监视。好不容易等到梁艾被孟说请去验尸,他身边又有王宫卫士,是以始终不能成事。


  桃姬来到楚国已经有一段日子,虽然刻意装扮成身份卑贱的女乐,但赵雍与她朝夕相处,还是很快就识破了她的身份。桃姬称她只是想得到和氏璧,装扮成女乐在酒肆中厮混,是因为她听说昭阳之子昭鱼喜爱十里铺客栈的菜肴,常来光顾,所以想利用昭鱼来接近和氏璧。哪知道楚国变故连连,先是华容夫人在纪山遇刺,后是太子槐一方受到怀疑,昭阳不准昭鱼再像以前那样游走市井之间,是以她始终没有机会与昭鱼结识。赵雍得知桃姬意图后,心想天下多少豪杰觊觎和氏璧,她不过是一介弱质女流,能有什么本事从楚国人眼皮底下夺走玉璧,因而也并没有真正放在心上。


  哪知道机会终究还是自己降临了,昭府管家到十里铺预订菜肴,意外听见桃姬的歌声,便请她当晚到昭府弹唱,为寿宴助兴。赵雍今日在客栈不见桃姬,方才从店家口中得知她被请到昭府之事,很是担心,忙赶来凤凰山,表明自己赵国太子的身份,顺利进入昭府。他也顺利在厅堂中见到了桃姬,但桃姬只是一意抚琴,佯作不识。他猜想她就算要动手也要等到昭阳取出和氏璧时,到那时再阻止她也来得及,所以一直只是刻意留意她的行踪。至于她将匕首藏在琴身下带入昭府,意图行凶,则是他完全不知情了。


  孟说听了经过,便带着赵雍来到关押桃姬的柴房。那柴房是一间废弃的饭堂,里面堆了些杂物,临时被当作了囚室。孟说先让赵雍等人等在门外,自己独自进来。


  桃姬被反绑在柱子上,口中塞了破布,无法怒骂出声,只能死死盯着孟说,眼睛快要喷出火来。孟说刚一取出布团,她便朝他面上吐了一口唾沫。


  孟说也不生气,坦然举袖擦掉唾沫,道:“你这样子可不像韩国公主。公主不应该是贤淑有礼的么?”桃姬一愣,随即会意过来,恨恨道:“那赵雍全告诉你了。”


  孟说道:“赵国太子也是逼于无奈,他先是担心你受辱,称你是他的未婚妻子,但如此一来,他就等于是你的同伙,所以只好说出了你的身份。你既是韩国公主,应该不会一个人来到楚国,你还有多少同党在这里?”


  桃姬“呸”了一声,怒道:“你休想从我口中问出一个字。”


  孟说道:“公主不肯说也无妨,我已下令逮捕赵国太子拷问,他既是你的未婚夫,肯定也是知情的。”


  桃姬惊道:“你明知赵雍是赵国太子,还敢对他无礼,用刑拷掠他?”


  孟说道:“太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公主可知道我国国君战败回国,触犯律法,一样进不了郢都?更何况赵雍只是赵国太子,他勾结韩国密谋夺取和氏璧,拷打还是轻的。”


  桃姬道:“不,赵雍不是我未婚夫,他根本不知道我想做什么,你快放了他。我……我也不是什么韩国公主。”


  门外赵雍听见,再也忍不住,不顾卫士缠子阻拦,强行冲了进来。


  桃姬这才明白究竟,又急又怒,道:“你……你们串通好了,一起来骗我?”


  赵雍道:“你不是韩国公主?可我分明看见你身上有一块刻有‘姬’字的王室玉佩。”


  桃姬也是个爽快性子,见事已至此,索性说了实话,道:“我是姓姬,但我不是公主,我是前相国韩侈的女儿。我骗你,不是想要抬高我自己的身份,是怕你因此猜到我的意图。”


  孟说这才恍然大悟,道:“原来你想要刺杀令尹君。”


  之前秦国进攻韩国,韩国无力抵挡,韩国国相韩侈献计献城与秦国议和,然后再与秦国联合攻打楚国。这本是一条好计,秦国也愿意接受。但昭阳向楚威王献缓兵之计,假称要助韩抗秦,韩宣惠王信以为真,不顾韩侈苦劝,不再与秦国议和。结果楚国背信弃义,在秦军攻打韩国时不发一兵一卒,韩国连失数城,又将太子韩仓送到秦国作人质,这才没有亡国。韩侈气得吐血身亡。其独生女儿桃姬因此恨昭阳入骨,一心要杀其报仇,居然孤身一人来到楚国,在郢都安顿下来,意图寻机行刺昭阳。


  桃姬忿忿道:“不错,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我一个人来到楚国,就是要杀昭阳报仇,根本不是为了什么和氏璧。”


  孟说得知真相,便赶来禀报昭阳。正好是众人献礼之际,昭阳便退出宴会厅,跟孟说来到厢房,得知桃姬是韩国国相韩侈的女儿后,很是意外,一时沉吟不语。


  赵雍一心要救下桃姬,忙赶来求见,恳切地道:“桃姬不过是一时意气用事,还请令尹君高抬贵手。令尹君肯给我这个面子,将来我登上赵国王位,必然有所回报。桃姬即使不是真的韩国公主,却也是韩王的亲侄女。令尹放过她,韩王也会感激你手下留情,即使不能化敌为友,也不会再与楚国为难。”


  昭阳虽然是个武夫,毕竟身居令尹高位,懂得其中的利益关系,断然不会因为一名并未造成实际危害的女子同时得罪赵、韩两国,当即笑道:“既然是太子殿下开口,本尹也只好给了这个面子。桃姬会暂时扣押在这里,不过殿下放心,明日一早我就会派人遣送她回韩国,保证她不少一根头发。”赵雍大喜过望,道:“多谢。”


  孟说遂命卫士去柴房解开桃姬绑索,随便找一间空房软禁起来,明日再做处置。


  昭阳笑道:“这下太子该放心了,这就回去继续饮酒吧。”赵雍道:“是。令尹君,请。”


  缠子上前低声道:“宫正君,我看这赵国太子就是个多情郎君,还要我一直跟着他么?”


  孟说点点头,道:“你还是跟着赵国太子,这样距离媭芈也近些。万一她发现了什么可疑情形,你好及时听她吩咐。”缠子道:“遵命。”


  13


  宴会厅中的献礼还在继续。礼物实在太多,但有了公主别出心裁的木鹊礼物,其他奇珍异宝实在不算什么了。那木鹊还在昭府上空“哗啦啦”地不停地盘旋,要等到三日力尽后才会落下。到了明日天亮时,肯定会吸引全城人的目光。


  孟说又四下巡视了一圈,刚回到前院,便听见一片吵嚷喧闹声。走过去一看,却是卫士抓住了一名可疑男子。


  那男子腰间挂着黑色的木牌,径直朝宴会厅走去。到灯光亮处时,却被眼尖的卫士发现他那腰牌可疑,上前拦住一看,竟然是一枚黄色腰牌,往灶灰里滚了一圈,看起来是黑牌,其实是假的。那男子当即被拦下,绑了起来。


  自从孟说和屈平几人想出了用不同颜色的腰牌来区分不同的人后,就再也不会出现巡逻卫士因不认识所有人而出现的误放过坏人或是误抓好人的状况了。按照事先的约定,只要是不该出现在某一区域的腰牌出现,无论牌主是谁,均立即逮捕,捆绑起来丢进空房,等宴会结束后再具体审讯。


  那男子却不肯服气道:“你们一定弄错了,我是黑牌,怎么会是黄牌呢?”


  卫士讥讽道:“您老再眼花看不见,也不该分不出黄与黑吧。”正要将那男子拖走,他却认出了孟说,叫道:“孟宫正,你不是孟宫正吗?我是张仪啊,我们见过的。”


  孟说一眼认出对方正是当初那紧盯着他腰带的下等门客张仪,忙解下他腰间腰牌,用袖子擦了几擦,果然是块下等奴仆戴的黄色腰牌,牌上的字已经被利刃刮花。


  孟说一见那划痕细微如发,显是极锋利的利刃所划,忙命人解开绳索,问道:“你刚才去了哪里?”张仪道:“茅房啊。”


  孟说道:“茅房里还有什么人?从你出来宴会厅到刚才被卫士拦下,一路上都遇到过什么人?”张仪道:“这个……”孟说厉声道:“快说。”


  张仪吓了一跳,道:“我在茅房遇到了陈轸,再没有别人了。”忽听见宴会厅里一片欢呼雀跃,知道昭阳就要取出和氏璧供大家玩赏了,忙道:“我得去看和氏璧。”转身就朝厅堂奔去。


  卫士未得孟说号令,本待阻拦,但也有心看看那天下至宝和氏璧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居然只虚伸了一下手,便假意转身去追张仪。


  孟说忙跟来宴会厅,命卫士立即封锁堂门,不准任何人进出。


  却见厅堂中一下子静寂了下来。昭阳不知道按动了什么机关,面前铜禁的面板忽然缓缓滑开,露出一个桃木盒来。原来那铜禁是中空的,和氏璧就藏在铜禁中。


  难怪当初孟说和南杉发现可疑人,在昭府展开大搜捕,昭阳一点也不惊慌,原来他知道和氏璧就完好无缺地躺在他眼皮底下的酒禁中。这当真是个绝佳的藏处,一般人收藏珍贵物品,都会选择最隐秘的地方,譬如寝室的床下,书房的暗格,又譬如密室等。这铜禁却置放在正堂最显眼之处,再高明的盗贼也想不到这一点。加上铜禁本身刚硬无比,不怕刀剑,只要有机关锁住,万难用武力开取。昭阳虽然是个赳赳武夫,在收藏和氏璧上,却是花足了心思,由此可见他对和氏璧是如何珍惜了。


  昭阳打开木盒,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块璞玉来。看起来像是白色,但稍微转动之下,又变成了碧绿色。等到特意捧到灯下时,又变成了青绿色。当真奇妙无比,令人赞叹。


  张仪早已敏捷地挤到赵国太子赵雍身后,凝视那玉璧流光溢彩,连叹几声,又提议道:“和氏璧号称夜光之璧,能在黑暗中发光,令尹君何不命人熄灭灯火,让臣等彻底一开眼界?”


  孟说忙高声叫道:“不要答应!”只是他这一声瞬间被湮没在了众人浪潮般的附和声中。


  昭阳应道:“好。”将和氏璧小心翼翼地置放在铜禁上,叫道:“来人,熄灯!”


  侍立在两旁的卫士、奴仆便一一吹灭灯烛,堂中陡然暗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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