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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泛彼柏舟,亦泛其流(2/6)
孟说道:“正因为他知道反正是死,所以一定要死挺到底。况且丢失的不是普通的宝珠,而是随侯珠,当年晋国曾愿意用两座城池来换取的随侯珠。你们放心,大司败已经派人去追查莫陵的同伙,相信很快就会有消息。”
甘茂道:“如此甚好。”见媭芈似乎还有话对孟说说,便主动先告辞。
媭芈道:“我昨日见过公主了,问了她关于唐姑果的事情。”孟说忙问道:“公主怎么说?”
媭芈道:“公主说,她当晚在王宫中听到你向大王禀报唐姑果的证词至关重要,便抢先派人出宫,到十里铺客栈诱出了唐姑果。原本是要问出刺客行刺的目标到底是谁,孰料那唐姑果笑道:‘我可以按照你们主人的意愿作证,她如果想让我说目标是华容夫人,那么我就说在我扑之前刺客的弩箭已经射出去了。她如果想让我说目标是楚王,那么我就说是我那一扑改变了弩箭的方向。但有一个条件,那就是你们要助我得到和氏璧。’公主的侍从听到这话,哪里肯轻易受他威胁,当即抓住了他,带去公主奶娘的空宅子囚禁,只说要等主人回话。公主得报后火冒三丈,当即指使人拷打唐姑果,想要逼他讲出真相。但那墨者虽然无耻,却是个硬骨头,什么都不肯说。后来的事,宫正君就知道了。”
孟说道:“有件事我还没有来得及告诉莫敖和邑君,唐姑果不是被公主手下拷打致死的,而是被人杀死的。”当即说了经过。
媭芈惊道:“筼筜又出现了?”孟说道:“邑君认得他?”媭芈道:“不,筼筜横行郢都时,我才刚刚出生。他也曾‘光临’过我们屈府,盗走了家父的一对家传玉璧。后来我长大后听叔父说,这个人也不是真的缺什么财物,他得到的赏赐不计其数,花也花不完,就是做惯盗贼了,技痒难耐。听说他被驱逐出城时,当时的令尹君公子熊发还送了他千斤黄金呢。”
孟说道:“筼筜是个传奇人物,我也听过许多关于他的故事。但有一点,他只盗窃物品,却从来没有听过他杀人。”媭芈道:“嗯,这倒是。但既然有鱼肠剑留下的伤口为凭,当是铁证了。天下又有谁能从筼筜那样的人手中盗取鱼肠剑呢?”
孟说道:“我已派人画出图像,发榜缉拿筼筜。他既受过黥刑,应该难以遁形。”顿了顿,又道:“公主可有提过徐弱的口供?”媭芈摇了摇头,道:“公主还是那句话,说徐弱不断用言语调戏他。宫正君,公主很是伤心。”
孟说一时语塞,不知道该如何接话,正好见到心腹卫士缠子疾步过来,便转过话题道:“今晚我再到府上去,好好与屈莫敖商议一下案情,看看筼筜是否与刺客徐弱有关联。”媭芈道:“好,那么我先告辞了。”
缠子奔过来禀道:“宫正君,刚有卫士赶来禀报,魏国公子翰形迹十分可疑。”
孟说道:“怎么说?”缠子道:“纪山之事发生后,魏翰虽没有出门,也没有客人到访,但听下人们说,他总是不断地在房中徘徊,寝食难安。今日居然打扮成仆人的样子混出了质子府,跑去了驿馆寻那魏国使者惠施。”
魏国自从两次败于齐国田忌、孙膑之手,国力大衰,一直倾心依附齐国,对秦国、楚国两大强邻也是巴结有加——魏惠王将最宝贝的小女儿嫁去了秦国,魏国公主被秦惠王立为王后,当今秦国太子荡即是魏国公主所生;又将最宠爱的儿子魏翰送来楚国为人质。魏国这样软弱的态度,很难有人会怀疑魏国质子参与了行刺事件。
缠子见孟说沉吟不语,又道:“当日在纪山上,不正是那魏国使者称有‘得和氏璧者得天下’的谶语么?这人表面是来提醒楚国,其实是不安好心。我们现在赶去驿馆,还能将魏翰堵在那里,看看他和那使者都怎么说。”
孟说闻言,便召集了数名卫士,一齐赶来驿馆。
路上缠子又诉道:“昨晚还发生了一件怪事,我和庸芮奉宫正君之命送梁医师回宫,半途有人跟在我们后面,那男子脚步很轻,武艺应该不低。我遂让庸芮引着梁医师先行,自己躲在一旁,突然截住了那名男子。那男子称只是迷了路,没有跟踪什么人。我听他口音不是楚国人,便留了心,有意放他离开,暗中却跟踪他,一路到了十里铺。原来那人也是那赵国商人主富的手下。”
孟说心道:“今早我到十里铺客栈告知腹兑等人唐姑果死讯时,也是那主富手下卓然道破了凶器就是鱼肠剑。这主富手下尽是能人,他一定不是普通人,也许是梁艾在赵国时结下的仇家。”当即问道:“你可有将这件事告诉梁医师?”
缠子道:“没有。未得宫正君号令,臣等怎敢擅做主张?”孟说道:“好,回头你将这件事告诉梁医师,向他打听一下那主富到底是什么人。万一那伙赵国人也是为和氏璧而来,我们也可以早做防备。”缠子道:“遵命。”
03
驿馆位于西水门附近,因为是专门接待诸侯国使者的馆舍,修建得颇为豪华。
一到大门前,卫士便低声禀报道:“魏国公子还没有出来。”
孟说点点头,命卫士前后堵住出路,自己则径直来到魏国使者惠施房前,也不待侍从通传,大声求见。那些魏国侍从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等了好一会儿,惠施才开门出来,笑道:“原来宫正君大驾光临,难得,难得。宫正君不在王宫宿卫,跑来驿馆做什么?”孟说道:“城中出了大盗,我是特意来通报,请使者君近日务必小心些。”惠施道:“有心。请进来坐。”
孟说便脱履进来堂内,却见地面上有一些凌乱的脚印,一直通向内室,而惠施脚上却只穿着袜子,料想魏翰已从后室跳窗逃走,便佯作不见,问道:“使者君可有听过筼筜这个人?”惠施道:“是那个越国神偷么?当年贵国令尹用他一人之力,便轻松击退齐国千军万马,这件事可是哄传天下呢。呀,莫非宫正君说的大盗,就是筼筜么?”
孟说不回答是否,只问道:“使者君如何看待我国大王遇刺这件事,真会是韩国所为么?”
这话表面平淡无奇,其实内中陷阱颇多——若惠施回答“是”,就有刻意将楚国视线引向韩国的嫌疑,那么魏国自身嫌疑也很大;因为华容夫人才是真正遇刺的人,若惠施回答“不是”,也等于承认楚威王才是行刺目标,魏国嫌疑更大。
惠施正色道:“那么我要问宫正君一句,你是真想征询我的意见,还是只想试探我的反应?”
他是天下最著名的辩者,对方言语中的这点小伎俩自然逃不过他的眼睛。
孟说见计不奏效,只得道:“当然是真心向使者君求教。”惠施悠然出神了半晌,才道:“抱歉,我有我的立场,实在不方便回答这个问题。”
孟说猜测对方不过是要拖延时间,好让魏翰从容逃走,便告辞出来。
缠子正候在大门边,上前笑道:“已经在后门处捕到了魏翰,就近带去了西水门的戍所。”
04
魏翰被缚在戍所士卒临时休息的土房里。缠子刚一挖出他嘴里的破布,他便连连嚷道:“我是魏国公子,你们敢这样待我,我一定会告诉华容夫人……”一语既出,才意识到失言,又改口道,“我一定会告诉你们大王。”
孟说道:“你分明是一身仆人的打扮,又被人看见跳窗逃走,怎么可能是魏国公子?说,你到驿馆做什么,是不是偷东西?”魏翰道:“好你个孟说,你不过是个宫正,居然敢这样待我。”
孟说道:“你还要冒充魏国公子么?”转头叫道,“庸芮,你上次用的那个拷问刺客的法子,不妨在这位假冒的魏公子身上试一试。”
庸芮道:“遵命。”命人将魏翰按坐在地上,扯脱鞋袜,随手抄了一把木梳,往他脚底刮去。
魏翰“哈哈哈”干笑了几声,又挣扎叫骂了一阵,终于抵受不住那种麻痒入骨的折磨,道:“停手,快停手!我说,我说。”
孟说道:“你到驿馆做什么?”魏翰道:“我去找魏国使者惠施。”
孟说道:“你找他做什么?”魏翰大叫道:“我是魏国公子,见本国使者有何不可?”话音刚落,庸芮又举梳朝他另一只脚梳去。他杀猪般地尖叫起来,道:“停手,停手!我害怕,我去找惠先生是因为我害怕!”
孟说道:“你怕什么?”魏翰道:“华容夫人死了,她死了,呜呜……”他已经三十余岁,居然像个小孩子那样“哇哇”大哭起来。
孟说心念一动,问道:“为什么华容夫人死了你这么难过?”魏翰哭道:“都怪我,都怪我。”
孟说道:“是你派刺客徐弱去刺杀大王,结果误杀了华容夫人,你才深感愧疚么?”魏翰只道:“都怪我,都怪我。”
孟说道:“你为什么行刺我国大王?筼筜人在哪里?”见魏翰不答,又下令用刑。
魏翰挣扎了几下,便听见“扑哧”一声,下半身已是湿漉漉一片,一股骚臭随即在室内弥漫开来。
缠子笑道:“呀,这假冒的魏公子居然吓得尿裤子了。”
魏翰羞辱交加,更是放声大哭起来。
孟说见这魏国公子如此懦弱无用,一时无可奈何,只好命人找一套干净衣衫给他换上,再捆送去官署监狱囚禁。又亲自带人来到驿馆逮捕惠施及随从。
惠施抗声道:“为何拿我?”孟说道:“魏公子翰已经被捕,亲口承认跟纪山行刺案有关,质子既然牵连其中,使者君难道会不知情么?”
惠施忙道:“不可能,这不可能。公子翰的原话是什么?”孟说便叙说了一遍。
惠施道:“宫正君误会了!公子翰跟行刺并无关联,他难过的是华容夫人之死,他们原本是旧识!公子翰还是少年时,慕名来楚国观摩云梦之会。那时华容夫人还是民间一名普通少女,二人在纪山上结识相恋。就在他们要一起回魏国前,公子翰因与人争斗,犯了楚国法律,华容夫人为了救他,不得已才嫁给当时的太子,也就是现在的楚王。”
孟说这才会意过来魏翰那句“都怪我”的深意,不由得十分惶恐,忙命卫士带魏翰回来驿馆。亲手解开绑缚,单膝跪下请罪道:“臣太过鲁莽,不明究竟便对公子无礼,请公子责罚,孟说绝不敢有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