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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心之忧矣,如匪浣衣(4/6)


  第三章 心之忧矣,如匪浣衣(4/6)

  这梁艾也是颇有来历之人。他原本是赵国人,因得罪赵王赵肃侯沦为刑徒①,在著名的徒人城②服苦役。他设法逃到楚国,适逢楚威王患了瘫病,经他医治,得以痊愈,他由此成为王宫的医师,官拜大夫。赵肃侯得知消息后,想用五十金将梁艾从楚国买回,继续执行其徒役。但赵国使者五次来楚国相商,楚威王都不同意。赵肃侯又提出用赵国一城之地与魏国北方一城交换,再由魏国以南方一城与楚国交换,以此换回梁艾。赵国大臣多认为太不值得,赵肃侯却道:“国家不在大小,而在法治。如果法治严密,老百姓都知法守法,即使三百家的小国,也能强大起来。赵国虽然失去一座城池,但对国家不会有太大损害。如果若听任刑徒逃脱法令制裁,使刑罚不能执行,国法受到损害,即使多十座城池,又有什么用呢?”所以一定要不惜代价将梁艾追回,继续执行对他的处罚。但即使是可以白得一座城池,楚威王仍然没有答应。梁艾愈发感恩戴德,全心全意地服侍楚王。楚威王也更加信任他,命他居住在王宫中,日常起居都要倚重他。


  ①刑徒:被迫服劳役的囚犯。


  ②徒人城是一种大型劳役型监狱,类似宋代的牢城。赵国徒人城又名三角城,赵襄子所筑,因其城三面,故名三角城,遗址在今山西太原西北。


  孟说跟梁艾并无多深交情,但毕竟都是长期在王宫内当差,知道对方有一些本事——梁艾的确医术高明,尤其是对外伤很有一套办法,往往一看伤口就能判断出是被什么兵刃所伤,八九不离十。


  堂堂楚国第一勇士来找医师帮忙,这可是破天荒的头一遭。梁艾倒也有些受宠若惊,爽快地应道:“大王要与云梦君叙旧,我有些空闲时间,正好随宫正君走一趟。”


  孟说遂带了缠子和庸芮两名卫士,与梁艾一起赶来板桥仓库。


  板桥仓库是一座粮草仓库,正是昔日熊发担任令尹时被茅草商人放火烧掉的那一家,熊发智破纵火案后,又在原址修建了新的仓库。只因为这里位于朱河、龙桥河、新桥河三河的交界处,是郢都城中水陆交通最方便的地方。


  唐姑果的尸首就停放在仓库的门房中,已经僵硬发青。看守仓库的卫士将尸首翻转过来,果然见后腰裤带处有一道细若鱼线的刀伤,宽不过一寸。由于正好在裤带处,伤口又极窄极细,出血很少,江芈公主及孟说均未发现端倪,公主的家奴还以为是他们虐待拷打死了唐姑果。


  梁艾从怀中取出针袋,拈出一根银针,探入伤口,深达四寸。他略一思忖便道:“凶器应该是一柄锋利的匕首,宽不过一寸,径长不会超过七寸。”


  缠子道:“这样尺寸的匕首很少见。既然验得伤口只有四寸深,梁医师如何能肯定匕首的刃长不会超过七寸?”


  梁艾道:“你看死者伤口,皮肉平滑,没有任何翻卷。实话告诉各位,我擅治外伤,生平见过的伤者无数,但也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整齐的伤口,如缝如隙,可见凶器锋锐异常。通常来说,刀刃长超过一尺的话,算上刀柄怎么也会超过一尺五,握刀在手,势必先回肘才能刺出,臂力加上腕力,又是如此罕见的神兵利器,必然要将死者身体刺穿。既然死者腹部并无伤口,可见凶器是柄极精巧的短匕,挺手就能刺出,刃身加上刀柄不会超过一尺,刀柄至少要有三寸,那么刃身就只有七寸了。”


  孟说闻言很是佩服,道:“梁医师当真是好眼力。”


  梁艾笑道:“我还可以告诉宫正君,凶手个子不高,武艺也不算强,应该连宫正君手下最普通的卫士也及不上。但这人一定是个老手,下手非但在要害之处,而且分寸拿捏得极好,刚好致命,不露痕迹,非冷静缜密之人不能做到。他手里能有如此锋利的匕首,也绝不会是普通人了。”


  孟说心道:“当晚我到十里铺客栈见唐姑果,交谈后我立即进宫禀报大王,随即出宫去客栈逮他,前后不过一个多时辰。本来以为他已经逃走,谁知道却被公主派人绑去。唐姑果的下落只有寥寥几人知道,谁也想不到一名墨者会住在郢都最昂贵的客栈中。公主是在我禀报大王时留了心,倒也不足为奇。但这凶手居然能跟踪到公主家奴的外宅,在那些家奴眼皮底下悄无声息地杀人,当真可惊可怖。梁艾只知道凶手心思缜密,却不知道他能杀人于无形之间,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怕当世也没有几人。能请得动如此高手,大概也只有本国中的显贵了。”一念及此,不由得又开始怀疑太子一方。


  唐姑果的价值虽然有限,但却处于相当微妙的位置,因为他的口供能够确认刺客行刺对象是大王和华容夫人中的某一个。江芈公主派人拷打唐姑果,无非是想知道真相——如果刺客行刺的对象的确是楚威王,那么公主会迁怒是他那一扑导致华容夫人被射死,也许会就此杀了他。但就算公主不杀他,如果确认是因为他的缘故导致华容夫人被杀,他也一样会被极刑处死,因为国君夫人神圣不可侵犯;如果刺客行刺的对象是华容夫人,唐姑果的口供将对太子槐一方十分不利,公主一定会千方百计地让他活着,好当众指认太子槐。事实是,唐姑果一直被关押拷打,可见他并没有说出任何口供,公主既然不知道真相,当然不会杀了他,可又不能轻易放了他,只好一直将他秘密囚禁。


  唐姑果死,对江芈公主没有任何益处,但对公主同父异母的兄长太子槐却有着完全不同的意义。


  纪山行刺案发生后,本来按照常理来推断,人人均理所当然地认为楚威王是行刺的目标,不过是被唐姑果那一扑,导致弩箭偏离,误杀了华容夫人。有这个前提的话,刺客很可能是敌国所派。但自从江芈公主在高唐观当殿提出疑问后,太子槐一方就变得嫌疑很重。公主人在王宫中,必然通过侍从内外传递消息,凶手能轻易找到唐姑果的囚禁之处,说明公主一方的动静早已被人监视。除了太子槐一方的人,还真没有人能够做到这一点。太子槐虽然莽撞无谋,但他的宠妾郑袖却是个促狭厉害的角色。也许是郑袖一方听到孟说正派人搜寻唐姑果的下落,担心他的供词对太子槐不利,所以派人杀他灭口。


  孟说心中自忖思索一番,也不对旁人说明自己的看法,见天色已然不早,便叫众人散了,自己往令尹昭阳府上赶来。


  08


  郢都是天下名城,城池宏伟,城内碧波荡漾,绿树成行,景观为诸侯国王都之楚翘。但其风采最迷人之际还是在傍晚时分暮色降临的时候——一层轻烟般的薄雾笼罩了整个郢都城,氤氲遮盖住了流水秀丽婀娜的身影。朦朦胧胧的温情中,蓦然生出无数星星点点的灯火,在波心中眨巴着眼睛,闪动着欢愉。东南一带的凤凰山则显出深沉的轮廓来,静谧中更平添了几分神秘。


  楚地风气开放,郢都并没有像中原诸侯国那般在王都实行夜禁制度,即使是入夜后,大街上依然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但这种市井的繁华只限于市集和平民区,一到凤凰山一带的贵族居住区,便见不到丝毫喧闹的景象了。


  刚拐过凤凰山,孟说便见到一名有些驼背的车夫正拉着一板车柴禾踯躅前行,有一名年轻男子从后面帮手推车,正是南杉。


  孟说跳下马来,问道:“南宫正这是在做什么?”南杉道:“噢,是孟宫正。没什么,这位大哥正要送这车柴禾到令尹府上,我也是顺路帮把手。”


  那车夫本不知道南杉身份,闻言慌忙停下车子,赶过来道:“原来是两位宫正君,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冒犯。”连连作揖赔礼,无论如何都不敢再让南杉帮忙推车。


  那车柴禾堆得虽高,但有一半是茅草,也不算沉重。南杉便也不再勉强,跟孟说一道赶来令尹府。


  09


  昭府背倚凤凰山,坐西朝东。东大门前有一条笔直的大道,直通郢都的东北城门,位置极佳。府邸规模不小,除了昭阳一家居住外,还建有许多客舍,供门下的舍人即门客居住。养士是当时的风气,为各国国君、权贵广泛采用,这本来就是一举两得的美事——既能为自己招揽心腹,又能防止人才为对手所用。


  站在门前迎客的正是最得昭阳信任的舍人陈轸,见两位正、副宫正一齐到来,慌忙引了进去。


  昭阳正在正堂中会客,起身笑道:“二位来得正好,本尹这里刚有贵客到来。”


  南杉一眼认出那贵客正是曾在纪山桃花夫人墓前见过的田忌,想到卫士曾监视到他在华容夫人遇刺当夜暗中溜去了齐国质子田文府上,不由得转头去看孟说。


  孟说心中疑虑也颇重,先上前行礼,寒暄几句,才问道:“君上何时来了郢都?”


  田忌道:“有几日了。本来是要进宫拜见大王的,但听说大王三日内不见外臣,只好暂时来令尹府上叨扰。”昭阳笑道:“求之不得。”命仆人设座置酒,招待宾客。


  本来按照周朝礼仪,服丧期间不得饮酒作乐,而今华容夫人新丧,正是服国丧期间,按礼酒肉音乐之类都是禁物。但楚国风俗历来有别于华夏诸国,从无酒肉忌讳,饮酒风气更是诸国中最盛,到了嗜酒如命、无酒不食的地步。昔日楚晋战于鄢陵,酣战一日后不分胜负,预备次日再战。结果当晚楚军主将熊发喝得酩酊大醉,楚军不得不连夜撤退。熊反酒醒后,受到楚王责难,不得不引疚自刎。春秋战国因主将醉酒而打败仗的事,仅此一例,由此可见楚人嗜酒的风气。楚国王宫中甚至建有专门的地下室,内中悬有编钟,专供王公大臣们饮酒作乐,夜饮狂欢。之所以设在地下,就是要避人耳目,不受礼俗约束。田忌虽略微觉得不妥,但想到入乡随俗的道理,便也欣然依从。


  席间少不得要议论起纪山高唐观一事。田忌道:“听说大王命屈莫敖和孟公正调查华容夫人遇刺一案,不知道案子查得如何了?”孟说道:“这个……臣惭愧,暂时还没有什么眉目。”


  昭阳道:“既然君上问起,孟宫正不妨将查案的经过讲出来,说不定君上会有什么建议。”


  对方是总领文臣武将的令尹,孟说只得应道:“遵命。”


  当即一五一十地说了追查案子的详细经过。他猜想南杉毕竟是太子和令尹的内弟,昭阳应该早从他口中知道了一切,所以不敢隐瞒,从追查墨者唐姑果开始,到刚刚发现唐姑果是被人杀死,连怀疑过江芈公主一事也作了交代,只是没有提曾派人监视太子槐和令尹一事。


  昭阳很是惊异,道:“那墨者是被人杀死的?”孟说点点头,道:“正是。”


  昭阳“唔”了一声,便再也没有说话。


  田忌叹道:“令尹君,孟宫正公正严明,南宫正坦荡无私,都是天下难得的奇男子,楚国有这样的人物,了不得,了不得。”


  昭阳道:“君上谬赞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不过是他们分内之事。”这才转头道:“本尹请二位宫正来,是因为不日要为内子举办寿宴,到时太子和各位王公大臣都会光临。加上现下是特殊时期,府内禁卫的事,就要劳烦二位宫正君了。”


  孟说、南杉一起起身,躬身应道:“任凭令尹差遣。”


  孟说又道:“令尹君既有贵客在堂,不如由我和南宫正先出去察看府内情形,也好有所安排。”昭阳道:“好,你们去吧。”


  10


  孟说遂与南杉出来,到堂下穿好鞋子,约好各自往南北方向巡视一遍昭府,再到大门处会合。


  孟说往北而来。这一带正好是下等舍人居住的地方。


  虽然都是门客,但也分三六九等:譬如昭阳门下最得宠的陈轸,居住的就是南边的上等精舍,称为代舍,非但是独门小院,有堂有室,有花有草,还有仆人服侍日常起居,饮食有鱼有肉,出门可以乘坐车子;稍次一些的是中舍,又称幸舍,有堂有室,有酒肉吃,但没有仆人伺候,出门也不供应车马;最差的是北边下等舍人居住的傅舍,仅有粟米饭供应。而且两人共住一间屋子,屋内只能放下两张床和两张案几,堪称陋室。


  走不多远,孟说便见到傅舍前站着一名三十来岁的青衣男子,鼠头獐目,长相猥琐,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他不放,料想是昭阳门下的下等舍人,也没有理睬。


  走出去一段,孟说犹自能感到对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便又转身折返回去,问道:“足下有事么?”那男子颇为惊慌,支吾道:“没事,没事。”


  孟说道:“既然没事,你为何一直紧盯着我不放?”那男子颇为尴尬,只好答道:“我见您的腰带是金丝镶玉,很是少见,所以多看了几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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