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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心之忧矣,如匪浣衣(2/6)
媭芈道:“我们进去再说。”进堂坐下,又派仆人叫来屈平等人,道:“南杉可以证明太子不是刺客行刺的目标。”
之前江芈公主在高唐观大殿质问令尹昭阳,如何能肯定刺客的行刺对象一定是楚威王,实际上是在暗示太子槐是射杀华容夫人的幕后主使。南杉是太子槐内弟,本该竭尽全力为太子洗脱嫌疑,如果太子槐就是刺杀对象,那么就绝不可能与刺客有牵连。这本是太子脱嫌的最好时机,他却说太子不是目标。除了媭芈外,屈匄、屈盖、屈平和孟说都惊讶地看着南杉。
南杉见旁人困惑,当即说明缘由。原来他当时站立在楚威王的斜背后,也就是台座的西南方向,正好能清楚地看见太子一方的情形。案发时,楚王扶着华容夫人站起身来,诸公子、公主和大臣们也都跟着起身,但还是站在原来的位置。这时候,刺客出现在台座北侧,取出弓弩,对准西首正中。无论他要射杀的是楚威王和华容夫人中的哪一个,都绝不可能是太子。因为南杉所站的位置,正好跟楚威王、刺客大致成一条直线,他甚至可以清楚地感觉到弩箭指向的是自己。而太子槐当时站在楚王的北首下方,与王座相距数步之遥,若是刺客弓弩指向的是太子,那么南杉就不会感到弩箭正朝自己呼啸而来。另有一点,那刺客强壮有力,肯定不是普通人,为了等云梦之会这一天,应该已经筹划许久,决计不会弄错行刺对象。
众人听了南杉的解释,均觉得有理。既然行刺对象不会是太子,那么江芈公主的嫌疑立即变得微乎其微了。
孟说更是心道:“原来公主果真是清白的,是我冤枉了她,所以她才那么生气。”不免心中很是悔恨。
屈盖道:“南宫正,想不到你为人如此诚实有信,并不因为太子是你亲属就袒护他,阿兄和我之前都小看了你。”
南杉道:“我只是说出了事实。”叹了口气,道:“台座四周本来就该我负责,若是我多留点神,兴许刺客就不会得手。”
按照南杉的说法,行刺目标必然是楚威王和华容夫人中的一个,可如此就与唐姑果的证词矛盾——那刺客身上藏着弓弩,虽有长袍掩饰,但广场上人山人海,随时有可能被人发现而暴露,他为何又要冒险从南侧挤去北侧呢?唐姑果的证词也是可信的,他不可能凭空编造出这么一个细节来撒谎,所以一定有什么特别的缘由,促使刺客必须由南侧移往北侧。
孟说道:“可惜刺客和唐姑果都已经死了,再无人可以佐证。”当即说了江芈公主派人绑架了唐姑果并拷打致死的经过。众人闻言极是惊讶。
屈平道:“那么宫正君可有问公主为何要这样做?”孟说摇了摇头,道:“我本来就是因为怀疑公主才去暗中跟踪她,当时一看到唐姑果的时候,就愈发肯定公主卷入其中。她气急败坏之下什么也没有解释,就直接回王宫了。”
媭芈道:“我猜公主派人绑走唐姑果,无非是想弄清刺客真正要行刺的对象到底是谁。唐姑果一定将对孟宫正说过的那番话又对公主说了一遍,想用证词来换取和氏璧,惹怒了公主,所以才严刑逼问,结果意外打死了他。”
屈平道:“公主这一节,可以请孟宫正明日进宫当面问她。可惜,那刺客从南到北的疑点,恐怕再也难以解开了。”
屈匄官任司马,曾多次领兵出征,算得上是身经百战,道:“我看过那刺客用的弓弩,并不是战场上作战的弩器,而是一种袖珍弓弩,射力不能及远。大王居中而坐,华容夫人坐在大王左侧,也就是正西偏北的地方。有没有可能刺客要射杀的就是华容夫人,他暗中揣度射程不够,所以刻意挪到北侧,总能离得近些?”
众人顿觉眼前一亮。媭芈道:“这一点我可没有想到。”
屈平道:“验证这一点并不难,我们可以带着弩箭重回高唐观做一个试验。”
孟说道:“那好,明日一早我们分头行事,我进宫去问公主关于唐姑果的事情,南宫正和屈莫敖去纪山实地测一下弓弩的射程。”
03
次日一早,众人各自依计划行事。孟说踌躇许久,还是进来王宫,到公主寝宫外求见。
公主寝宫名公主殿,是王宫中唯一的干栏建筑①,半筑于水池上,以竹木结构为主,一楼架空,只有明柱和围栏,二楼则是居所。楼西是曲水清池,风景极佳。
①今湘西常见的吊脚楼即为其遗制。
孟说在殿下等了许久,才有一名圆脸宫女出来道:“公主半夜才从大王寝宫处回来,现在还未起床,请宫正君迟些再来。”
孟说不知道江芈昨夜对楚威王说了些什么,但既然宫中一切无事,楚王应该相信了公主,而今既有了新的证据证明公主无辜,少不得要让公主尽快知道,当即对那宫女道:“我有要紧事要见公主,还请再通报一声。”
他在王宫内外名声很好,精明能干,武艺高强,长相英俊,很讨宫人们的喜欢。那宫女歪着头打量他一眼,咬了咬嘴唇,道:“那好吧,婢子可是为孟宫正才破例的哟。”说罢嫣然一笑,娉娉婷婷地转身,“咚咚”上楼进去了。
不一会儿,那宫女重新奔了下来,摇了摇头,低声道:“公主虽然醒了,却不肯见宫正君。还说谁再替宫正君通报,就要砍了他的头。”
孟说愈发心急如焚,又不敢硬闯,只好对那宫女道:“烦请你转告公主,事情弄清楚了,公主是清白的。臣这就会去将实情禀报大王,稍后再来求见公主,要打要杀,任凭公主处置。”
圆脸宫女点点头,重新打起帘子进去了。
孟说又站在下面庭院中等了一会儿,依旧不闻公主相召,只得悻悻转身离去。刚走到花圃边,有人叫道:“宫正君留步!”
适才那圆脸宫女追了上来,道:“公主同意见宫正君了,请随婢子进去。”
孟说大喜过望,忙跟着宫女上殿,进来寝殿内室。江芈斜倚在珠帘后的床榻上,看不清面容。
孟说道:“臣见过公主。”江芈道:“孟宫正还来我这里做什么?”
孟说道:“昨日是臣的错,还求公主原谅。”江芈冷冷道:“孟宫正有什么错,不过是尽职尽责罢了。我同意见你,是想听听我又如何由嫌疑人变成清白之身了。”
孟说见她语气极其生疏冷淡,心道:“公主终究还是恼怒我。”心中颇为沮丧。见两边内侍、宫女环伺,也不敢多说,只得将南杉的证词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江芈淡然道:“原来如此,我知道了。来人,送孟宫正出去。”
孟说上前一步,叫道:“公主,臣还有话说。臣今日来,除了将最新案情禀告公主外,还想问一下公主为何要派人绑架唐姑果,还有那刺客徐弱临死前都对公主说了些什么。”
江芈道:“我不想告诉你。来人……”孟说道:“难道公主就不想查出真凶,好为华容夫人报仇么?”
内侍见江芈不答,便上前挡在孟说面前,道:“孟宫正,请吧。”
孟说无可奈何,刚刚转身,却听见江芈道:“等一下!”顿了顿,又道,“打起珠帘。你们都先退出去。”
内侍和宫女依言退出内室。江芈从床榻上坐起来,光着脚走到孟说面前。她只穿着贴身的内衣,包裹出优美动人的曲线,浑身上下散发出淡淡的体香。只是才过了一夜工夫,她的娇美容颜已变得极为惨淡,那双灵活的眼睛已经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变得呆滞凝重,露出一副疲惫不堪、昏昏欲睡的样子。仿若遭受到了什么巨大打击,又或者是患了什么重病。
孟说一见之下,极为吃惊,失声道:“公主你……”
江芈却举起了纤手,扬手朝他脸上打下来,一连扇了四下。
孟说嘴角渗出了血迹,他举袖抹了一把,叹了口气,却是一声不吭。
江芈冷笑道:“你为什么不躲?你不是楚国第一勇士么?十个卫士也不是你的对手。你为什么不躲?”孟说道:“臣错怀疑了公主,本来就该打,只要能令公主消气,多挨几下也没什么。”
江芈道:“我不是要消气,我恨你!我有今日,全是你害的。你毁了我,也毁了你自己。”
孟说愕然道:“公主说什么?”江芈道:“我恨死你了,我恨不得杀了你!”双手握拳,雨点般地朝孟说胸口砸下。
孟说忙握住她的手,只觉得指如柔荑,肤如凝脂,不由得心中一荡,道:“公主放心,臣这就去将案情禀告大王,并向大王请罪。”江芈凄然道:“迟了,一切都太迟了。”眼泪怔怔地流了下来。
孟说见她玉容落寞,梨花带雨,大为心痛,道:“怎么会迟呢?公主昨夜回宫后对大王说了什么?”
江芈挣开双手,旋即换了一副冷酷的口吻,道:“你走吧,我再也不要见到你。”退开两步,叫道:“来人,快些送孟宫正出去,不准他再踏进我这公主殿一步。”
内侍一拥而进,扯住孟说便往外走。临出门的一刹那,孟说扭过头来,道:“公主放心,臣一定会查明真相,还华容夫人一个公道。”江芈应道:“好,如果你能查到真相,我就原谅你。”
她的语气中带着毋容置疑的鄙视和嘲讽,孟说一怔之间,不及多问,便已被内侍们半扯半推地拉出了寝殿。
他知道公主性情娇纵,自小到大一直是楚王的掌上明珠,从没有受过半分委屈,忽然在遭逢丧母之痛时被人污为刺客主使,连她倾心相托的男子也怀疑她,自然难以轻易释怀。既然一时不能劝转她,也只能慢慢设法求得她的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