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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疯人冢(2/4)


  第十五章 疯人冢(2/4)

  这家房子倒不少。3间堂屋,两间厢房。只是房子极破,为防山黄草被刮跑,房坡上压了许多石头,像卧一房坡山老鸹。土打的墙四下趔着,顶着许多棍子,墙缝宽得能钻进人去。这样的房子住着非常危险,不定哪一会儿就塌了。他想住到别处去。但他又想摸清这位真龙天子的底细,以便随后的抓捕。他是个办事极其认真、对朝廷忠心耿耿的人。


  他就住下了。


  他急切地想见到这位真龙天子。他的保驾臣和军师皆天人异相,不知这真龙天子如何体貌奇伟。但这院里极其破败清冷。堂屋里,门掩着,传出纺棉花的声音,“嗡儿——嗡儿——”像一只金龟子在叫,也像一个小儿在哭。他叩了一下门。门走扇,“吱扭”一下自己开了。一个瞎眼老太在纺棉花。老太无衣穿,身上裹着一条油腻腻的烂被子。


  “斋公,你找谁?”瞎老婆抬起头问。


  张家鹤说:“大娘,我是进山讨账的,天晚了,想借个宿。”


  老婆说:“行啊。出门人不容易,只要不怕房子破,你住西厢房吧。”又朝梢间喊:“你听见没有?给这位斋公房子收拾收拾。”


  从西梢间里出来一个中年女人,蓬头散发的,穿大襟棉袄,肩上怀里都是补丁。她把他领进了西厢房。一房窟窿,八面透气。四面墙都往外趔,好像正往外倒似的。靠后墙根儿用土坯磊了个地铺。这么冷的天,地铺上却只有一领破席。破席上撂了一嘟噜破褥子,一股子油呛味和硫磺味。这就是知府大人今晚的官榻了。


  可是真龙天子呢?怎么不见真龙天子呢?如果见不到真龙天子,在这“官榻”上受一夜罪有什么意义呢?这两个女人跟真龙天子是什么关系呢?肯定有一个是他的母亲,年老的是呢,还是年轻的是?


  天已经黑了,还不见这家生火做饭。张家鹤肚子有点饿。他不知道,这家人穷,晚上是不吃饭的。这么晚了,仍不见这家的男丁回来。不会就只有这两个女人吧?他正疑惑着,就听见有人进了院子,大声喊道:“七奶!睡没有?我给你们捎个包吃吃!”


  瞎老太答应道:“山呐!天冷,睡了。天天叫你萦记着,算了吧娃儿!”


  张家鹤吃了一惊,他听出来进门的是白天在镇上算卦那个“神仙”。


  神仙说:“七奶,你起来!我今儿在镇上发个小财,在郭家汤锅上给你们割两斤牛肉。你们一家熬牛肉汤喝吧,夜里暖和。”


  那瞎老婆叫道:“听见没有?你把门开开,让你端山哥进来。”


  门就开了。


  拴在院里的小毛驴突然昂扬地叫起来。张家鹤心说不好。他不想让这神仙知道自己住在这里。


  就听神仙在院里蹦了一下,说:“我操你妈!吓我一跳!七奶,今儿来客啦?”


  老婆答道:“是个要账的。”


  神仙说:“哈!要命的吧!”


  老婆说:“娃儿,你又胡说!”


  神仙说:“咋胡说?他今儿来叩门了吗?”


  “叩了。”


  “叩几下?”


  “叩一下。”


  “这不就对了?人、一、叩,不是个命么?”


  “又说疯话不是?我又不识字。你回吧娃儿,天不早了,早些儿睡。”


  神仙不走,又问道:“七奶,小八儿哩?”


  老婆答:“小八儿到哇唔眼儿听鼓儿词去了。”


  神仙说:“他回来别让他住家里,让他住我那儿去。”


  老婆说:“中啊,回来我对他说。你回吧娃儿。”


  神仙就走了。临走“嗵”地响了一声,好像是朝驴身上踢了一脚。驴又“门儿——昂!门儿——昂!”叫起来。


  于是,张家鹤知道了那个真龙天子叫小八儿。


  张家鹤躺在地铺上。冷。地铺上那嘟噜臭褥子又破又潮,粘唧唧的,他不盖,把它蹬到了床头起。但仍熏得头晕。饿。他惦记着主家把牛肉汤熬好后给他端一碗。但这家舍不得吃,竟没有熬,拴着门又睡了。


  夜就渐渐地静了。这时他听见了唱鼓儿词的鼓声,和“呯当呯当”的梨花板声。


  又冷,又饿,又臭,当然是睡不着的。后半夜的时候,他听到了村上的狗咬,不久就有一阵脚步声进了院子。他知道是真龙天子回来了,心里不免有些紧张和兴奋。他想起来扒窗看看真龙天子是什么样子,只听厢房的门“哗啦”一声被推开了,“呯呯喳喳”地又上住。接着,脚步声就响到了二房门,一股子青草气立刻胀满了屋子。一个瘦弱的身影向地铺边摸来,“扑通”就倒在了他身上。张家鹤吓了一身冷汗,以为是刺客要杀他的,紧忙就去腰里摸匕首。不想那黑影比他还害怕,尖叫一声,爬起就跑,跑到门口问道:“谁呀?咋不吱一声儿?吓死我了!”


  张家鹤方明白,这不是刺客,确实是真龙天子回来了。也才知道,这家别无床铺,今夜他要和真龙天子抵足而眠了。


  “小兄弟,别害怕。我是要账的,天晚了,来你家借一宿。”张家鹤说。


  “哎哟!要账的?你是要命的么!差点把寡人吓死。”


  又是这话!张家鹤不免心里忐忑。真龙天子都是天助神佑的,不知他和他的军师是不是看破了自己。


  听声音,脆生生,这真龙天子岁数不大。看来北屋那两个女人,一个是他娘,一个是他奶了。也许她两个都睡着了,也许都没把神仙的话当回事儿,所以,上房屋并无动静。


  “对不起小兄弟,我睡着了,没听见你回来。”


  “寡人恕你无罪!”


  看看,已经口口声声地自称寡人了!龙气已成啊!


  张家鹤本想再向真龙天子多套一点儿话,可这家伙倒到床上就睡着了。


  这真龙天子一身贱处。一会儿放屁,一会儿咬牙,一会儿打呼噜,一会儿说胡话。他放的屁像驴屁一样,又响又臭,一股子青草气。原来他看罢鼓儿词回家的路上,在地里偷吃了一肚子豌豆苗。


  地铺头起放了一只破桐木箱子,敲着像鼓一样。真龙天子睡了一会儿,突然冻醒了。浑身筛糠一样乱抖,上下牙“嗑嗒嗒”乱响。他突然就想起了鼓儿词上的戏文,“嘭嘭嘭!嘭!”就将桐木箱子当鼓敲起来。鼓板一落,就扯着嗓子唱道:


  日出东来还转动,洪武爷本是紫微星。


  朱洪武当初不得地,马家寨上受苦穷。


  白日高山把羊放,夜晚投宿在马棚。


  身上无衣天寒冷,偏遇着老天刮大风。


  冻得洪武无计奈,养马棚里放悲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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